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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054 举国烟火 ...

  •   国庆的风,终于吹开了小城连绵的阴雾。

      清晨天光透亮,云层薄散,久违的暖阳平铺在街巷楼宇之上。整座小城褪去了深秋连日的湿冷沉郁,染上了节日独有的鲜活与热闹。

      街道挂满鲜红的国旗,沿街商铺张灯结彩,车流量与人流量骤然翻倍,大街小巷人声鼎沸、烟火沸腾。悠长的假期撞碎了秋日的沉闷,所有人都跳出课业与工作的紧绷,奔赴山野、奔赴烟火、奔赴家人团聚的温柔。

      七天长假,是高二紧绷学年里最长、最奢侈的喘息空隙。

      班里所有同学都卸下了心头重担,早早规划好了假期行程。有人约着结伴出游爬山,有人跟着家人跨省探亲,有人窝在家中追剧放松、睡足懒觉,有人三五小聚、吃喝玩乐,把秋日的温柔与热闹尽数揽入怀中。

      人人皆有归处,人人皆有热闹,人人皆有陪伴。

      唯独宋知的国庆,从一开始,就注定是空落落、静悄悄、无人相伴的。

      假期前一天晚上,宋樾准时发来消息。

      简单直白的一句话,温柔却笃定,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国庆课题和竞赛集训排满了,时间太紧,我就不回去了,你在家好好过节,照顾好自己。】

      短短一句话,宋知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没有意外,没有落空的期待,没有骤然的失落。

      他早就猜到了结果。

      北方名校的国庆,从来不是松弛玩乐的假期,而是赶超进度、集中集训、扎堆科研的黄金时间。宋樾向来自律要强,课业、课题、竞赛层层堆叠,日程永远排得密不透风,从不会浪费分毫光阴。

