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汐》梅寒来

5、珠沉 溶洞之

　　溶洞之中，石台之上。银汐渐渐习惯了人鱼笨拙的投喂。对方总是满眼好奇，几次悄悄伸出手想要触碰他，每一次都被银汐避开。

　　但被拒绝之后，人鱼的鱼耳委屈地耷拉下来，他垂着头，抿紧唇，轻轻发出一声呜咽，那调子听上去竟带着几分委屈的哭腔。

　　银汐：“……”

　　眼前分明是身形高大的异族，呜咽起来却像小姑娘受了委屈。

　　他摆动尚且并不灵活的鱼尾，稍稍和人鱼拉开一点距离，而后伸出手，轻轻抚上了人鱼的头顶。

　　人鱼正趴在石台上，顿时兴奋得如同见到主人的金毛，巨大的鱼尾在水下狠狠拍打，溅起层层浪花，水花四下飞溅。

　　银汐忍不住弯起唇角笑了。

　　哪有这样一头人鱼，性子却像一只粘人的金毛。

　　人鱼十分顺从，主动用脑袋蹭着银汐的掌心，眉眼舒展，再度发出一声呜鸣，语调轻快又友好。

　　银汐心头稍稍松快了几分。

　　这人鱼看上去外形凶悍、体型庞大，内里却温顺纯粹，格外愿意亲近人。

　　银汐收回手，沉默思索片刻。

　　总是一口一个“人鱼人鱼”地称呼他终究不妥，该给他取一个名字才好。

　　他抬眼看向趴在石台上的人鱼。对方微微昂着头，目光灼灼，还在期待对方的抚摸。他的肌肤莹白如雪，好似珍珠，却困在这终年不见天光的幽暗溶洞里。长久以来，这片黑暗之中大概就只有他孤身一人，而且尚且不会说话。

　　一个名字骤然浮上银汐心头。

　　“珠沉。”银汐轻声唤道。

　　人鱼闻声歪了歪头，仔细分辨这道声音，磕磕绊绊地学着他的发音：“珠…沉。”

　　银汐笑起来，只觉得他单纯懵懂得如同孩童。可笑意很快淡了下去，心底漫上一阵酸涩——珠沉实在太过孤单。他此刻终于懂得，为何外婆甘愿守在这里，原来她守护的，就是这条人鱼。可新的疑惑也接踵而至：自己为什么会变成人鱼？仅仅是外貌缘故吗，还是外婆心里藏着不愿言说的往事？

　　看向面前从此被叫做珠沉的人鱼，对方正满眼好奇望着自己。

　　银汐便开始教他，伸手指向人鱼：“珠——沉——。”

　　珠沉歪了歪头，试探着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银汐的指尖。银汐猝不及防险些往后退开，强忍着没有躲开，就听见珠沉再度吃力地模仿：“珠…沉…。”

　　银汐：“……”

　　看样子，还得慢慢教。

　　他无奈伸手，握住珠沉的手，当下便察觉到悬殊的差距。

　　好大的一双手。

　　银汐的两只手掌，竟都握不住珠沉的一只手。触手冰凉而光滑，皮下血管清晰凸起。想来是常年身居幽暗溶洞，仅有一道细碎天光从岩缝洒落，才造就了这样一身莹白肌肤。

　　怜悯之意在银汐心底油然而生，他再次抬手，抚摸珠沉的头顶。

　　珠沉又一次兴奋起来，水下的鱼尾欢快地不住拍打水面。

　　银汐扑哧一笑，收回手，继续重复：“珠沉。”

　　一遍一遍的教导，珠沉渐渐领会过来。他抬眼望着银汐，少年的脸庞白净温润，一笑之时晃花了他的视线。珠沉心口砰砰跳动，张了张嘴，终于清晰吐出两个字：“珠沉。”

　　银汐含笑点头，又一次指向他：“珠沉。”

　　“珠沉。”珠沉跟着念。

　　银汐心中一喜，伸手指向自己：“银——汐——。”

　　珠沉脑子一团茫然，听不懂为什么声音对应的指代发生变化，发音磕磕绊绊：“银…汐…。”

　　银汐点了点头，先指珠沉：“珠沉。”

　　而后又指向自己：“银汐。”

　　珠沉一时卡壳，呆呆愣在原地，分不清该指向谁。

　　银汐哈哈大笑，捂着肚子歪靠在石块上。

　　听见银汐的笑声，珠沉定定望着他开怀的模样，长久笼罩自己的孤寂仿佛被一丝暖意融化，水下的鱼尾轻轻惬意摆动。

　　笑够之后，银汐继续耐心教他。许久之后，珠沉终于明白了其中的区别。

　　他欣喜地跃入水中，在水面上来回转圈游动，高声反复念叨：“银汐！银汐！珠沉！珠沉！珠沉……”

　　看见珠沉学会，银汐心底也泛起喜悦，扬声唤他：“珠沉。”

　　听见呼唤，珠沉立刻停止打转，向着石台游来，鱼尾欢快搅动水波：“银汐！银汐！银汐！”

　　银汐应了一声，伸手抚过珠沉的发丝，触碰到他形态格外的耳朵。尖锐的耳尖此刻软软直立着，他拨开覆在耳朵上的头发，指尖轻轻摩挲。

　　触感很软。

　　从前人鱼只存在于话本与小说之中，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如今竟真的亲眼见到，亲手触碰。

　　珠沉歪过头，亲昵拿脸颊蹭着银汐的掌心，发出一声愉悦的呜咽。

　　银汐心底生出一丝满足。

　　何其有幸，能够遇见珠沉。

　　这时他猛然记起一件要紧事——他必须尽快回家，不然家里人定会万分担忧。可眼下难题摆在眼前，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离开此地。

