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藏在晚风里》雾落晓枝

1、写给某某 九月迎新晚

　　九月的临江大学，夜里还有夏天的尾巴。
　　顾南星从后台的幕布缝里往外看了一眼，台下是密密麻麻的人头和一片亮得晃眼的手机灯海，嗡嗡的声浪撞在大礼堂的穹顶上，闷闷地滚回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怀里那把旧吉他往上掂了掂，听见主持人用亢奋的声音报幕：
　　“接下来，欢迎音乐系大二的顾南星学长，为我们带来原创歌曲——《写给某某》！”
　　掌声和口哨声炸开。他低头，拇指在琴弦上轻轻蹭了一下。这把琴跟了他三年，琴身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高三那年他在琴行门口摔了一跤，吉他磕在台阶上留下的。当时他疼得龇牙咧嘴，第一反应却是把琴翻来覆去地检查，确认没摔坏才松了一口气。
　　那道划痕后来一直没修。好像修了，就没人记得那天傍晚的事。
　　他走上台，在灯下坐定，话筒架调了调高度。台下渐渐安静下来。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看见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在浮。
　　拨弦，前奏响起来。
　　这首歌他写了三年，词改过十七遍，每一遍都偷偷删掉，又偷偷捡回来。唱到副歌的时候，他还是没忍住，目光下意识地往台下扫了一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找什么。
　　““晚自习的窗边，你的侧脸，落在光间，我把心事写了好多遍，某某没有看见——”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
　　台下很远的地方，靠近侧门的位置，有一个人站了起来。很高，白T恤，逆着光，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那个人在原地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推开侧门，走了出去。
　　顾南星的手指在弦上顿了一下，声音也跟着发飘，又被他硬生生拽回来。他唱完最后一句“某某啊某某，你什么时候回头”，全场掌声雷动。他站起来鞠躬，把吉他塞给后台的江野，丢下一句“我出去透口气”，就挤进了散场的人群。
　　大礼堂外面是九月的夜风，路灯把人影拉得很长。他跑到侧门，只看见一个背影拐进了图书馆方向的路。他追了两步，又猛地停下来。
　　他到底在追什么啊。
　　临川一中那么大，他和那个物理竞赛班的学神，中间隔了整整两栋教学楼。三年，他连一句话都没跟他说过——不对，是那个人的周围，永远围着人。他在广播站里远远看过他很多次，每次都是同一个画面：那个人走在人群里，周围一圈人说笑，他只微微低着头，偶尔应一声，眉眼清冷得像浸过夜里的水。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出现在临江大学。
　　他站在原地，夜风把T恤吹得鼓起来。他骂了自己一句“有病”，转身往回走。
　　“顾南星！”江野从礼堂后门追出来，一把勾住他脖子，“你跑什么？粉丝追着你签名啊？”
　　“……没有，找厕所。”
　　“厕所在里面。”江野指指礼堂。
　　“我找的是外面的厕所，不行？”
　　江野盯着他看了两秒：“……行。”
　　晚上回到宿舍，顾南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江野在打游戏，祁乐戴着耳机写谱，宿舍里只有键盘声和吉他调音的偶尔一响。他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点开一个很久没打开过的相册。
　　相册里只有一张照片，拍糊了。是高三运动会的傍晚，他蹲在操场边的草地上给广播站写稿子，身后很远的地方，跑道边上站着一个白T恤的身影，在人群边缘看跳高。那个身影小得只有小小一个轮廓，脸都看不清，是他当年偷偷拍的——拍完就后悔，又舍不得删。
　　他盯着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胸口，长长地叹了口气。
　　不可能。他在心里说。
　　——万一呢。
　　图书馆门口的路灯下，沈砚站了很久，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在宿舍楼方向，才低头，笑了一下。
　　他手里捏着一瓶没拧开的矿泉水。刚才在礼堂门口买水，隔着一整片人海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他手一松，瓶子差点掉了。
　　三年了。他以为高三毕业那天，自己已经把那个文件夹封存好了，把“算了”两个字写得很清楚。可原来那个声音一响，他还是会下意识地，朝着那个方向走。
　　“……还是那么爱乱跑。”他对着空荡荡的路说。
　　夜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他转身往宿舍楼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
　　“他在临江。接下来怎么办？”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删掉，重打：“他好像不记得我了。也好。这次换我来。”
　　发完这句，他把手机收进兜里，加快脚步往宿舍走。九月的风追着他跑，把他的白T恤吹得鼓鼓的，像一颗终于落地的、悬了三年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