      返乡路途遥远,往返奔波耗时耗力,耽搁两天,就会落下大量进度。

      宋知都懂。

      他平静地回复了一句:【好,我知道了,你安心忙,注意休息。】

      语气平淡无波,得体、懂事、分寸恰到好处,没有一句撒娇挽留,没有一丝委屈抱怨。

      习惯性克制,习惯性体谅,习惯性把所有落空的期许、隐秘的念想,全部悄悄压进心底。

      外人眼里,七天长假是狂欢与松弛。

      于他而言,不过是换一个场景,继续日复一日的独处。

      只是往日的独处,藏在题海与校园的喧嚣夹缝里。

      而国庆的独处,是举国皆热闹、唯我独冷清的极致落差。

      十月一日,国庆首日。

      没有清晨六点的闹钟,没有匆忙的洗漱赶路,没有校园的读书喧闹。

      宋知醒得很迟。

      天光透过窗帘缝隙,温柔落在床沿,屋内安静得过分。没有家人的轻声叮嘱,没有窗外的上学喧嚣,整座屋子静得只剩空气流淌的轻响。

      父母早在假期伊始,便收拾行李回了乡下老家,探望年迈长辈。

      原本想带着宋知一同回去,热闹团聚,走走亲戚。

      是宋知自己婉拒了。

      他借口假期想要静心梳理课业、查漏补缺,不想来回奔波分心。

      实则心底清楚,乡下亲戚繁多、寒暄热闹、句句不离学业前程、不离远方优秀的宋樾。

      他不想一遍遍听旁人夸赞宋樾的耀眼前程,不想一次次面对兄弟二人如今悬殊的状态,不想在人声鼎沸的团聚里,愈发凸显自己的孤单与平庸。

      与其置身热闹,格格不入、徒增落寞。

      不如留守空屋,一人一室、一清秋、一长假,安安静静,无人打扰。

      父母叮嘱再三,反复嘱咐他按时吃饭、不要熬夜、别过度刷题,再三确认他能照顾好自己,才放心离去。

      家门合上的那一刻,咔嗒一声轻响。

      彻底隔绝了外界所有烟火气。

      偌大的房子,两层小楼,三室两厅,家具规整、陈设齐全,处处留存着过往的温暖痕迹,却唯独没有人气,空荡荡、冷清清,每一寸角落都浸着荒芜的静。

      尤其是那间熟悉的卧室。

      两张并排的床铺,一张永远平整空荡,被褥叠得方方正正,维持着宋樾离家时的模样,不染尘埃、不曾挪动,像是一场定格的旧梦。

      另一张床上,宋知静静坐起身,望着空荡的枕边,眼底无波无澜。

      不难过,不委屈,只是淡淡的空。

      像是心里某个固定的位置,随着举国欢庆的热闹,愈发显得空旷寂寥。

      假期七日,无人相伴,无人问询,无人管束,无人闲谈。

      完完全全,属于他一个人的漫长时光。

      往日紧绷的作息骤然松弛,题海的压迫感尽数褪去,骤然空闲下来的时光,漫长得让人无所适从。

      晨起洗漱,简单煮了一碗清汤面,敷衍解决早餐。

      坐在餐桌前,窗外是满城红旗飘扬、车水马龙、人声欢腾。

      窗内是他一人独坐,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孤零零回荡在空荡的客厅里。

      隔着一层玻璃,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外面万家团圆、举国欢歌。

      内里一室清冷、一人孤居。

      吃过早饭,他没有像往日周末那样,立刻落座书桌、埋首题海。

      紧绷了大半个月的神经,骤然卸下重担,竟一时提不起半点刷题的兴致。

      月考失利后的偏执紧绷、自我逼迫、疯狂追赶,在无人监督、无人对比、无人牵挂的悠长假期里,忽然就松了下来。

      不用逼着自己时时刻刻追赶,不用靠着题海麻痹孤独,不用在喧嚣人群里逼着自己坚强自律。

      只剩下最纯粹、最直白的无聊与闲散。

