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老晁 "我说,别 ...

  •   十月二十六日,沅川厂区,二号库房。
      库房很大,一千多平。屋顶是那种老式的预制板,有几块破了,能看见天。地上堆着四百三十七个纸箱,纸箱上贴着标签,编了号。
      时凛和两个实习生在里面待了十一天,出来的时候,三个人都灰头土脸,像从煤窑里爬出来的。
      但她们带出来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二百一十六份原始凭证。
      第二样,是一本被水泡过的会议记录本。
      第三样,是一张照片。
      照片是在一个纸箱底下发现的,压在最下面,已经发黄了。
      照片上是一群人。三十几个,都穿着蓝色工装,站在一台机床前面,笑得很开心。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沅川重工·一九九七年·首台数控铣床下线·全体参研人员留念
      苏昭拿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一个一个辨认那些脸。
      有些人她认识。晁大山在最左边,那时候他三十多岁,头发很黑。周守拙站在中间,手里举着一张图纸。
      还有一些她不认识。
      她数了数,三十四个人。
      "小满。"
      "在。"
      "这张照片上的人,"苏昭说,"你能查到现在还有几个在郢城吗?"
      "能。"小满说,"给我三天。"
      "两天。"
      "好。"
      第三天上午,结果出来了。
      三十四个人。
      去世 4 人。
      迁出郢城 11 人。
      失联 3 人。
      仍在郢城 16 人。
      这 16 人里,还在制造业的,5 人。
      苏昭看着那个数字,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去见见他们。"
      "一个一个见?"邹砚问。
      "一个一个见。"
      "十六个人,你要见多久?"
      "见到他们愿意回厂为止。"
      第一个见的是周守拙。
      周守拙住在郢城老城区,一片八十年代的职工宿舍楼。楼道很黑,墙上贴满了小广告。
      苏昭爬到五楼,敲了门。
      开门的是一个很瘦的老头,穿着一件棉毛衫,袖口起球了。
      "您找谁?"
      "周师傅?"
      "我是。"
      "我是苏振岳的女儿。"
      老头愣住了。
      他扶着门框,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屋里走。
      门开着。
      苏昭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
      "进来吧。"老头在里面说。
      屋里很小,一室一厅。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一个茶几,一台很小的电视。地上铺着瓷砖,有几块裂了。
      茶几上摆着一堆东西:螺丝刀、游标卡尺、几个金属块、一块磨石。
      苏昭坐下。
      周守拙去厨房倒水,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个杯子。
      "喝点水。"
      "谢谢。"
      苏昭接过杯子。
      "周师傅。"
      "嗯。"
      "我这次来,是想请您回厂。"
      周守拙没有说话。
      他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一块金属块,用大拇指在上面摸了摸。
      摸了很久。
      "苏总,"他说,"我六十二了。"
      "我知道。"
      "我的眼睛不行了。"他说,"二〇一九年开始,看东西发花。现在看细的线,要凑到二十公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戴上。
      "戴着能看清。但戴久了头晕。"
      苏昭没有说话。
      "还有这个。"周守拙伸出手。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手啊。
      手指粗大,关节变形,掌心全是老茧。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里,是永远洗不掉的黑。
      他把手翻过来。
      手背上有一道疤,从虎口一直到手腕。
      "二〇〇三年,"他说,"被铁屑划的。缝了十一针。"
      苏昭看着那只手。
      "周师傅——"
      "你说,我这双手,"周守拙说,"还能干几年?"
      苏昭的心沉了下去。
      她以为他要拒绝。
      但周守拙接着说了一句话。
      "我不要钱。"他说。
      苏昭抬起头。
      "什么?"
      "我说,我不要钱。"周守拙说,"我回厂,不要工资。"
      "那怎么行——"
      "你听我说完。"周守拙把手放下,"我这辈子,带过十一个徒弟。"
      "十一个?"
      "十一个。"他说,"其中八个,现在不在这一行了。"
      "去哪儿了?"
      "一个开出租,两个送外卖,一个在超市理货,一个跑了长途货运,两个去了广东,还有一个——"
      他停了一下。
      "还有一个死了。"
      屋里很静。
      "二〇一八年,"周守拙说,"他在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掉下来。"
      苏昭低下头。
      "剩下三个还在干。"周守拙说,"一个在沈阳,一个在重庆,一个在郢城——就是我儿子。"
      "您儿子?"
      "我儿子在一家民营厂做数控。"周守拙说,"一个月一万四。"
      他抬起头。
      "苏总,你说,我一个六十二的老头子,值多少钱?"
      苏昭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周守拙笑了。
      他笑的时候,脸上的皱纹全挤在一起。
      "我告诉你,我不值钱。"
      "我这双手,一年能刮三十块导轨。一块导轨,市场价八千。三十块,二十四万。"
      "但是,"他说,"如果我带出三个徒弟,一个徒弟一年刮十块,三个人三十块,也是二十四万。"
      "我死了以后,他们还能干三十年。"
      他看着苏昭。
      "三十年,七百二十万。"
      苏昭的眼眶热了。
      "周师傅——"
      "我要的不是工资。"周守拙说,"我要的是三个徒弟。"
      "您要几个都行。"
      "三个够了。"周守拙说,"我眼睛不行了,带不了多。"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打开柜门。
      从里面拿出一个布包。
      布包是蓝布缝的,很旧了。
      他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一套工具。
      十二把刮刀。
      每一把的形状都不一样——有的刀头是平的,有的是弧的,有的很窄,像一把小剑。
      刀柄是木头的,被手磨得油亮。
      "这是我师傅给我的。"周守拙说,"一九八一年。"
      他拿起一把,递给苏昭。
      苏昭接过来。
      很沉。
      比她想象的沉得多。
      "刮刀不能太轻。"周守拙说,"太轻了,手上没有数。"
      苏昭把刀递回去。
      "周师傅。"
      "嗯。"
      "这套刀,"她说,"您收好。"
      "你要它干什么?"
