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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这真的是她 ...

  •   方楚河见沈允桢已然沉沉睡熟,便收住了语声。他缓缓坐起身,方才温和的神色一点点褪去,一层冰冷的寒意凝在眉眼之间。

      他单腿屈膝,胳膊搭在膝头,五指缓缓攥成拳头,指尖触到掌心一道很深的疤痕——那一日正是被锋利剑刃割出来的伤口。那日她挥剑劈来,用尽了浑身气力,那一刻,她是真的想要置他于死地。

      难道她当真这般厌憎自己?心底可曾存有半分情意?

      他倾尽全部心意待她,将满腔爱意尽数交付于她。纵然他背弃曾经的诺言,不肯放她远走高飞,可这一桩桩一件件,难道不都是为了护她一世周全吗?

      如今她身居尊位,是万人敬仰的怀熙公主,再也不用终日惶惶不安,不必任人摆布、受人驱使。而他身居摄政王要位,手握天下权柄,这四海之内,再无人能够伤她半分。

      方楚河目光落回熟睡的沈允桢脸上,默然半晌。他悄悄下床,披好外衣,走出寝殿,殿外寂静空旷,侍女与护卫早已远远退避。他将殿门轻轻阖上,来到庭院之中,低声隔空唤道:“出来。”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骤然现身,单膝跪倒在地:“属下方锐,叩见王爷。”

      方楚河沉声发问:“今日公主可曾见过什么外人?”

      暗卫垂首略一思忖,如实回禀:“回王爷,不曾。公主整日留居府内,未曾外出,亦无外客登门。”

      方楚河沉思片刻,挥了挥手,暗卫低头行了一礼,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看来药效依旧不足,她依旧能够零星忆起过往的碎片。可若是药性下得太重,又会损耗她的身体。如今他一心盼着能与她孕育子嗣,便万万不能不顾惜着她。

      方楚河落座院中石凳,清冷的月光倾泻而下,将他周身笼罩,更衬出几分孤寂寒凉。

      倘若当初早一点出手就好了,倘若早些将满腔心意坦明于她就好了,倘若她的性子,不要这般执拗倔强就好了。

      他也不至于如今这般患得患失,事事草木皆兵。或许他与她早已儿女绕膝,夫妻恩爱,岁月安稳。

      他心中满是懊恼与悔恨。回想往昔,自己那时何其愚钝,又何其怯懦,始终不敢直面心底这份情意,不肯在她面前退让半分。他明知她性子那般倔强刚烈,却依旧步步僵持。

      她执意不肯低头妥协,他却偏执地步步相逼,非要令她屈从。他甚至不惜以强权强迫于她,最后逼得她拔剑相向,嘶吼着要他去死。局面彻底走向无法转圜的境地,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选择最决绝的手段,喂她服下那一剂妄图抹去前尘记忆的烈药。

      月色寂寂,静静笼罩着垂首低声自苦的男子,仿佛连清冷月华,也难以读懂他心底这份不甘。

      大仇得报,权柄在握,天下几乎无人可以与他抗衡。世间他想要的,大多已然握于掌心。

      时光悄然流转,盛夏缓缓褪去,枝头绿叶渐渐晕开一层金黄。府里的桂花开过,又零落成满地碎香,倏忽之间,已是深秋。

      沈允桢日日居于公主府中,喂鱼观花,闲时采摘桂花,亲手做桂花糕、酿制桂花酿。侍女清兰心灵手巧,会编织各式各样的香囊,把晒干的桂花混上几味草药一同碾碎,装入囊袋,悬挂在寝殿窗沿。香囊模样各有巧思,虎形、燕形、喜鹊形,个个玲珑讨喜。

      可沈允桢却全然不擅这些闺中手艺。她垂眸望着自己纤细白皙的双手,糕点酿造尚且可以依着步骤模仿,可刺绣编囊这类活计,她竟是一窍不通。

      纵然身为锦衣玉食的金枝玉叶,不必亲手操劳,也不该对此一无所知。一丝疑云在心底悄悄升起,许许多多的往事蒙着一层薄雾,朦朦胧胧盘旋在脑海,任凭她如何回想,也抓不住真切的片段。

      她也曾向清兰打听自己从前的经历,清兰却只是摇头。她是后来才被分派入府,旧人早已不在,对于公主过往际遇、为何记忆残缺,她是真的一无所知。

      她也曾向方楚河问起自己记忆残缺的缘由。方楚河只说,从前伺候她的宫人照料不周,致使她染上一场无名重疾,几度徘徊在生死边缘。他当时心急如焚,病急乱投医,冒险用了一剂偏方,虽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却也落下了记忆缺损的后遗症。

      望着他脸上那副愧疚又痛苦的神色,沈允桢心中不忍,不愿再多加苛责,便就此按下疑问,不再追问过往。

      晚间,她酿好了桂花酿。清兰端上几碟精致小菜,正要服侍公主用膳,恰逢方楚河回府。他在外间略饮了些酒,清俊的眉眼晕开淡淡的酡红。沈允桢素来知晓他公务冗杂,向来不过问府外应酬。见他带着酒气,便吩咐清兰备水,伺候他沐浴歇息。

      方楚河摆了摆手:“无妨,只略饮了几杯。”说罢便径直落座。

      就在这时,沈允桢忽然一阵翻胃,恶心感直冲喉头,忍不住干呕起来。

      方楚河见状,面色骤然沉了下来,语气带着一丝刺人的不悦:“公主,在你眼里,我竟这般令你作呕?”

