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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产线上的对话 程砚到精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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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砚到精工的时候是上午八点四十。林序在产线入口等她,递给她一件蓝色防尘服和一顶帽子。
“穿上。产线上不能穿自己的衣服。”
程砚接过来,把风衣脱了挂在门卫室。防尘服套上去有点大,她卷了卷袖口。帽子戴上去的时候,头发从耳边散下来一缕。林序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没说。
“走。”她转身带路。
产线在二号厂房,两百多米长,二十多台设备连成一条流水线。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空气里有一股金属和润滑液混合的味道。设备运转的声音很大,程砚跟着林序走过第一个工位,操作台上的屏幕跳着绿色的数字。
“七号工位,”林序停下来,指着第一台问题设备,“传感器漂移的第一个记录是六个月前。幅度不大,零点零三个百分点。但频率在增加,上周已经到每天一次。”
程砚蹲下来看传感器底座。她看了几秒,抬头问:“底座有没有震动?”
“有。产线节拍是四十五秒,每次机械臂经过的时候,底座会有轻微共振。”
“共振频率是多少?”
林序看了她一眼。这个问题问得很专业,不像一个纯做投资的人会问的。
“十二赫兹。跟传感器的固有频率接近。”
程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共振会放大漂移。明远的算法用的是传统阈值判断,十二赫兹的共振噪声正好在阈值以下,检测不到。但时间久了,漂移积累到一定程度,良率就掉下来了。”
“对。”林序转身往产线中段走,“这就是为什么问题设备集中在七号、十一号、十四号工位。它们的位置刚好在机械臂共振的波峰上。”
两个人走过产线,走到尽头的临时办公室。林序推开门,里面摆着三台显示器、一块白板和几张折叠椅。老赵在里面跑数据,看到程砚进来,愣了一下。
“程总。”
“老赵。”程砚点头。
老赵看了看林序,又看了看程砚,收拾东西站起来:“我去产线上看看采集器。”
他出去了。门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林序坐下来,打开一台显示器,调出恒准的底层日志。程砚在她旁边坐下,隔了一个椅子的距离。
“数据都在这里,”林序指着屏幕,“十二台设备,六个月,漂移幅度和频率的变化曲线。我已经做了初步分析,但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
“根因分析。你做过三十多个制造业项目,你看过的产线比我多。我想知道,这种共振导致的漂移,明远的系统为什么一直没报警。”
程砚凑近屏幕,滚动数据。她看了大概十分钟,然后指着其中一列数字。
“明远的算法用的是移动平均滤波。这个滤波器的窗口长度是二十四小时。漂移的幅度在单次测量里很小,零点零几个百分点。二十四小时平均下来,完全被噪声淹没了。但如果把窗口缩短到一小时,漂移信号会立刻显现。”
“所以我们只要把算法窗口调短,就能抓到。”
“对。但这不是根因。”
林序看着她。
“根因是共振。”程砚说,“算法只是检测手段。如果不解决共振,漂移会一直存在。你们的检测系统能报警,但产线还是会掉良率。客户要的不是报警,是改善。”
林序靠回椅背。程砚说得对。她一直在想怎么检测漂移,但漂移的源头是共振。如果不解决共振,检测再准也没用。
“共振怎么解决?”
“两个办法。一是改机械臂的节拍,避开共振频率。但节拍改了,产能会降。精工不会同意。二是加装减震底座。成本高,但一劳永逸。”
林序想了想:“减震底座,十二台设备,大概多少钱?”
“看规格。工业级减震底座,一台大概八千到一万二。十二台,十万到十五万。”
“精工不会出这笔钱。”
“所以我们要让精工看到,这笔钱值得花。”程砚指着屏幕上的一条曲线,“过去六个月,十二台问题设备的良率损失累计起来,精工少赚了至少八百万。花十五万解决,省八百万。这笔账谁都会算。”
林序看着她。程砚的分析很清晰,干净利落。她想起五年前,程砚在星流科技做项目负责人的时候,也是这样分析问题的。那时候她坐在程砚旁边,看她画数据图,听她拆解商业逻辑。那时候她觉得程砚很厉害。后来她觉得程砚很冷。现在她又觉得程砚很厉害。
“程砚。”
“嗯。”
“五年前那个电话,陆沉到底说了什么?”
