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十四章 星熄千寂,一念执明
万物寂 ...
-
万物寂灭。
地宫轰鸣的落石之声、穿堂而过的凄厉渊风、岩层断裂的沉闷震颤,所有声响在沈砚耳畔尽数消弭。
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死寂,一片吞没人魂的绝对空无。
那一缕维系了百世轮回、贯穿万古光阴的金色星息,彻底断了。
沈砚僵立在残破的地宫中央,周身翻涌的莹白神辉骤然凝固,而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黯淡、收敛。方才为镇压地脉、锁定敌人绷紧的所有筋骨,在此刻尽数脱力,修长的指节微微颤抖,素来稳如磐石的呼吸第一次乱了章法,胸腔剧烈起伏,藏在清冷皮囊下的慌乱与溃崩,再也遮掩不住。
他千年修道,清心寡欲,早已勘破生死、看淡浮沉,任凭上古神战血染苍穹、轮回岁月颠沛流离,从未有一刻如此刻这般,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缓缓收紧,窒息般的痛感蔓延四肢百骸,连神魂深处都传来阵阵空洞的钝痛。
百世等候,岁岁相守。
他熬过无数孤寂长夜,踏过万千荒芜山河,硬生生从轮回夹缝里捞回了陆时余的今生,护他平安长大,伴他绝境求生,本以为这一世终能挣脱宿命枷锁,相守相守,却没想到,咫尺之间,终究落得星沉渊底、音信全无。
“不可能。”
低低的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带着破碎般的沙哑。
沈砚垂眸,漆黑的眼底翻涌着无人窥见的惊涛骇浪,往日澄澈无波的眼眸此刻暗沉如渊,覆满冰封般的死寂。他不信神魂共鸣会无故断裂,不信那个明明方才还在他识海留下温柔承诺、咬牙说一定会回来的人,会就此彻底消散在万古深渊之中。
那是他偏执百世的执念,是他荒芜岁月里唯一的光,是他甘愿破道、自损本源也要护住的人,绝不能、也绝不会就此陨落。
下一秒,他周身骤然爆发出凛冽至极的神光。
原本温顺的银白光辉瞬间化作漫天锋利的光刃,纵横交错撕裂周遭弥漫的尘土与黑雾,地宫残存的碎石被尽数震飞,轰鸣巨响再度炸开。沈砚不顾体内本源未愈的反噬,不顾强行透支神魂的剧痛,心神尽数铺展,化作无边无际的神念,疯狂探入脚下漆黑无底的深渊。
搜魂,寻息,觅迹。
他要找那一缕星光,找他的少年。
一旁伫立的灰影静静看着他所有失态,素来无波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动,声音依旧清冷平和,不带半分人情冷暖,却字字戳心:“星息骤停,共鸣断绝,从神魂轨迹来看,已是近乎湮灭之态。”
“近乎。”沈砚骤然抬眼,眸光凛冽如霜,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并非彻底寂灭。”
一字一顿,铿锵有力,是他对天道宿命最倔强的抗衡。
灰影沉默片刻,缓缓颔首:“确实未绝。星君本源得天独厚,与天地同源,地渊淬炼碎去的是凡躯皮囊、俗世牵绊,并非神魂真灵。方才星息熄灭,是本源彻底收拢、沉眠蛰伏之兆,并非陨落。”
这番话,如一缕微光,刺破了笼罩在沈砚心头的无边黑暗。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脱力,喉间腥甜再度翻涌,比之前更甚。沈砚微微偏头,咽下满口血腥,苍白的唇瓣紧抿,眼底的死寂缓缓褪去,重新燃起一簇执拗而滚烫的星火。
蛰伏,便还有生机。
淬炼,便还有重逢之日。
只要人还在,只要真灵未灭,哪怕等再久的岁月,闯再险的绝境,他都能等,都敢闯。
不远处,被双重力量禁锢的黑衣神秘人被困在光锁牢笼之中,动弹不得,见状却阴恻恻地笑了起来,笑声沙哑诡异,在空旷破败的地宫里格外刺耳。
“蛰伏?哈哈哈!”
