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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厨房   “您是 ...

  •   “您是从哪里来的?”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问管白。
      “不用尊称,我是科尔菲斯人。”
      婆婆接过话来:“怪不得呢。电影里不是都演那地方出生的人一个个长得像仙子,就因为当地供奉着神明。”
      管白笑道:“这是早些年包装虚构出来的,科尔菲斯人和你们都一样。这么宣传是导演制片人们想多卖票房。”
      “……那挺可惜。”年轻女人递给他干毛巾,让他洗完菜后擦擦手,“前些年总上映在你们科尔菲斯拍的浪漫电影,我是忠实观众,有机会一定要去旅旅游。你们那里的人都是轮回的生命吗,电影里的爱情故事太感人了。一无所知的女主角进入一座古城与陷入几世轮回的男主角初见,回到过去并拯救了心爱之人,终成眷属留下来。管白先生,你的前世是怎样的人,你还记得吗?”
      “科尔菲斯的自然风景很美,只要不独自前往危险的街区,是个很好的度假选择。至于你所说的轮回……”
      婆婆见管白有些为难,对女子说道:“丫头,你真是看进去了!这种问题涉及到他们的宗教,是不可以拿来随便讨论的,对不对?”
      女子醒悟后愧疚地低下头。
      管白款款而谈:“没什么要紧的,婆婆。一些话我用你们的语言表达不出精妙含义。我和我故乡的人不好奇自己曾经是谁,在我们看来,家乡的每个人都是一样的生命,我们是同一颗种子。我想纠正的一点是,现在一些外国导演来到我的故乡取景拍摄,他们将轮回转世讲述成人类能够回到过去再活一次,弥补往昔遗憾的故事。过去的经历已是落下的腐叶,它们作为土壤的养料使生命的大树长出全新的枝丫。我们所关心的是明天和未来将去向何处。妄图回到过去,是对时间和生命的曲解和不尊重。”
      女子似乎懂了,但还不能立刻领悟:“但我一直想去那儿的白狼宫殿看看,它就在市中心吧。”
      “不,桑丽。白狼宫殿在北部的苍蓝界,我就出生在那座美丽的古城。我想是一些电影里对这座宫殿做了虚构性描述,让后来的观众有了误会。”
      “你知道我的名字?”
      她突然感到紧张。二人是第一次面对面说话,但桑丽和她那群小伙伴们已经暗暗观察他很久了。这个外国男人在人群里气质突出。每次见他都携带着一个旧相机。他会长时间用它拍摄那些海面上的冰。而当他从海面转过身来,桑丽意识到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特别的蓝眼睛,就像一面永恒的湖泊,灯光下睫毛与眉毛投射出涟漪。桑丽甚至从没听过他开口说话,就被他深深吸引。
      在他身边经常出现的是阿曼儿,伊莲娜以及那个叫伊安的英俊男人。他是这里面最年长的人,会默默观看阿曼儿跟伊安下棋,打游戏。在他俩吵吵闹闹的时候,他就会淡淡笑着。而他自己则会阅读诗集,身处热闹的大厅依旧坐得住。
      她们总是更加中意外国人,尼圣约的男人花期太短,桑丽相信艾兰很快也会失去他的明亮,变成一个坚硬无聊的男人。更何况他实在太可爱,免不了盛极必衰。至于少年们的青春,桑丽觉得那是如梦一般的短暂。有的人不过历经一个夜晚,在第二天的清晨醒来就丧失掉他全部的纯真。
      管白这个外国人显然不像尼圣约的男人那样悲惨,他的那双桃花眼常含笑意,年轻时估计恋情不断。关于他的情史,桑丽相信那一定疯狂极了。如今他已不是二十出头的小年轻,有若非亲眼得见便不能领会的儒雅气质。他那双眼睛显然会说话,在登船的几天就迷倒了一片小姑娘。她们在背后讨论他的眼睛在对自己放电,另一个又说他对自己的柔情万千是个人都能发现。只有桑丽觉得他对周围的一切喧闹并不感兴趣。他神秘至极,给她们几个人增添了许多在船上的乐趣。
      艾兰这个混世魔王有时跟他在一块儿,桑丽居然看见这个天上地下独一份儿的小天才总是拿着经书和录音笔出现在男人身边向他请教问题。管白无论或坐或站,艾兰都会乖乖站在他身边,聆听管白说出的每个字。那诚恳谦逊的模样足够让熟悉他的人惊掉下巴。
      这其中还误伤了老研究员杰森,那个上午会议开了整整三个小时,艾兰就一个研究结论跟他互相指着鼻子对骂。杰森气个半死,年轻人气性更大,当场表示自己以后不会再跟杰森合作。他是这么跟温妮特说的,我只要我的团队都是跟我目标一致的,如果我得把研究时间花在跟他们去争论意见分歧上,工作就会毫无进展。而你们也不要说意见不同才能碰撞出火花,我可不会包容他的错误和固执己见。最终艾兰一战五取得胜利。也是在这个上午,杰森转眼看见艾兰在管白身边那副好好学生的样子。艾兰眼睛也不知道怎么长的,隔着老远也发现了杰森,邀请他也一起来听听。他永远就是这么没心没肺,杰森就知道他这德行。俩人前脚吵得闹翻天,后脚就聚一块儿听管白讲解经文。

      伊莲娜不是个傻子。她的确经常看见俩人在无垠号上同进同出,有时他们距离彼此非常近,艾兰都恍然无觉,管白也没表示出介意。
      由于俩人性格性别国籍年龄等等四面八方的阻碍差距多得数不胜数,伊莲娜一开始没敢往那方面去想。直到有一次,无垠号要收集众人的小心愿,在冬日节当天抽几个读出来,大家一起为幸运儿实现心愿。那个负责收纸条的年轻女人在整理到一半的时候发现一张连折都没折起来的纸条,里面的内容直抒胸臆:和管白一起睡觉!