      "我不收。"苏昭说,"我是想告诉您一件事。"
      她站起来。
      "我要在厂里建一个工作室。"
      "什么工作室?"
      "以您的名字命名。"苏昭说,"周守拙技能大师工作室。"
      周守拙愣住了。
      "以我的名字?"
      "是。"
      "我这名字……"
      "您这名字,"苏昭说,"值。"
      周守拙的手在抖。
      他把那套刀一层一层包好,抱在怀里。
      抱了很久。
      "苏总。"
      "您说。"
      "你爸当年,"周守拙说,"也说过要给我建工作室。"
      苏昭的心一紧。
      "什么时候?"
      "二〇一九年。"周守拙说,"厂里效益还行那会儿。他把我叫去,说:'老周啊,我想给你挂个牌子,让你带徒弟。'"
      "我说,别,我一个工人,挂什么牌子。"
      "他说:'不是给你挂牌子。是给这手艺挂牌子。'"
      周守拙低下头。
      "后来没办成。"
      "为什么?"
      "因为二〇二〇年厂里就不行了。"周守拙说,"钱要拿去发工资。"
      他抬起头。
      "苏总,我今年六十二。"
      "嗯。"
      "我这辈子还剩多少年,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这套刀,"他说,"我师傅给了我,我不能带到棺材里去。"
      苏昭蹲下来。
      她蹲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周师傅。"
      "嗯。"
      "您回来。"她说,"我给您建工作室,给您三个徒弟,给您一块牌子。"
      她顿了一下。
      "但我要您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这套刀,"苏昭说,"不许传给一个人。"
      周守拙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要您传给人。"苏昭说,"传给人,不传给机器。"
      她看着他。
      "因为机器不会死,人会。"
      "人会死,所以手艺才要传。"
      周守拙的眼泪掉下来了。
      苏昭从周守拙家出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楼下站着一个人。
      穿着黄色的外卖服,头盔夹在腋下。
      晁阳。
      "苏总。"他说。
      "你等我?"
      "等了两个小时。"
      "有事?"
      晁阳低下头。
      他从外卖箱里拿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是一个盒饭。
      "我妈让我给你的。"他说,"她说你上次在我家楼下站着,鞋都湿了。"
      苏昭接过盒饭。
      还是热的。
      "替我谢谢你妈。"
      "嗯。"
      晁阳没走。
      他站在那儿,手插在外卖服的口袋里,脚在地上蹭。
      "还有事?"
      "苏总。"
      "嗯。"
      "那个技校,"他说,"什么时候办?"
      苏昭看着他。
      "你想来?"
      "我不是想来。"晁阳说,"我就是想问问。"
      "为什么问?"
      "因为我要算一笔账。"晁阳说,"我跑外卖,一个月一万二。我要是去技校,第一年工资六千。"
      "一年差七万二。"
      他抬起头。
      "苏总,我爸那一代人讲奉献。我们这一代人不讲。"
      "我们讲账。"
      苏昭看着他。
      雨后的阳光从楼缝里照下来,照在这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脸上。
      "晁阳。"
      "嗯。"
      "你这个算法,是对的。"苏昭说。
      晁阳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
      "但是什么?"
      "你漏算了一样东西。"苏昭说。
      "什么?"
      "你今年二十八。"她说,"你今年送外卖,一个月一万二。你三十八岁还能送吗?"
      晁阳愣住了。
      "我算过了。"苏昭说,"外卖平台的骑手,平均在职时长,二十六个月。"
      "二十六个月之后呢?"
      "之后平台会招新的。"苏昭说,"新的便宜,跑得快,不挑单。"
      她往前走了两步。
      "晁阳,你今年二十八,一个月一万二。这是你这一辈子收入的顶点。"
      "技校第一年,六千。第二年,八千。第三年,一万二。第五年,两万。第十年,三万五。"
      "到你四十岁的时候,你一年能挣四十万。"
      "你送外卖,四十岁的时候能挣多少?"
      晁阳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苏昭把盒饭抱在怀里。
      "我不劝你。"她说。
      "我知道。"
      "你自己算。"苏昭说,"算清楚了,来找我。"
      她走了。
      走了几步,晁阳在后面喊了一声:
      "苏总!"
      她回头。
      "我爸说,"晁阳站在阳光里,"你要给我一台机床。"
      "是。"
      "什么时候?"
      苏昭想了想。
      "厂开工那天。"她说。
      "哪台?"
      "一九九八年那台龙门铣。"苏昭说,"你出生那年买的。"
      晁阳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低下头,把头盔戴上。
      扣带扣好的时候,苏昭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老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