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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尽调 "当年常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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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凛的战场在档案室。
沅川重工的财务档案,装了四百三十七个纸箱,堆在厂区二号库房里。库房漏雨,纸箱最下面一层全泡烂了,纸页粘在一起,一翻就碎。
时凛带着两个实习生,在里面待了十一天。
第十一天的下午四点,她给苏昭打了个电话。
"苏昭。"
"说。"
"我找到了。"
苏昭正在开车。她把车靠边停下。
"找到什么?"
"二〇二一年八月那笔七千万咨询费,"时凛说,"我要的不是一个数字,我要的是这件事是谁办的。"
"谁?"
"付款申请单上,经办人签的是财务总监,复核人是厉兆安,审批人是苏振岳。"
苏昭闭了一下眼睛。
审批人是她父亲。
"但是,"时凛说,"审批日期有问题。"
"怎么?"
"付款申请单的日期是二〇二一年八月十二日。苏振岳的签字笔迹,我在别的单据上比对过——是真的。"
"但是——"
"但是八月十二日,苏振岳不在郢城。"
苏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在哪儿?"
"北京。"时凛说,"我查了他的出差报销记录和酒店发票。二〇二一年八月九日到八月十六日,他在北京,参加一个行业协会的会议。八月十二日下午,他在会议上有发言,会议纪要里有他的名字。"
"所以那份申请单,是他回来补签的。"
"是。"时凛说,"或者——根本不是他签的。"
苏昭握紧了方向盘。
"能鉴定吗?"
"能。但我不建议现在做。"
"为什么?"
"因为一旦申请笔迹鉴定,这件事就变成了刑事案件。"时凛说,"一旦变成刑事,重整程序就要中止。"
苏昭沉默了。
她知道时凛是对的。
破产法和刑法,是两条轨道。一旦撞上,先停的是民事。
"那怎么办?"
"先不动。"时凛说,"先用民事手段,把这笔钱追回来。等重整落地,厂开工了,人安顿了,再去动刑事。"
苏昭深吸了一口气。
"你说得对。"
"还有一件事。"时凛说。
"说。"
"那笔钱,我在账上追到了去向。"
苏昭坐直了。
"七千万,八月十二日付出去,走的是沅川精机的账户。收款方是那家 BVI 公司。"
"然后呢?"
"然后分了五笔。"时凛说,"第一笔,两千一百万,八月十四日,汇到香港一家贸易公司。"
"第二笔,一千五百万,八月十七日,汇到新加坡。"
"第三笔,九百万,八月二十日,汇到开曼。"
"第四笔,一千三百万,八月二十五日——"
她停了一下。
"这一笔回来了。"
"回来了?"
"回来了。"时凛说,"八月二十五日,一千三百万,回到了境内。收款方是郢城本地的一家公司。"
"哪家?"
"郢城恒通设备租赁有限公司。"
苏昭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名字。
没有印象。
"这家公司什么背景?"
"注册于二〇一八年,注册资本五百万,法定代表人姓王,名下有三家关联公司。"时凛说,"我查了它的业务——它做设备租赁,一年营业额不到两千万。"
"一千三百万进了这样一家公司?"
"是。"
"然后呢?"
"然后,"时凛说,"这笔钱在账上待了十一天,九月五日,被提走了。"
"以什么名义?"
"往来款。"
"付给谁?"
时凛沉默了两秒。
"付给了鼎和担保。"
车厢里很静。
苏昭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雨。
"第五笔呢?"她问。
"第五笔一千二百万,还在那家 BVI 公司账上。"时凛说,"没动。"
"没动?"
"没动。"时凛说,"这很奇怪。前面四笔都在三天之内转走了,第五笔停了。停了两年多。"
苏昭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七千万。
两千一百万去了香港,一千五百万去了新加坡,九百万去了开曼,一千三百万绕了一圈回到了鼎和担保,一千二百万留在原地没动。
"时凛。"
"嗯。"
"那第五笔,一千二百万,"苏昭说,"你确定它没动?"
"确定。"
"它在哪家银行?"
"汇丰,香港。"
苏昭闭了一下眼睛。
"这笔钱,"她说,"不是没动。"
"什么意思?"
"它是被冻结的。"苏昭说,"或者是——被人盯着不敢动的。"
她在脑子里重新排列了一遍。
"你想想,"她说,"前面四笔,都是三天内快速转走。为什么?因为要洗。"
"洗完了,落地了。"
"但第五笔没有。第五笔停在原地,停了两年八个月。"
她睁开眼。
"这说明有人想动它,但是动不了。"
"谁想动它?"