      沈允桢一手紧紧捂着口唇,眼角被逼出点点泪光,慌忙解释:“驸马,并非如此,想来是今日菜肴过于油腻。”话音落下,她踉跄着起身,想要走到屋外透一透气。清兰连忙快步上前伸手搀扶。

      “站住!你要去往何处!”

      方楚河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脆响震得桌上杯碟轻轻震颤,厉声呵斥出声。

      沈允桢与清兰皆是猛地一惊。纵然驸马如今手握大权已是摄政王,但往日里他面对公主素来温声和气,百依百顺,从未这般疾言厉色。清兰满心惶惑地抬眼望向方楚河,心中十分不解,公主明明身体难受反胃,驸马为何骤然动了如此大的火气。

      而此时,一股莫名的惶恐攫住沈允桢,心底深处仿佛有什么压抑的东西破土翻涌,刺骨的寒意顺着后脊节节往上窜。抑制不住的恐惧让她身子簌簌发抖,眼前骤然一片漆黑,直直昏厥倒地。

      “公主!”

      清兰失声惊呼。方楚河面色骤然大变,急忙起身大步朝她奔过去,两道惊呼声交织在一起,回荡在屋宇之间。

      沈允桢缓缓睁开双眼,入目是头顶绣着精致纹样的床帐。

      外间传来郑太医温缓的话音,正在细致交代调养宜忌。嘱咐妥当之后,他压着音量,语气恭谨低声道:“恭喜王爷,恭喜公主。”

      方楚河的声音压得很低,似有颤动,轻声应答:“有劳太医,此事暂且不要向外张扬,好生开方调理便是。”

      而后脚步声轻响,方楚河亲自送郑太医移步离去。

      沈允桢抬手轻轻掀开床帐纱幔,轻声唤道:“清兰。”

      清兰立刻掀帘走入屋内,眉眼间掩不住喜色,声音压得轻轻的:“公主,您可算醒了。太医方才诊脉,说……您有身孕了。”

      沈允桢整个人怔住,手轻轻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眼神恍惚,喃喃低语:“我有孕了……?怎会……?”

      方楚河送罢太医,转身重回内室。他快步走到床前落座,目光灼灼落在沈允桢身上,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激动:“太医说,你已有两月身孕”

      看见方楚河迈步进来,沈允桢脑海中立刻浮起昏迷之前他勃然发怒的模样,和往日温和的驸马判若两人,她心底一阵发怵,身子控制不住微微发颤。

      方楚河将她的怯惧尽收眼底,脸上掠过一抹愧色。他抬手示意清兰退下,俯身挨到床沿,放柔了声调,说道:“公主,是我错了。方才我不该那般厉声呵斥。许是几杯酒乱了心性,失了分寸,往后我绝不会再这般。”

      “今日我并未做什么,你尚且这般凶狠。倘若日后我真的惹得你心中不快,难道……你要杀了我吗?”

      沈允桢悲意翻涌,泪珠顺着脸颊簌簌滚落。

      方楚河闻言微微一怔,神色复杂,话音带着几分压抑的酸涩:“我怎么会杀你,又怎么舍得伤你分毫。”

      真要论起杀人,也是当初你举刀相向,想要取我性命啊大姐!他在心底疯狂呐喊,抬眼望着垂泪的沈允桢,又伸出手去想要拭去她脸上的泪水。

      几杯薄酒根本醉不倒他,北疆凛冽烧喉的烈酒他尚且从容饮下,区区宴酒,又怎会乱得了他的心神。

      方才看见她骤然反胃干呕,转身便要向外走去,他恐惧极了,他以为她是记起了前尘旧事,又要决意离开自己。他怎么可能让她离开,无论如何,他绝不能放她走。

      哪即便是动用强硬手段,也要将她牢牢留在身旁。

      这是方才暴怒之时盘旋在心底的执念,时至现在,这份念头,依旧分毫未改。

      他望着眼前垂泪发抖的沈允桢,继续柔声继续哄劝:“公主,不要再胡思乱想。我绝不会伤害你,还有腹中的孩子。”

      沈允桢依旧止不住落泪,肩头微微耸动。方楚河耐着性子一遍遍地柔声宽慰,俯身反复替她拭去不断滚落的泪水。

      几番安抚依旧难平她心底的委屈,他索性低头覆上她的唇,直吻得沈允桢呼吸急促,呜咽声渐渐消散。

      她面颊烧得通红,往他怀中蜷缩,声音带着未褪的哭腔,喃喃反复:“我不哭了……我不哭了,我信你便是。”