      他起身推开书房的窗,秋日澄澈的风穿堂而过,温柔微凉,带着桂花残留的淡香,扫尽屋内积压的沉闷。

      书桌上,除了堆叠的教辅习题,还静静立着一只老旧的画筒,旁边摊着几本尘封的画本,彩铅、素描笔、颜料整齐摆放,安静闲置了很久。

      这是宋知年少时最长久的爱好。

      在没有繁重课业压力、没有满心执念追赶、没有日夜紧绷焦虑的年少时光里,他最常做的事,就是画画。

      画小城的春夏秋冬,画街边的落日晚风,画校园的林荫跑道,画眼里所见的每一寸温柔烟火。

      后来课业渐重,压力渐增,心底的执念愈发深沉,他慢慢收起了画笔。

      所有闲暇时间尽数留给习题,所有爱好消遣尽数搁置封存,再也没有好好拿起画笔,安安静静描摹过一次风景。

      时隔许久,他终于再次伸手,拿起了搁置已久的彩铅。

      拉过椅子,坐在窗边,摊开干净的画纸。

      没有明确的主题,没有刻意的构图,没有精细的构思。

      只是顺着眼底所见、心中所感,漫无目的地落笔。

      窗外是国庆晴朗的蓝天,云絮轻薄舒展,秋风拂过树梢,枝叶轻轻摇晃,阳光温柔洒落,岁岁年年,风景如故。

      他慢悠悠落笔,线条清淡、笔触松弛,没有课业的急躁,没有内心的紧绷,只是纯粹地、闲散地描摹着眼前的清秋光景。

      一笔一画,很慢、很轻、很自由。

      漫长无聊的假期时光,终于有了一点可以消磨的去处。

      画画的时候,时间是无声流淌的。

      没有秒针滴答的催促,没有考试倒计时的压迫,没有追赶前路的焦虑。

      只有笔尖摩挲画纸的轻响,只有秋风穿窗的温柔,只有天光缓缓移动的慵懒。

      他一画就是一整个上午。

      从朝阳初盛,画到日头高悬。

      一张完整的秋日晴空风景画,慢慢在纯白画纸上铺展成型,干净温柔、静谧治愈。

      放下彩铅时,指尖沾染淡淡的铅灰,眼底积攒许久的沉郁落寞,终于稍稍散去几分。

      没有热闹消遣,没有亲友陪伴,没有出游放松。

      可安静落笔的时光,无人打扰、无人牵绊,偏偏最能安抚人心。

      只是画完之后,抬头望向窗外漫天烟火人间,心底依旧漫开淡淡的无聊。

      无事可做,无人可伴,漫长假期,遥遥无期。

      中午依旧简单解决一餐,剩饭热食,清淡寡味。

      饭后无事可做,他便躺在客厅的沙发上,静静发呆。

      不开电视,不玩手机,不刷视频,不联系任何人。

      就安安静静躺着,目光空洞地落在天花板上,四肢松弛,大脑放空。

      彻底的虚无,彻底的闲散,彻底的无人问津。

      窗外时不时传来楼下孩童的嬉闹声、路人的欢笑声、街边商铺的喜庆音乐,热闹层层叠叠涌来,塞满整条街巷。

      他静静听着,不羡慕、不向往,只是安静地置身事外。

      偶尔思绪漫无目的地飘散。

      会想起往年的国庆。

      那时候宋樾还在家,长假七日,从不外出凑热闹,也从不安排繁杂行程。

      兄弟二人守着一方小院,一人一桌,看书、刷题、闲谈,日子平淡松弛,却从不冷清。

      清晨一起下楼吃早餐,午后并肩坐在阳台晒太阳,傍晚一起散步,看国庆晚霞、满城灯火。

      哪怕整日无话,各自安静独处,一室之内,两人相伴,心底便是安稳温热。

      从前从未觉得国庆热闹有多难得,从未觉得独处有多无聊。

      因为最好的陪伴,岁岁年年,都在身边。

      年年国庆,皆有归人。

      唯独今年,举国团圆,唯独他落空。

      思绪飘得很远,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很多细碎的念头起了又落,飘了又散,没有具体的心事,没有汹涌的情绪,只有绵长、平淡、挥之不去的无聊与清冷。

