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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合奏 大厅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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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灯光明亮,空寂无声。视线穿过一把白椅子的身后,年轻人盘腿坐在地毯上,巨大透明窗户盛下这些海浪。
高脚杯倒在地上,散漫的他断断续续弹奏吉他,吹破巨大的泡泡糖。趴在身边的火炬假寐了近半个钟头,对一窗之隔的汹涌浪头置之不理。它朝走廊那头偷看一眼,突然正襟危坐,摇起尾巴对着管白叫了一声。
“艾兰,今天聚会厅里就剩下你一个人了。”
“是呀。”他自娱自乐演奏,灯光下眯了眯眼睛,两侧脸颊飞起红晕,“你为什么不晕船?”
男人坐在他面前那把白椅子上,左腿放在另一只腿上,双手搭在上面。如此心安理得,赏心悦目:“我也很意外。也许是体质原因,我只有一点儿晕。你喝酒了?”
“醉酒能解晕。你也来试试!”
年轻人呲着大牙递给他红酒。男人微笑拒绝。
“船舱摇晃,我们都喝醉就不好了。难得见到你这样放松,今天就再喝半杯吧,当做是替我的份儿。”管白将在地板上滚来滚去的酒杯收拾起来,火炬凑上来用脑袋顶他的掌心,大尾巴对着艾兰一扫一扫的。
“你讲话这么有趣,难道我喝了酒还会让你解晕吗?我倒希望那样!就让咱俩是一个人。毕竟你和我总是心有灵犀。管白,世界上还有比你更贴心的人吗?我要说,一定没有。”
管白打量年轻人这番醉态:“我可猜不出来你想说什么。”
“那只被我们救回来的鸟儿,被你照顾得生龙活虎了!”
他喝醉后语调便高,圆眼睛令自己怀念起少年时养的金瞳白猫,喜欢在院子里的时钟花旁睡觉,醒来后吃掉花瓣。
“是很可爱。到了岛上我们寻觅一个好地方,再把它放生吧。”
“还没来得及给它取名字。”艾兰充满愁绪,“它可吃胖了不少。我怀疑以后都不能再飞起来了。”
“你把它当做宠物了吗。它总要和大队伍汇合,返回天空的。如果我们继续关住它,会发生什么?”
“噢,也许它会像我家的匹诺曹一样,开始咬自己的羽毛。还是你细心,管白。是你把它救回来的,我当然会听你的啦。”
“是我们两个一起救的它,艾兰。你为了它自己差点儿困在甲板缝隙里出不来。拉你上来后我开始后怕。当时周围昏暗,我看见你下方周围的坚冰被碾碎,那声音震耳欲聋,你掉下去就要万劫不复。”
“我有那么傻?可是没错,全都为了一只鸟儿!”
年轻人在为冬日节当天的表演谱写新曲子,躺倒在长沙发上小声哼唱。一次偶遇让他发现服务生利奥有个好嗓子。他邀请利奥和二副他们几个人一块儿登台表演。
他愉快而又陶醉地说,你们都应该听听利奥的歌声,他只敢躲在楼梯里唱给自己听。他说自己没有拜师学过,他的家境也不足以让他走上艺术这条路。只有他的恋人支持。于是他决定先挣钱养活自己。但我敢说很多歌手都比不过他。天赋是谁都学不来的,无垠号里的人全都望尘莫及!
管白微笑着说,怎么会这样,艾兰,你刚刚唱的还不好吗?
他一只手捂住脸。你们都把我当小孩儿逗弄,这让你开心了吗?
“也可能我从不对你撒谎,艾兰。放在我的国家,你是没成年的孩子。但你是临金人,在这之外的法律习俗与你无关。而且无论别人怎么想,又怎么会束缚住你呢。”
“你难道没听过我父母的歌喉吗。她们生下了我,可是我嘛,远远比不过她俩。吉尔说,我完全没继承我父母的天资。”
“艾兰,我想你不用跟她们这样的世界级歌星去比较,即便她们是你的父母。”
“噢,你这个想法倒是,倒是蛮新奇的。我以为我一生下来就要什么事都完美呢!”
他面对水晶灯的那双眼睛缓慢眨动,浅色睫毛像两面精美的小扇子扑闪扑闪……
“你已经很好了,艾兰。”
“只可惜不是最好!”他停止演奏,后悔莫及遮住眼睛。
“你哭了吗,艾兰?”