程砚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她没有立刻回答。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显示器风扇的低鸣和产线上远远传来的设备运转声。
“他说,”程砚开口,声音很平,“如果我不签那份出售协议,他会以收购方技术顾问的身份,向收购方投委会提交一份报告。报告的内容是星流科技核心技术团队稳定性风险。里面会引用尽调报告第147页,以及我发给尽调机构的反对邮件。”
“那封邮件你不是说被退回了?”
“退回了。但陆沉手上有副本。他截了图。”
林序没有说话。
“报告提交之后,收购方会撤单。你的现金流撑不过三个月。公司会死。你欠供应商的钱,欠银行的贷款,全部会落到你个人头上。陆沉在电话里跟我说,‘程总,你选吧。要么签,让林序拿到一笔钱重新开始。要么不签,让林序背着债务破产。’”
程砚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会议纪要。但林序注意到她的手放在桌下,攥着风衣的下摆。
“所以你签了。”
“我签了。”
“你签完之后,陆沉拿走了那份复印件。”
“对。”
林序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白板上画着产线的流程图,十二条竖线代表十二台设备,每一条旁边都有红色的漂移标记。她盯着那些红线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
“程砚。”
“嗯。”
“你五年前应该告诉我。”
程砚抬起头看着她。林序站在白板前面,背后是产线的流程图和漂移曲线。程砚坐在折叠椅上,防尘服的帽子摘了,头发散在肩上。
“我不敢。”程砚说。
“你不敢什么?”
“我不敢告诉你陆沉用你威胁我。因为如果你知道了,你会说‘不用管我,公司不能卖’。你会让我别签。然后公司会死。你会破产。我承受不了这个结果。”
“所以你替我选了。”
“对。”
“你替我选了让我活下来,但没问我愿不愿意用那种方式活。”
程砚看着她,没有说话。林序从白板前走回来,站在程砚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步。折叠椅很矮,程砚坐着,抬起头才能看到林序的眼睛。
“程砚,你听我说。”林序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五年前你替我选了一次。五年后你又替我选了。你在投委会上替我争,然后被换掉。你辞职。你做这些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我?”
“没有。”
“那你现在敢不敢?”
程砚看着她。林序站在她面前,防尘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扎在脑后,眼睛里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光。五年前林序第一次算法跑通的那个晚上,眼睛里也是这种光。
“敢什么?”程砚问。
“敢不敢从现在开始,不再替我选。遇到事,跟我说。有信息,给我看。有威胁,让我知道。我不需要你替我扛。我需要你跟我一起扛。”
程砚坐在折叠椅上,仰头看着林序。办公室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产线上的设备运转声远远传来。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近到程砚能看清林序睫毛上沾的一点灰。
“好。”程砚说。
林序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那就从今天开始。”
她转身走回显示器前面,坐下来,调出新的数据。程砚站在她身后,看了几秒,然后拉过旁边那把折叠椅,坐在她旁边。两个椅子之间的空隙没有了。
“你看这里,”林序指着屏幕上的一条曲线,“十二台设备的漂移记录,最早的一条是六个月前。但我在原始日志里发现了另一组数据。三台设备,编号不在十二台里面。漂移记录的时间更早。”
程砚凑近看。屏幕上是一组灰色的数据点,时间戳是五年前。
“五年前?”
“对。三台设备,漂移记录从五年前的十一月开始。那个月,星流科技签约。”
程砚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五年前的十一月,星流科技签约。那个月,精工的这三台设备开始出现漂移。而五年前,精工的检测系统还是明远科技做的。
“这三台设备,”林序说,“在五年前就被明远的系统漏掉了。漂移积累了五年,到现在良率已经掉了三个点。如果精工知道这件事——”
“他们会追究明远的责任。”程砚接上了。
“对。而明远科技三年前被陆沉卖掉了。现在的明远只做传感器。陆沉套现走人,留下一个烂摊子。如果精工追究,追不到陆沉头上。但陆沉会知道,他的明远系统在精工这里出了问题。”
程砚靠回椅背。她看着屏幕上那组灰色数据点,忽然想起一件事。
“林序,这三台设备的漂移记录,恒准的底层日志里有吗?”