“你们当真以为是机缘淬炼?千古地渊,葬尽世间执念,吞过上古神魔残魂,多少星君转世、圣贤真身落下去,从来都是有去无回!所谓觉醒,不过是天道骗人的幌子,是轮回最狠的收割!”
他抬眼死死盯着沈砚,眼底满是恶意的嘲讽:“沈上神,你护了百世的人,这一次,注定要彻底葬在渊底,永世不得超生。你守得住人间万家灯火,却永远守不住你的那束星光!”
这话如淬毒利刃,直直扎进沈砚心底最柔软、最紧绷的地方。
沈砚眸光骤冷,周身气压瞬间降至冰点。
他素来温润克制,纵使对敌杀伐,也始终留有余地,可此刻,这人字字句句咒陆时余陨落,彻底触碰到了他的逆鳞。
“闭嘴。”
简简单单两个字,没有滔天戾气,却带着凌驾万古的神威与寒意,压得整个地宫的气流都骤然凝滞。
漫天银纹锁链骤然收紧,死死缠缚住黑衣人的四肢脖颈,锁链锋芒深深嵌入皮肉,渗出漆黑的浊气。神秘人笑声戛然而止,脖颈被勒得死死的,呼吸困难,脸色涨青,眼底却依旧残留着疯狂的恶意。
灰影适时开口,淡淡化解了一触即发的杀伐:“杀他无用。想要开启古隧、进入地渊中层,唯有他脑中残存的地脉记忆。留着他,是唯一捷径。”
沈砚压下心底翻涌的杀念,冷眸看向牢笼中的人,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打开古隧,我留你全尸。”
黑衣人喘着粗气,眼底闪过一丝阴狠与忌惮,却依旧嘴硬:“千年封印隧洞,早已被尘世烟火掩埋,地脉更迭,轨迹尽改,就算我记得旧路,如今也未必能通!你们就算逼我,也寻不到入口!”
“那就试到能通为止。”
沈砚语气平静,却带着绝对的强硬与偏执。为了陆时余,他可以守人间、担大义,也可以弃温和、施铁血。
就在地宫对峙僵持之际,地表之上,乱象再度席卷而来。
轰隆隆——
连绵不绝的地底震动穿透岩层,整座老城剧烈摇晃,街道开裂、墙体坍塌,无数老旧砖瓦轰然坠落。先前被暂时压制的地脉裂隙再度扩张,漆黑的裂缝纵横交错蔓延全城,丝丝缕缕的黑雾从地底渗出,裹挟着蚀心的死气,弥漫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人间烟火摇摇欲坠,百姓惶恐尖叫,奔走逃窜,昔日安稳的街巷转瞬沦为人间炼狱。
灰影抬眸望向头顶岩层,透过厚厚土石,望见地表流离失所的众生,缓缓开口:“地脉失衡愈甚,封印崩塌速度远超预估。你只有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后,全城裂隙彻底贯通,地渊浊气尽数外泄,届时妖魔横行、疫气蔓延,整座城都会沦为死地。到那时,你既要镇守人间,便再无余力入渊,他纵使真灵未灭,也会被地渊浊气彻底同化,永世沉沦。”
时间,骤然被掐上死线。
三个时辰,便是陆时余最后的生机,也是整座城市最后的活路。
沈砚心知事态危急,不再迟疑,神念牢牢锁住黑衣神秘人,指尖银纹流转,化作细密的神识烙印,强行侵入对方识海。
“既然你不愿主动开口,那我便亲自取。”
强行搜识,霸道至极,亦是损耗自身神魂的险招。可他此刻别无选择,分毫不敢耽误。
黑衣人骤然凄厉惨叫,头颅剧烈刺痛,识海被强行入侵,无数尘封的古老记忆、地脉图谱、隧洞轨迹被层层剥离、尽数浮现。那些被他刻意封存的千年秘辛、古渊通路,在沈砚绝对的神力面前,无所遁形。