      伊莲娜一看这几个要飞起来的字迹,她被吓得当场四肢无力。晕倒前她幸得被人搀扶。伊莲娜深知艾兰那张天花乱坠的嘴巴说不出几句实话,又正想试探试探管白,把纸条给他一看。男人认出这是艾兰的字,第一反应没有尴尬疑惑,心有灵犀一般,莞尔笑道:“他工作忙碌,不是经常睡不好吗?最近他却说跟我在一起就会发困,可能是我给他讲经文太无聊。我建议过他每天可以午睡一小会儿。艾兰至真至纯,不顾忌他人眼光才会这样做。伊莲娜,你有艾兰这个弟弟多得趣,世界上怎么会有他这样的人呢?你在午后陪他聊聊天,也能放松下来。他还是长身体的时候……”
      伊莲娜被管白的君子气度与长辈风范深深感化动容,一时间也相信自己有艾兰这么个爱捣蛋的调皮鬼弟弟十分幸福。转眼间对这俩人没疑心了。这之后他对那背后腹诽的年轻女人说,别的年轻人怎么样我随你们说,但艾兰不光是现在,他几乎是一生下来就在和成年人为友,更何况有一次我听见他们俩不过是在一起讨论文学与诗歌。别人你们不去编排,艾兰只是和他的游客正常交往,你们为什么非抓着他不放?
      伊莲娜后来听说,填写心愿的活动管白没有参加。

      “我每次来到餐厅都能见到你们,也常见船上的人和你们打招呼。是我初来乍到有些拘谨,不然每天能吃到这么称心如意的食物,应该第一天就来感谢。有你们,船上的生活才能这么便易。”
      他说“你们”,桑丽有点儿失望。管白言语亲切,可句句都是疏远客气。这种人反而是最难攻略的。不过让她这么近亲眼见到那泛红的眼尾,眼波流转,听他言语时丝丝笑意,已经很心满意足了。
      大厅的百合与康乃馨花束是艾兰参加演习那天大包小包带过来的礼物之一。他惯会做撒手掌柜,那么大一捧让厨房的人帮忙分别插到各个桌子的花瓶上。自无垠号开船以来,许多人喜欢这些白色粉色的小点缀。外面天寒地冻,这个小角落无比吸引人。几天以来管白为它们换水并修剪花枝。比她照顾起人来还要得心应手。
      “你今年二十七八了吧?”婆婆亲切地问。
      “我32岁——”管白顺着她的笑容,了然所想,“在科尔菲斯做文物工作,这一次我来临金出差处理工作,结束后正好给自己放个假。”
      “这可不是谁突发奇想决定来玩儿的地方,可不容易啦。你结婚了没呢?”
      “没有,我是一个人,这样也很好。”
      她看也是。这种人要么年轻时就早早结了婚;要么就是另一个极端,挑来挑去谁都看不上,单身到四五十岁最后落得心安理得。
      “你们在船上工作多久了?”管白问。
      “我和欧文从第一年就在这儿,快二十年了。”中年女人指着自己的丈夫,“后天冬日节我俩也有表演。”
      “那太好了。希望风暴在这之前就能停了,不会搅得大家没了兴致和体力。你们要表演什么?”
      “双人舞,趁着还有劲儿,多动动。咱们怎么说也得给接下来的日子开个好头。”
      在极夜的第一晚举行聚会和表演,是阿诺维奇最先提出来的主意。既为了鼓舞船上众人的士气,也免得一些人产生抑郁情绪,搞得大家都沉闷。

      “这榨汁机可真难搞,我们该换台新的啦。”欧文摸了一把额头的汗。
      管白已帮她们干完活,正好空闲下来。他抬起头看见榨汁机旁堆着一摞红苹果。
      “有什么难嘛。你每回做这个都着急,我都怕你伤了手。”
      “你才不是担心我,你就是嫌我做事情慢嘛。”
      管白轻轻微笑,回过头来,感叹两人的感情真好。
      欧文转过去研究榨汁机。老婆婆看着他的背影说,三十年前欧文和自己在公司的舞会上遇见。他们跳完了一支舞,那一晚什么话都没有说出口,就深深爱上了彼此。
      “要是遇上对的感情,光凭着一次注视对方和你就能有所收获。”
      年轻的桑丽问:“要是没有怎么办呢?”