他醉酒后展露孩童天性无疑,宝物般的身体陷入沙发,任性而又充满信任。这里是他的无垠号,他可以尽情在这里舒展身体,而他攥紧的双手又像是保守着不为人所知的惊天秘密。
管白起身打量四周,灯光仍然璀璨,往日热闹不断的大厅只剩下二人,耳边是清脆的吉他声。火炬在二人中间蜷缩身体,安稳得像个圆心睡去。
艾兰面向大海——人们都去哪儿了?在各自的房间里,在餐厅?大部分人不能在风暴里缓过来。往常的聚会散了,这是无垠号启航至今大厅里第一次这么冷清。他对这孤寂的时刻一秒都没办法忍受。
“来吧,艾兰。我来听你的演奏。”
年轻人喜出望外,下一秒他转了转眼睛,在管白面前矜持起来:“在你没来之前,我已经弹了三个小时。现在我累了,我的手已经没那么灵敏。”
管白把他拉起来,让俩人一块儿挤在钢琴凳上:“我们可以合奏。你觉得呢?”
艾兰仰着头也很果决:“舒伯特小夜曲。”
管白抬起左手,和他的右手第一次配合。从第一个深邃的音开始就颇有默契,愉快在对方的眼里可以获取。幽思的音律飘在海上,月下的潮汐波浪就在他们面前,手指灵活而飞快,似两只飞鸟的羽翼轻盈掠过水面,留下透明的水痕,踏过黑白阶梯。艾兰这只手想要飞得高,他孩童时无比渴望成为飞行员,与蓝天为伴。管白的左手以柔和深沉的曲调应和。
“要是你在天上,我想这场面最适合你。”
“没可能啦!”
是艾兰痛痛快快先脱了僵,将曲子变换节奏,管白紧随其后。琴声越来越亮、越来越响。它先是充满两个人的耳朵,致使彼此听不见对方的呼吸心跳,它们是随着它的韵律一块儿加快的。身边艾兰这只手正用力砸琴,充满活力。乐声整个大厅都已容不下。是管白笑了出来,令艾兰着迷,音乐随着笑声一块儿飘出船去。脚下的深蓝色地毯飞起来,载着二人在阿波罗海域半空飘荡。他们砸所有的琴键,迸发出干脆力量。一直到那动静渐渐消散,宇宙交融完了,两颗心显露出来。霎时间同时停手,轰鸣中静静望彼此的眼睛,有无数次失神。
“你是我的好搭档!”艾兰扑过来抱住管白,紧紧搂住他的肩膀,“为什么一有你我就这么开心!”
年轻人很用力地让二人紧紧相贴,最后干干脆脆一块儿摔在地上。金发如一束束火焰落在男人眼前,冰冰凉凉是他的蛇形腰带贴到了自己身上。
艾兰被护着头以防摔下来时磕碰。他心想要是管白真就这样天生的心善,该有多没趣。
“也许你心里面的不愉快太多。”
“我最受不了比我聪明的人……”
管白莞尔一笑:“我想那很难遇到。”
艾兰气笑,翻过身跟他一块儿躺在地上。
“噢,管白——”艾兰眯起眼睛,指着天花板上的图案,“那是什么东西。我眼冒金星的。”
“线条像是一对海鸟……”管白侧过头看向身边的艾兰,笑着回忆道,“登船那天我在港口看见了它们,黑白的羽翼很漂亮,不会被海水沾湿。”
他们望了一会儿各自头顶上的一对对羽翼。管白起来后发现艾兰仍没有动弹,就要拉他起来。年轻人一瞬间眼睛亮了起来,里面好像藏了一对扇翅膀的蝴蝶,鲜活灵动得不可思议。他古灵精怪地笑。
管白看着艾兰在微笑中闭上了眼睛,双手搭在胸前,这么安定,就像回到童年的青草地。
外祖父面对着宝蓝色宝塔,左拇指按压在右食指上,合手抵在额心。从军队退役多年,他梦醒后仍感手上鲜血不净。
“艾兰,上午阿商联络我,说你只在她那里上了一次课后就没再去了。阿商是当地知名的语言学者,我的朋友。连她也做不了你的老师?”