一幅幅古老的地形脉络、一条条深埋地下的隐秘隧道路线,快速映入沈砚脑海。
老城地下,纵横交错的古隧层层叠叠,大多已然坍塌封堵,唯有一条最古老的主干隧洞,贯穿整座城市地脉,直通地渊中层,恰好避开了表层最狂暴的渊风与噬心残念。
而那隧洞的入口,竟藏在老城中心的古钟楼基座之下。
正是他们最初抵达、这场宿命纷争开启的起点。
兜兜转转,万般波折,终究回到原点。
“原来如此。”沈砚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亦藏着几分宿命弄人的寒凉。
起点,亦是前路。
灰影微微颔首:“古钟楼基座吸纳千年晨钟暮气,是全城至阳至正之地,也是唯一能中和地渊阴浊之气的入口。从此处入渊,可保你神魂不被浊气侵蚀,是眼下唯一万全之路。”
话音落下,他周身灰白流光微微涌动,漫天细碎光点飘散而出,尽数融入周遭崩裂的岩层,暂时稳住了地宫持续坍塌的趋势,也暂缓了地表地脉的躁动。
“我替你稳住三时辰地脉动荡,护全城百姓暂时安稳。”
灰影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沈砚,道出一句暗藏玄机的叮嘱:“但你需记住,地渊中层幻境丛生,最擅长勾人执念、放大心魔。你执念太深、牵挂太重,入渊之后,最易被幻境缠身。”
“若分不清虚实,困住的不止你的身形,更会彻底困住渊底蛰伏的他。”
这句提醒,字字诛心。
沈砚深深记在心底,沉声应下:“我知晓。”
他此生最大的心魔,最大的执念,从来只有一个陆时余。
若是幻境以别离、陨落、永世不得相见相诱,他未必能全然超脱。
可他别无退路。
下一瞬,沈砚抬手收束所有神链,将瘫软在地、早已痛不欲生的黑衣神秘人随手禁锢在地宫稳固岩层之中,留下简易神印镇压,确保对方无法逃脱、无法作乱。
做完这一切,他不再停留,转身踏步而出。
银白身影掠过残破地宫,逆着漫天浮沉的尘土与黑雾,朝着地表古钟楼的方向疾驰而去。周身神辉收敛,化作最内敛的守护之力,护住周身经脉,压制体内不断反噬的本源伤势。
风掠过衣袍,猎猎作响。
眼底是坚定不移的奔赴,心底是百折不挠的等候。
三个时辰。
他稳住人间,便赴深渊。
万丈渊底,黑暗无边,冰冷刺骨。
陆时余的身体悬空浮沉,四周是浓稠如墨的黑暗,看不见天光,听不见风声,隔绝了世间所有声响与色彩。
周遭无数细碎的黑色残念如潮水般涌来,试图钻入他的神魂、侵蚀他的意识,却在触及他周身隐隐流转的金色星芒时,尽数被弹开、消融。
他的躯体早已在无尽坠落中被渊风撕碎,衣袍破败,皮肉开裂,满身伤痕,凡躯彻底崩碎,可那一缕最本源、最澄澈的星君真灵,却在黑暗中静静蛰伏,缓缓蜕变、重生。
意识沉入无边黑暗,似沉睡,似寂灭。
可在他神魂最深处,始终牢牢刻着一道清冷温润的身影,刻着一句未曾兑现的约定。
——别下来,守住人间。
——沈砚,等我回来。
那点执念,那点牵挂,是他沉沦黑暗之中,唯一不曾熄灭的火种。
也是他跨越生死、挣脱宿命,一定要醒过来、一定要回去的底气。
黑暗翻涌,渊水沉沉。
无人知晓,深渊之下,一场翻天覆地的神魂觉醒正在悄然落幕。
亦无人知晓,这场百世纠缠的宿命,终将在万丈深渊之中,迎来一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