　　银汐摆动尚且生疏的鱼尾，慢慢向着漆黑的水域挪过去。望着深不见底的黑水，他心底生出怯意，迟迟不敢下水，焦急地咬了咬下唇。

　　珠沉好奇望着银汐的鱼尾，同为同族，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片尾鳍。

　　鱼尾骤然被触碰，一股麻意瞬间窜遍银汐全身，他险些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轻哼，慌忙捂住嘴，抬手挡开珠沉。

　　珠沉飞快收回手，茫然看着脸颊泛红、捂住嘴唇的银汐。

　　银汐心头一阵烦乱。

　　很奇怪，方才被触碰的一瞬间，一股强烈的羞耻感席卷而来。

　　他收拢鱼尾，往后退开，刻意避开珠沉，不再让他触碰自己的鱼尾。

　　珠沉隐约察觉到自己做错了事，鱼耳耷拉下去，委屈地呜咽一声，听上去如同快要哭出来。

　　银汐静静等待身上那股燥热与烦乱慢慢平复，神色严肃地开口：“以后不许碰我的鱼尾。”

　　珠沉懵懂单纯，却也明白方才的举动惹对方不快，当即委屈地点了点头。

　　看着珠沉一副孩童模样，眼看就要落泪，银汐于心不忍，稍稍靠近一段距离，再度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

　　珠沉立刻转悲为喜，鱼尾再度快活摇摆起来。

　　银汐暗自感慨，珠沉当真格外喜欢被人抚摸，这样人鱼活脱脱像养了一头大型金毛。

　　银汐摆动鱼尾，珠沉识趣地往后退开一段距离观望。

　　银汐的鱼尾轻轻触到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他闭上眼，屏住呼吸，压下对深水的恐惧，从石台上滑入水中。

　　他本就识得水性，可望着幽暗无底的水下，心底依旧止不住惶恐。还没有完全适应人鱼的身体该怎样游动，慌乱之间，抬眼便看见珠沉自在地在身侧游弋。

　　银汐一边观察珠沉摆动鱼尾的姿态，一边奋力模仿。太过专注，反倒忽略了珠沉的胳膊。

　　珠沉停下游动，望着银汐略显笨拙的泳姿，活像一条在石头上扑腾的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听见他的笑声，银汐脸颊涨得通红，赌气瞪了他一眼，干脆停下动作，环抱住胳膊，任由身体缓缓往下沉。

　　实在可气。

　　珠沉笑够了，竟还学着银汐方才笨拙的模样，在水里来回翻仰，一边折腾一边大笑。

　　银汐看着他那副咸鱼翻身一般的模样，捂住发烫的脸，又气又窘。

　　珠沉停下搞怪的动作，见到银汐真的动了气，便慢慢游到赌气扭头不理人的银汐身旁，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肩膀。

　　银汐一动不动，不予理会。

　　珠沉加快速度，一下一下地点着他的肩头。

　　银汐依旧不动。

　　珠沉收回手，委屈地呜咽出声。

　　银汐沉默片刻，扭头看向他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轻哼了一声。

　　岩缝漏下来的那一缕天光渐渐隐没，溶洞彻底暗了下来。所幸银汐与珠沉都拥有夜视的能力，周遭景物依旧看得清楚。

　　银汐躺倒在石块上，百无聊赖数着石钟乳，心里却始终悬着一件事：家里人是不是已经发现自己失踪了，会不会四处寻找他。

　　心绪越发焦躁，他一定要想办法离开这里，不能让亲人白白担心。

　　这时一阵咕噜的声响传入耳畔。银汐转头看去，只见珠沉半趴在水里、半倚在石台之上睡着了，一条胳膊伸出来，停在离银汐不远的地方，不敢贸然触碰，手心还放着一块已经不太新鲜的鱼肉。

　　方才他还在因为珠沉取笑自己、模仿搞怪模样而生闷气，刻意背过身不去搭理。可如今他依旧不知道该怎么游出这片地下溶洞，只能翻身躺在石台上，背对珠沉。

　　珠沉委屈地呜呜低叫几声，见银汐始终不动，一滴泪珠滑落，转身潜入水中。

　　可没过多久，银汐看见他再度回来，将鱼肉轻轻放在石台之上，隔出一段距离，便静静守在一旁，等着银汐进食。

　　愧疚一点点爬上银汐的心头，他刚转过身，肚子便不合时宜地发出一阵咕噜声。

　　“……”

　　珠汐闻声醒过来，看见手边已经不新鲜的鱼肉，委屈地呜了一声，自己把这块鱼肉吃掉，接着再度潜入水下。

　　片刻之后重返石台，手里带来一块鲜嫩的鱼肉，递到银汐面前。

　　银汐抬眼望向珠沉。他生得一张硬朗俊美的面容，此刻眼眶泛红，还挂着尚未干透的泪珠，和孩童一般委屈的神态格格不入。看见银汐终于转过身，他立刻收住泪水，眼巴巴望着他，生怕银汐挨饿。

　　浓重的羞愧攫住了银汐。珠沉言语不通，讲不出半句安慰，却在用自己的方式善待他。他伸手接过那块鱼肉，吃下垫一垫早已空空的肚子。

　　见银汐愿意接受，珠沉脸上慢慢绽开笑意，鱼尾轻快地来回摆动。

　　吃完之后，银汐抬手摸了摸珠沉的头顶。

　　这下珠沉彻底兴奋起来，鱼尾大力拍打水面，溅起大片水花。

　　抚摸过后，银汐心中的愧疚稍稍散去，便躺下身打算休息。

　　珠沉望着银汐的背影，也慢慢趴伏在石台上，目光一瞬不瞬紧紧落在他身上，不知道心底在思索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