“抱歉,吉尔。我明明和她商量,不把这件事告诉你的。你们大人什么时候才会对我说话算话呢。我这么做是不想浪费她的宝贵时间。而且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钟爱四处给我找老师。我非常喜欢科尔菲斯语,通过自学以及和当地人聊天就能快速掌握这门语言。你只用给我一个星期的时间,我就能靠教导当地孩子写作说话来打发时间。”
“我想让你学会的不是知识,艾兰。”
“我明白你的意思。去年我和亚历山大的研究小组作业还不让你相信我的合作能力吗?出门在外,我也不愿意单打独斗,但我好不容易在国外不需要工作,想先独自探索这里。暴雨快停了,我要骑车到黄金海滩上去,傍晚前一定回来。”
“回来,艾兰。好多时候我以为你穿上了一双长着翅膀的鞋子。你听见刚才僧侣对我说什么了吗?”
“你是说那些编造的预言?科尔菲斯据说是爱神所诞生的岛屿。他们的神同时也是人,为情而生,为爱而亡,甚至有具体的家,出生日期,亲人朋友。书上什么细节都写,就像某任苍蓝王突发奇想,为了更好统治他的子民编纂出来的。”
那你相信什么,我的孩子。
无论成为哪一教派的信徒,都少不了打坐念经,静心潜修,在神像前俯首跪拜。这怎么能让我信服?因为我的心没有哪一刻不起变化。今天我喜欢,明天我就第一个反对他。我相信别人都不信的。上个月邻国的西海岸上飘过来成百个尸体与奄奄一息的活人,海洋吞没了他们的家园,我看到他们只能住在垃圾堆里,等待亲人生病死去。没有新闻报道,很多人不相信海平面上升,世界灾难不断。
我会给他们力所能及的帮助。艾兰,到我的面前来。
男孩一步步蹦到台阶上,仰望一碧如洗的天空,心灵毫无挂碍。
“你在救助他人时要先考虑自己可承受的程度。我知道你已经把所有的钱,连同你母亲赠你的祖母绿戒指都捐给了他们。那对你有多么重要,意义远非钱财可衡量。有时我不知道你是聪明还是愚蠢?接下来你会在科尔菲斯一无所有。”
男孩承认是这么回事。他说,就算科尔菲斯真有神明,相信神明也是一无所有。
可是我的孩子,我们在遵守教义救助穷人的时候,可不是把自己当成救世主。修士们都把神明看作自己最好的上师。你不是信教的人,我不违反你不信的意愿,只希望你心里有取舍的准则。现在和以后万一都无人引导约束你,是让我最担心的。古往今来凡是这样的人,纵然天赋异禀,建立再多丰功伟绩,他的命运基本也是失败的。智慧是你的天分,你用起来太轻松,反而在这上面偷了懒,毫不自谦。坦白说,你并没有学习的能力。这不是我战战兢兢,未来你所要面对的每一样困难,都不是这么好解决的。到那时候,你才知道天纵奇才也没法使你从困境中走出来。
我读过你那本用七种语言写下的工作日志,在我看来是一团迷雾。反过来,你也无法理解自己同龄人稚嫩的文字与造句。你既然没有一个老师,从来也没做过一天的学生。我们一生所遇到的亲人,朋友,爱人,他们最宝贵的是曾短暂担任过我们老师的角色,给予支持、引导。人的一生终究是成长的历程。人活着或者退缩,或者勇进,都是在这条路上做出的抉择。
艾兰,你要记住,好的老师是一座桥梁,会给你的灵魂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当你陷入困境,老师昔日留下的教导浮现眼前,立刻身心合一。但是在那之前,你要想想该怎么做一个学生。光有谦逊和礼节是不够的,你需要从头再来。回到临金后,你就要进入大学生活。我担心你跑得太快,遗忘最重要的事。不要让你的心停留在原地。
年轻人睁开璀璨如太阳的双目,自己的头倚靠在对方的小腿上。管白在阅读诗歌期间等待他醒来,右手掌心托住他的后脑勺。
“做梦了吗?”
年轻人恍若无觉:“我从不做梦。”
“在我的故乡,他们都说石头一样的人才不做梦。”
艾兰面无表情的,没什么所谓:“我就是那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