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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二日 小满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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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回来的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阿桃就蹲在灶台边,认真地看苏晚生火。
“火不能急。”苏晚把干草拢成一团,塞进炉膛,用火镰敲了两下,火星溅进去,青烟先冒出来,然后才是橙红色的火舌,“你越催它,它越不着。你得给它一点时间,让它自己觉得——该着了。”
阿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接过火镰试着敲了两下,火星溅到了自己手背上,烫得她一缩,却没叫疼,只是甩了甩手,又试了一次。
苏晚看在眼里,没有拦她。
院子里,林辞正在给弓换新弦。她把旧弦拆下来,用手指捻了捻,确认磨损程度,然后从备用的弦线中剪下一段,浸了浸蜡油,开始一圈一圈地缠绕。动作很慢,很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必须精确到毫厘的事。
老周蹲在墙根下磨刀。短刀的刀刃已经够锋利了,他还是来回地磨,磨一会儿,举起来对着光看一看,再继续磨。
纪野没有上房顶。他坐在院子中央,面前摊着一卷从旧书摊淘来的泛黄古籍,是关于古墓葬制和封印阵法的残篇。他用指尖逐行划过那些褪色的字迹,偶尔停下来,皱着眉头思索很久。
沈昭从井口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第二天的太阳升起来了。
没有人提那份名单,没有人提七天的期限。但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做准备——做饭的做饭,修弓的修弓,磨刀的磨刀,查资料的查资料。像暴风雨来临前,蚂蚁搬运食物、加固巢穴那样,沉默而本能地忙碌着。
临近中午时,纪野忽然合上书,站了起来。
“我可能知道那个地图上没被标记的点是什么了。”
所有人停下手中的事,看向他。
纪野走到桌边,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简略的示意图:“如果把廿七坊和周边十几个空村看作一个整体,它们的布局其实是一个巨大的献祭阵。”
他在代表廿七坊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周边的空村位置分别打了点:“这些村子是阵脚,作用是汲取地脉灵气,输送到中心——也就是廿七坊地下的那个‘容器’。”
他画了一条线,从其中一个点延伸出去,连接到地图边缘那个画着向上箭头和问号的标记点:“但这个点,不在阵法的结构内。它是独立的。”
“独立的意味着什么?”沈昭问。
纪野抬起头:“意味着它不属于灰袍人的布局。要么是前人留下的避难所,要么是——这个阵法的控制枢纽。”
控制枢纽。
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在每个人心中漾开不同的波纹。
“如果是控制枢纽,”林辞缓缓开口,“是不是意味着,只要能到达那里,就有可能从内部破坏这个阵法?”
“理论上是的。”纪野点头,“但问题是,这个点距离廿七坊很远,而且位置恰好位于禁制最密集的区域。要到达那里,必须穿过至少三道高阶封锁线。”
“多远?”老周问。
“步行,大约五天。”
五天。而他们只剩不到六天了。
而且,如果要去,谁去?如果去的人失败了,留下的人怎么办?如果去的人成功了,但来不及赶回来,又怎么办?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每个人心头,没有人能轻易解开。
苏晚把最后一锅饼从锅里铲出来,放在案板上晾着,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平静地说:“先吃饭。”
又是这两个字。
沈昭看了她一眼。这个女人,似乎永远能用“先吃饭”这三个字,把所有悬而未决的难题暂时压下去。不是逃避,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坚持——只要还能坐下来一起吃饭,这个队伍就没有散。
午饭时,阿桃吃得比平时多。她把自己那份饼吃完后,又伸手拿了一块,想了想,掰了一半塞给脚边的猫,另一半自己留着。
“多吃点。”苏晚把自己碗里的菜夹到她碗里,“下午还有事要做。”
“什么事?”阿桃嘴里塞着食物,含糊地问。
苏晚笑了笑,没有回答。
午后,苏晚把沈昭叫到一边,递给他一个布包。沈昭打开一看,里面是满满一包干粮和糖,码得整整齐齐,用油纸分层包裹,防潮防压。
“这是……给我的?”
“如果你决定去那个地方。”苏晚说,“带上这些,至少路上不用饿肚子。”
沈昭握着布包,沉默了一会儿:“你希望我去?”
苏晚没有直接回答。她望向院子里的其他人——林辞在整理箭囊,老周在检查短刀的绑带,纪野在翻阅那本古籍的最后一页,阿桃在追着猫跑,小满蹲在墙角,用炭笔在记账本上写着什么。
“我不希望你一个人去。”苏晚说,“但如果一定要有人去,我希望那个人是你。”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半路放弃。”苏晚转过头,看着他,“就算所有人都倒下了,你也会一个人走到终点。这一点,我很清楚。”
沈昭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下头,把布包系好,挂在腰间。
“我会回来的。”
苏晚没有回答。她只是笑了笑,转身走回灶台边,重新往陶罐里加了一瓢水。
傍晚,院子里发生了一件小事。
阿桃在追猫的时候,不小心绊了一跤,膝盖磕在石阶上,擦破了一大片皮。她坐在地上,低头看着膝盖上渗出的血珠,嘴巴一瘪,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终于还是没忍住,“哇”地哭了出来。
苏晚第一个跑过去,蹲下来查看伤口:“别动,我去拿药。”
林辞已经转身去屋里翻找止血草药了。老周在远处喊了一声:“哭啥哭,擦破点皮而已,老子当年被砍了一刀都没吭声——”话没说完,已经被纪野用肘部捅了一下,闭上了嘴。
沈昭走过去,蹲在阿桃面前,从怀里摸出一块糖,剥开糖纸,递到她嘴边。
阿桃抽噎着含住糖,甜味在舌尖化开,哭声渐渐小了下来。
“疼……”她带着哭腔说。
“我知道。”沈昭说,“疼就哭,没关系。”
阿桃吸了吸鼻子,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哥哥,你会保护我们的,对吧?”
沈昭看着她。
他想起井底那块石碑,想起那封写着倒计时的信,想起那份名单上阿桃的名字排在第四位。他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那句话——“只要我够强,就不会有人死。”
他张了张嘴,想说“会的”,但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苏晚拿着药膏走过来,蹲在阿桃另一边,轻轻把药涂在伤口上,吹了吹凉气:“好了,不疼了。”
她没有替沈昭回答那个问题。
也许是因为,她也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不是一句“会的”就能解决的。
夜深了。
沈昭坐在井口边,把苏晚给的布包打开又系上,反复几次,像是在确认它的重量。
他还没有决定什么时候出发。
但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他抬起头,望向夜空。云层很厚,遮住了大部分星光,只有一两颗最亮的星,穿透薄雾,倔强地闪烁着。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师父教他剑法时说过的一句话:
“沈昭,真正的强者,不是从不失败的人,而是失败之后,还能站起来继续走的人。”
他握紧剑柄,闭上了眼睛。
明天,他必须做出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