      老婆婆笑道:“那就是没有缘分咯!”
      她撅着嘴点点头。
      “好的感情不需要言语就能明白,说的就是你们二位了。”管白经过时对桑丽点头示意,对欧文说,“现在不稳当,让我来吧。”
      “你也小心着点儿,管白。”
      “诶,好的。”
      老婆婆凑过来,低声笑着问管白:“怎么样?”她回过头瞧了一眼桑丽。
      管白微笑着,感到这是冒犯自己和对方的,小幅度摇了摇头。
      “那也好!你们还年轻,在这儿交个朋友!能遇上背后是多么大的缘分。”
      管白赞叹:“是这样,婆婆。”
      他过去检查发现有几条苹果梗卡住了螺旋,黄色灯光下不易分辨出,小心清洗后可以继续使用。管白手掌握住一只圆苹果,洗净后仔细切成小块。
      “这些都要榨出来吗?我看船上除了艾兰以外都不太喝,他们只喝些起泡酒和香槟。”
      “艾兰一个就顶他们十个啦。”婆婆笑着,“他爱喝苹果汁。你看,旁边那个杯子就是他准备的。等会儿我们给他灌满一大杯,他自己想喝了就会来餐厅取。这小孩忘性大,东西刚在手边也能立马弄丢了,我强制要求他,每天必须见到这个蓝花纹的杯子。”
      “他来无垠号很多年了吗?”
      “十三岁的时候就登船了。别的小孩这时候都无忧无虑,就他跟着契尔夫那帮人吃苦,还挺开心。有天回来跟我说,半夜里零下几十度跟着科考队作业了十几个小时。他站着瞌睡了一会儿又一会儿,冷得不行,一直在心里念叨吃我做的甜点,这才挺下来。哪有那么管用呀,他就爱哄人。现在养成坏习惯了,晚上回回熬夜。别人一聊他最近的研究也跟着犯愁,内容又保密,看来是很棘手,我们不好劝。白天他也有精神,可我听温妮特说,精力过盛也是病,是不是?”
      他说:“做事情总不能急于一时,多重要的工作这么下去,铁做的身躯也要撑不住。他这样有多久了?”
      桑丽看着管白蹙起的眉,那双桃花眼时时刻刻的温柔笑意不见了,只剩下忧心。
      “快有两年了。现在他是能挺住,再往后不就渐渐完了?他太年轻,没有父母照顾,不知道为自己打算。夜里他也不总是工作,睡不着就非得干点什么,听说要连夜新作一首曲子,脑袋太精神,一回过神天就亮了。实在不行就吃些安眠药,每回他咽到一半就吐出来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管白从没听艾兰本人和他身边任何人提起过安眠药的事。难道伊安温妮特这些人会不清楚吗?他们是有分寸的朋友和长辈。
      比起艾兰神秘莫测的工作,这些人对他的胃口简直无所不知,争先恐后地对管白泄密。
      “他就是什么甜喜欢什么,除了这个其他只是为饱腹。小时候如果没有甜的,就一定要缠人来给他做。你要是嫌他烦,那也不可能,他那张嘴一边吃一边夸,给你夸得天花乱坠,夸成米其林主厨!你要忍不住笑了可就上了这小子的当。可怕你赶他走,下次不给他开小灶啦。来,管白,你尝尝这蛋糕!真有他说的那么好?”
      管白回过神。奶油融化在口中,来不及品味半点甜,咽下去仍觉苦涩。
      “婆婆,他既然喜欢甜食,下次不如给他换成蜂蜜还有枫糖,慢慢减少甜分,对身体好一些。”。
      “那他可就要说……他的舌头味蕾异于常人,还说什么……甜食是支撑他每天工作下去的动力,比什么都管用,而不是奖金和荣誉奖章。要是好言好语没有用,放到以前就在你面前眨着大眼睛挤出滴眼泪,谁来保准也完了。这两天又听温妮特说他开始自己喝绿茶了?虽然能让他提神醒脑,可是失眠就更不该喝了呀。”
      “你们都是宠爱他的,只是善心太软。既然为了他好,不如就从今天开始,帮帮他改掉坏习惯吧。”
      忙活完厨房里的工作,管白做苍蓝界的当地食物给他们品尝。以肉沫,干薄荷和碎洋葱为馅煮熟的小方饺,吃的时候淋上柠檬汁。
      桑丽咬上一口,大为称赞。
      欧文爷爷知道管白是艾兰的游客,属于雇佣关系,帮着他在管白面前说好话:“平时他也会来帮我们做各种美食,速度特别快。”
      “难为他厨艺不精,有这颗好心。”
      “那你可看错啦,人家做饭厉害着呢,刀工了得。再复杂的名菜,看一遍菜谱就能原样给你做出来。味道还很好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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