      发呆是这个假期,他最常态的模样。

      无事可做时便发呆,画画疲惫时便发呆,静坐无聊时便发呆。

      大把大把充裕的、无人管束的时光,尽数消耗在安静的放空里。

      不焦虑、不内耗、不难过,只是纯粹的、无人陪伴的寂寥。

      下午天光正好,他换了一本画纸,再次拿起画笔。

      这一次,没有描摹窗外的风景。

      笔尖落纸,下意识勾勒出少年挺拔清瘦的侧影。

      线条熟稔又生疏,是刻在记忆里无数次的模样,是他描摹过无数次、藏在心底数年的模样。

      眉眼温柔,轮廓清俊,脊背挺拔,是十八岁盛夏定格的耀眼模样,是远在千里、岁岁发光的宋樾。

      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格外轻柔。

      从眉眼到轮廓,从肩头到身形,一点点复原记忆里最清晰、最温柔的模样。

      记忆太过深刻,太过清晰,无需刻意回想,早已刻入骨血。

      画画的过程很安静,心底很平和。

      没有汹涌的思念,没有酸涩的落差,没有不甘的遗憾。

      只是借着画笔,借着闲散无聊的假期时光,安安静静,描摹一次心底的人。

      画完最后一笔,夕阳恰好穿透窗棂,落在画纸上,温柔覆在少年的眉眼之上。

      纸面的少年温柔如故,远方的少年熠熠生辉。

      他静静看着画纸,看了很久,眼底清淡如水,无波无澜。

      没有保存,没有收藏,没有拍照留念。

      只是轻轻合上画本,随意放在桌角。

      如同心底的心事,悄悄描摹,悄悄安放,悄悄珍藏,无人知晓,无人窥见。

      日子就这般,不紧不慢、不咸不淡地往前挪。

      整整七天国庆长假,没有波澜,没有惊喜,没有热闹,没有陪伴。

      每日的日常单调得一成不变。

      晨起、简餐、窗边画画、静坐发呆、随意翻几页书本、傍晚看落日晚霞、夜里静静躺卧、安然入眠。

      偶尔兴致来了,会翻出搁置的错题本,看上几页,写几道习题。

      大多时候,都是闲散放空,任由时光静静流淌。

      白日画画,晨昏发呆,深夜静坐。

      无聊是主旋律,冷清是常态,独处是全部。

      朋友圈日日热闹刷屏。

      江旭晒出和家人出游的山水风景,夏楠和吴钰分享情侣结伴的街头烟火,班里同学纷纷打卡美食、景点、聚会合照。

      所有人的假期都鲜活滚烫、多姿多彩。

      只有宋知的假期,一片空白,一片寂静。

      他一条动态没发,一张照片没留,一次闲聊没有。

      彻底消失在所有人的热闹视野里,安安静静守着自己的一空屋、一清秋。

      宋樾全程忙碌,消息寥寥无几。

      偶尔深夜空闲,会发来一句简短的问候。
      【假期还好吗?有没有好好吃饭?】
      【天气转凉,记得添衣。】

      温和的叮嘱,分寸得体、疏离有度,是兄长最稳妥的关怀。

      宋知每次都准时回复,简洁平淡、不出差错。
      【挺好的,都有好好吃饭。】
      【知道了,你别太累。】

      没有倾诉独处的无聊,没有提及整夜的发呆,没有说过一句孤单。

      他从不打扰他的忙碌,从不分享自己的冷清。

      他知晓宋樾的世界此刻繁花似锦、前路浩荡,不必被自己这点微不足道的独处寂寥牵绊分心。

      有一次傍晚,宋樾难得空闲,发来一通视频通话。

      宋知接得很平静。

      屏幕那头是北方高校的夜景,灯火璀璨、人来人往,少年穿着简单的卫衣,眉眼温柔沉稳,眼底带着连日忙碌的轻微疲惫,却依旧耀眼明朗。

      屏幕这头是小城寂静的空屋,暖黄孤灯、一室清冷,他独自坐在窗边,背景空空荡荡,无景无人。

      隔着一方屏幕,隔着千里山海,两人遥遥相望。

      宋樾轻声问他:“七天都一个人在家,会不会很无聊?”

      宋知垂眸浅笑,语气清淡平和:“还好,习惯了,画画、看书、很快就过去了。”

      轻描淡写,一笔带过所有独处的冷清与无聊。

      不诉苦、不示弱、不矫情、不孤单。

      宋樾静静看着屏幕里清瘦安静的少年,眼底藏着淡淡的心疼与牵挂,却终究只是轻声叮嘱:“别总闷在家里,天气好可以出去走走。”

      “嗯。”

      短短几分钟的通话,平淡闲谈、温和叮嘱,没有多余的话题,没有私密的心事。

      体面、分寸、克制、疏离。

      通话结束,屏幕暗下。

      屋内重回死寂的安静。

      刚刚短暂的人声温热,转瞬消散无踪,冷清再次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比之前更甚。

      热闹是短暂的,独处是永恒的。

      七天长假,无数个发呆的时刻,无数次落笔描摹的瞬间,无数个安静看云看落日的黄昏。

      他一个人看完了国庆所有的晴天与晚霞,一个人熬过了所有闲散无聊的时光,一个人守着满室回忆、一空清秋。

      他试过出门闲逛。

      走过挂满国旗的街头,看过人潮涌动的商圈,听过满城欢庆的歌声。

      可周遭越是热闹,心底越是淡然疏离。

      人人成双成对、阖家团聚,唯有他孤身独行,格格不入。

      最后还是转身回家,关上房门,回归自己安静的小天地。

      比起喧嚣人群里的孤独,他更偏爱空屋独处的自在清净。

      至少这里的冷清是安稳的,无人打扰,无需伪装,不必迎合。

      可以肆意发呆,可以闲散画画,可以放任情绪,可以安安静静做自己。

      假期最后一天,傍晚时分。

      天降温柔暮色,晚霞铺满天际,橘红柔光漫过屋顶、树梢、街巷,温柔了整座小城。

      七天长假即将落幕,满城的热闹渐渐褪去,喧嚣慢慢归于平静。

      家家户户开始收心,准备回归工作、回归课业、回归日常的平淡琐碎。

      宋知坐在阳台的藤椅上,静静看着落日沉落。

      手边摊开的画本画满了七日的细碎光景。

      秋日晴空、傍晚晚霞、街边梧桐、空屋窗台、记忆里的少年眉眼。

      一页页、一张张,全是独处时光里,无人看见的温柔与寂寥。

      他没有熬夜赶作业,没有焦虑开学后的课业,没有纠结之前的考试落差。

      整个国庆,他放下了偏执的追赶,放下了紧绷的焦虑,放下了自我消耗的内耗。

      只是安安静静、平平淡淡地,度过了一段只属于自己的、无聊却松弛的时光。

      举国烟火落幕,漫长清秋归静。

      别人的假期是热闹狂欢、团圆相伴、肆意松弛。

      他的假期是独处发呆、落笔描摹、无人相伴、静默自愈。

      无聊是真的,冷清是真的,孤独是真的。

      可安稳也是真的,松弛也是真的,自愈也是真的。

      夜色缓缓降临,星月次第亮起。

      父母明日归家,假期彻底收官,紧绷的校园生活即将重启。

      宋知合上厚厚的画本,轻轻放在书架角落。

      收好所有闲散与柔软,藏好所有独处的寂寥与念想。

      天亮之后,他依旧是那个自律隐忍、沉默坚定、独自追赶前路的高二少年。

      依旧会埋头题海、稳步前行、默默成长、遥遥奔赴千里之外的那束光。

      只是心底多了一份安稳的平和。

      他可以接受独处,可以接纳冷清,可以熬过无人相伴的漫长时光。

      可以在举国皆欢的日子里,独自守一空屋、一清秋、一笺画笔、一场无声的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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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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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