“有。顾工给我的文件夹里就有。但她当时只标了十二台。这三台是我自己在原始数据里翻出来的。”
“顾工不知道?”
“她可能知道,但没有说。也可能她给的文件里只挑了十二台,因为那十二台是她认为跟序维项目直接相关的。”
程砚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拿出手机。
“你干什么?”林序问。
“给顾工打电话。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她拨了号,开了免提。顾工接得很快。
“程总?”
“顾工,我是程砚。林序在精工产线上发现三台设备的漂移记录,时间指向五年前。你的底层日志里有这三台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拍。
“有。”顾工的声音有点犹豫,“但那三台是精工最早的一批设备,五年前的采购批次。当时的系统还不是恒准的。那批设备用的是明远的旧系统。”
“所以恒准的日志记录了漂移,但明远的系统检测不到。”
“对。恒准的系统是三年前装的,装的时候把老设备的底层数据做了迁移。那三台设备的漂移记录从五年前就开始了,一直在恒准的日志里,但没有人去看。”
“顾工,”林序开口,“你之前给我文件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提这三台?”
顾工沉默了几秒。
“因为那三台设备不在精工的问题设备清单里。精工自己不知道它们有问题。如果我把它们标出来,精工就会知道。精工知道了,就会追究明远。明远虽然被陆总卖了,但恒准的董事会里还有陆总的人。我不想惹麻烦。”
“所以你选了隐瞒。”
“我选了保护恒准。”
林序和程砚对视了一眼。
“顾工,”林序说,“如果精工自己发现了这三台设备的问题,追溯起来,恒准的日志会不会被调出来?”
顾工沉默了一会儿。
“会。”
“到时候陆沉会知道,你瞒了他三年。”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林总,”顾工终于开口,“你想让我做什么?”
林序看了一眼程砚。程砚点了一下头。
“什么都不用做,”林序说,“把三台设备的完整日志发给我。剩下的我来处理。”
“好。”
挂了电话,程砚看着林序。
“你打算怎么做?”
“精工的项目继续做。十二台设备照常部署。但这三台设备的问题,我会在项目报告里单独列出来。不追究明远,不追究恒准。只告诉精工:这三台设备需要更换减震底座,否则五年后良率会掉五个点。”
“精工会问为什么。”
“我会告诉他们:这是序维的算法在历史数据里发现的。技术问题,技术解决。”
程砚看着她。林序坐在显示器前面,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屏幕上的数据一行行滚动。她的侧脸在屏幕的光里很清晰,专注,平静。
“林序。”
“嗯。”
“你不打算用这个来对付陆沉?”
林序停下来,转头看着程砚。
“我不需要对付陆沉。我只需要把精工的项目做成。项目做成了,序维的定价权就拿到了。砚石资本的条款就不重要了。陆沉在不在投委会,跟我没关系。”
程砚看着她,没有说话。林序转过身继续敲键盘。办公室外面,产线的设备运转声一阵一阵传来。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
“程砚。”
“嗯。”
“你明天还来吗?”
“来。”
“那帮我把减震底座的供应商清单查一下。我要在项目报告里附上成本和收益测算。”
“好。”
林序敲完最后一行数据,保存,合上电脑。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程砚也站起来,把防尘服脱了叠好。
两个人走出办公室,经过产线。设备还在运转,操作台上的绿灯一闪一闪。走到厂房门口的时候,林序停下来。
“程砚。”
“嗯。”
“你今天说的那些,关于五年前陆沉电话里的话。谢谢你告诉我。”
程砚看着她。
“不用谢。”
“我不是说这件事。”林序说,“我是说,谢谢你终于说了。”
程砚没有接话。她推开厂房的门,外面是秋天的阳光,明亮但不刺眼。林序跟在她后面走出去,防尘服搭在胳膊上。
“明天九点,”林序说,“别迟到。”
“好。”
程砚往停车场走。林序站在厂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程砚走到车边,拉开车门,然后停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林序看到程砚抬起手,晃了一下。像是在挥手,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坐进车里,发动引擎,走了。
林序站在原地,看着车消失在工业区的路口。秋天的风吹过来,把产线厂房门口的树叶吹得沙沙响。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程砚没有发信息。
但她的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