"不知道。"苏昭说,"但我们可以让它动不了。"
她拿起手机。
"小满。"
"姐!"
"帮我查一个东西。"苏昭说,"汇丰银行香港分行,一个 BVI 公司的账户,能不能申请司法冻结。"
"啊?我们怎么申请?"
"不通过我们。"苏昭说,"通过管理人。"
她挂了电话,重新发动车子。
"时凛。"
"在。"
"你继续查。"苏昭说,"我要你查两件事。"
"第一,那家 BVI 公司的董事名单。"
"第二——"
她顿了一下。
"第二,那家 BVI 公司,除了沅川这一笔,还收过谁的钱。"
"你是说——"
"沅川不是第一个。"苏昭说。
时凛查了四天。
第四天晚上九点,她把结果发给了苏昭。
苏昭正在办公室吃泡面。她打开邮件,看了一眼,把泡面放下了。
BVI 公司名字:MERIDIAN CAPITAL PARTNERS LTD.
董事名单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中国人,姓罗。
一个是英国人,是当地的挂名董事。
苏昭盯着那个"罗"字。
她把这个字在纸上写了一遍。
然后她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是这家公司的历史收款记录。
时凛通过境外公开的工商登记和几份法院文书,扒出了六笔。
二〇一九年三月,某新能源企业,四千二百万。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某医药公司,六千八百万。
二〇二〇年六月,某地产平台,一点一亿。
二〇二一年二月,某制造企业,三千五百万。
二〇二一年八月,沅川重工,七千万。
二〇二二年五月,某物流公司,两千九百万。
六笔。
合计三点五亿。
苏昭把这六个名字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到第四个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某制造企业。
时凛在下面标注了全称:
湖南常德精工机械有限公司。
苏昭的呼吸慢了下来。
她记得这家公司。
二〇二一年,常德精工破产。老板姓周,五十多岁,做的是工程机械的液压件。
当时业内有传闻:常德精工是被"做局"做死的。但没人有证据。
苏昭拿起手机,搜索这家公司。
搜索结果第一条是一篇三年前的旧闻。
《常德精工破产清算创始人周某某疑似失联》
她点进去。
文章很短,四百字。
最后一段写着:
"记者多次尝试联系周某某未果。据其员工透露,周某某在破产前一个月曾对友人称:'我不是输了,我是被人卖了。'"
苏昭把这句话看了三遍。
她退出网页,打开通讯录。
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那是她两年前在西南做项目时认识的一个人,姓周,是常德精工原来的副总经理。后来去了另一家厂。
她拨过去。
响了六声,接通。
"喂,哪位?"
"周总,我是苏昭。"
那边沉默了两秒。
"苏……苏总?"
"是我。"
"我的天,"那边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周总,我问您一件事。"苏昭说,"常德精工,二〇二一年那笔三千五百万的'咨询费'——"
电话那头,忽然没了声音。
"周总?"
"苏总。"
"嗯。"
"这事,"那边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不能说。"
"为什么?"
"我有老婆孩子。"
苏昭没有说话。
"苏总,"那边说,"你在做沅川?"
"是。"
"那我劝你一句。"
"您说。"
"当年常德精工那笔钱,"那边的声音在抖,"签字的人,后来死了。"
苏昭的手指收紧了。
"死了?"
"车祸。"那边说,"二〇二一年十月,在高速上。"
"定性是什么?"
"疲劳驾驶。"
"您信吗?"
那边没有回答。
很久之后,那边说了一句:
"苏总,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那笔钱付出去之前一个月,"那边说,"我们老板,见过一个人。"
"谁?"
"我不知道名字。"那边说,"但我记得一个细节。"
"什么细节?"
"那个人,"那边说,"左手小指,断了一节。"
苏昭闭上了眼睛。
左手小指。
断了一节。
她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个画面。
——上个月,在法院的台阶下。
邵延从车窗里伸出手,递给她一张卡。
那只手上,戴着邵家的家徽戒指。
而那只手的小指——
她猛地睁开眼。
不对。
邵延的手,是完整的。
那不是他。
她把手机放下,走到白板前。
白板上,那个"罗"字还孤零零地挂着。
她在旁边写了一行:
罗·左手小指缺一节
写完,她把笔放下。
然后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把白板上"鼎和担保"那四个字,圈了起来。
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