      直到听见她这句话,方楚河才缓缓松开,命人重新布置晚膳。

      二人用罢晚膳,沈允桢想着出去走一走消食。已是深秋时节,晚风裹挟着阵阵凉意。方楚河本想劝她留在屋内,可沈允桢说腹中饱胀,闷得难受,他便不再阻拦,陪着她一同在府中庭院漫步。

      沿途的侍女、护卫三三两两遇见二人,皆停下脚步躬身行礼,口中齐齐唤一声“驸马”。

      沈允桢听在耳里,心底悄悄生出一丝疑惑。

      论地位,摄政王的尊荣远在驸马之上,理应称呼王爷才更显敬重,可府里上下,人人只唤他驸马。她暗自思忖,难道从前的自己性情太过强势,府中人习惯以公主府的规矩行事,才一直这般称呼?

      她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方楚河,轻声开口发问:“府中之人为何都唤你驸马,不称王爷?摄政王的名号,不是更为尊贵么。”

      方楚河侧头望了她一眼,温润的眉眼缓缓漾开浅淡笑意:“我入府侍奉公主的时候,尚且还不是王爷。”

      沈允桢闻言心头微动,脑海里浮起一丝模糊的碎片。依稀记得七年前二人大婚,那时他的官职正是大理寺少卿。

      她轻轻眨了眨眼,指尖无意识抚过尚且平坦的小腹,似乎懂了什么:“原来如此……七年前,你是以大理寺少卿的身份,迎娶我的。”

      “并非是我迎娶公主,”方楚河轻声纠正,眼底笑意浅淡,“当年是公主亲自向先帝求下旨意,点名要我入公主府就第侍奉”

      沈允桢微微一怔,轻轻捂住嘴巴,一脸难以置信:

      “啊?从前的我,竟是这般霸道强势么?竟敢指名要堂堂大理寺少卿入府侍奉?”

      说罢,她一双乌亮如葡萄的眸子,在方楚河身上细细上下逡巡打量。心底暗自惊叹:七年前的我,竟是这般悍勇吗?”

      晚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擦过青石地面,灯火映在她带着几分茫然的脸上。过往的记忆依旧蒙着一层薄雾,只有零碎的残影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抓不住半点真切。

      她微微歪了歪头,轻声开口:“我竟是一点都记不起那时的心境了。”

      “公主,那时候的你可是十分勇猛。此事闹得朝堂皆知,连御史大夫都看不下去,接连上本弹劾过你好几回。”

      方楚河望着她,语调里带着一丝似真似假的哀怨:

      “你当众放话,非我不可。还扬言说,若是我不肯领旨,便要将我砍了。”

      听方楚河娓娓讲起当年种种旧事,沈允桢只羞得脸颊发烫,手足都不知该往何处安放。

      可静下心细细回想,这又仿佛当真就是昔日自己的性子。脑海浮起一点模糊的碎片,依稀记得年少之时,自己的确时常舞刀弄剑,行事张扬不羁。

      晚风卷起落叶沙沙作响,她垂着眉眼,耳尖泛着绯红,小声嘟囔:

      “听你这般说来……好像隐约有这么一点影子。我从前,竟是这般肆意妄为。”

      她抬眼看向方楚河,眼底带着几分窘迫:“这般胡闹,也难怪御史要上书弹劾我。”

      她微微敛衽,语气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真是对不住啊驸马,还望你念在我那时年纪小不懂事,大人不计小人过,小女子向你赔罪了。”

      方楚河望着她窘迫含羞的模样,眼中有一丝戏谑,却又藏着一丝不明所以的怅然,缓缓开口:

      “公主,如今道歉已经晚了。当年你放出那番狠话,闹得满城文武尽知。京中世家贵女个个对我避如蛇蝎,无人敢与我议亲。一晃七年岁月匆匆而过,公主,你可要对我负责到底。”

      夜色寒凉,庭院灯火摇曳,落叶在脚边轻轻打转。沈允桢脸上烧得更甚,望着他含笑的眼眸,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嗫嚅着开口:“其实驸马如今依旧风华正茂,丰神俊朗,丝毫不逊当年,想来……应当还是有不少世家贵女倾心于你的。”

      听见她这番夸赞,方楚河眼底笑意愈浓,身体向沈允桢靠得更近,环抱着她,声音低沉柔和:

      “可我的心,七年前便连同我这个人,一并落在了公主身上。旁人再好,于我而言,又有什么意义。”

      晚风拂动她的衣袂,沈允桢心头一颤,下意识往后微微缩了缩。腹中尚还安静,可听着他这番情话,她耳根滚烫,慌忙垂下眼睑,不敢再与他对视。

      这真的是她主动招惹来的驸马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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