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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后悔 月亮刚摸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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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铮并不知道,月亮已经在心里记下了这一点。
他似乎确实很在意——
那些女人后来有没有后悔。
月亮没有立刻表现出来,只顺着刚才的话往下问:
“您研究她们很多年了?”
“十几年。”
“为什么会对自梳女感兴趣?”
这一次,陈铮沉默得稍微久了一些。
“因为我母亲。”
月亮第一次明显感觉到他的情绪沉了下去。
悲伤是真的。
不是为了谈话故意摆出来的表情,也不是为了博取理解而刻意制造的停顿。
那里面确实有很深的东西。
“她也是自梳女?”
“不是。”
陈铮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了擦镜片。
“她结过婚。”
重新戴上的时候,他笑了一下。
“所以这一辈子过得不太好。”
只说到这里。
没有父亲。
没有婚姻细节。
也没有继续讲那个“不太好”究竟意味着什么。
月亮同样没有追问。
做销售的时候她就知道,有些话别人愿意说,你不问也会说;不愿意说的,追得越紧,门关得越快。
可陈铮并没有因为她的沉默继续倾诉。
他只是很自然地停在那里。
这一点反而让月亮更在意。
他也很会聊天。
甚至比一般擅长社交的人更知道一段谈话应该停在什么地方。
“后面还有一间展室。”
陈铮侧过身。
“是我这些年自己收的一些东西,不对外单独介绍。要是有兴趣,可以看看。”
走廊尽头有一扇没有标识的门。
月亮刚把目光移过去,脚步便慢了一些。
有东西不对。
不是陈铮。
而是门后。
隔着墙,她已经感觉到了情绪。
悲伤、恐惧、绝望,还有长久堆积下来的一种疲惫和孤独。
不是一个人的。
像许多本来毫无关系的情绪被关在同一个狭小空间里,时间久了,已经彼此黏在一起,很难再分出属于谁。
月亮手臂上慢慢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早上张守依说过的话再次浮上来。
七名死者。
六个魂失踪。
而那种出现在她们身上的气息,张守依在这座博物馆里也见过。
陈铮已经往前走了几步,发现她没有跟上,回过头。
“怎么了?”
月亮收回视线。
“突然觉得有点冷。”
陈铮看了一眼空调。
“老房子湿气重,里面会更明显一点。”
解释没有任何问题。
他伸手推开门。
月亮原本已经做好看见某种异常东西的准备。
可门后很普通。
没有符纸。
没有奇怪的祭台。
更没有什么明显与死人有关的东西。
只是一些旧式梳妆用品。
木梳、篦子、发簪、铜镜,被一件件安静地陈列在旧木柜里。
墙中央单独放着一把颜色很深的桃木梳。
木齿已经磨得发亮。
像曾经被人使用过很多年。
陈铮站在那把梳子前,给她介绍自梳时的旧俗。
女人决定自梳以后,会重新把自己的头发梳起。
从那以后,不再进入传统婚姻。
他说得并不神秘。
甚至比外面展板上的介绍还克制。
可就在他望着那把桃木梳的时候,月亮终于从这个男人身上捕捉到了一种此前从未出现过的情绪。
很轻。
轻得几乎会被忽略。
却不是悲伤,也不是同情。
更不像恶意。
而是一种隐秘的满足。
月亮没有马上移开目光。
她很确定自己没有判断错。
陈铮确实同情那些女人的苦难。
可同情之外,还有别的东西。
那些孤独、害怕、贫困以及多年以后可能出现的动摇,似乎也在替他证明某件事。
证明某种他早已经相信的结论。
月亮没有继续问。
第一次见面,到这里已经足够。
再往下追,只会让人警觉。
离开时,陈铮也没有向她索要联系方式,只将她送到门口,很客气地说了一句有空再来。
一切都正常得挑不出毛病。
可月亮走出博物馆以后,回头看了一眼二楼。
那扇没有标识的门已经看不见了。
她却仍然记得门后那些混在一起的情绪。
还有陈铮站在桃木梳前,那一闪而过的满足。
——
三天以后,陈铮主动出现在了咖啡店。
下午四点多,店里只有两桌客人。
风铃响起来的时候,月亮正在吧台后洗杯子。抬头看见陈铮,她只稍微扬了下眉。
“陈馆长?”
“没想到真是这里。”
他说自己刚去附近文化馆办完事,路过时看见了招牌。
路线确实顺。
所以月亮没有追问他究竟是碰巧进来,还是特意来确认什么。
她只照常问了咖啡。
陈铮让她推荐。
最后月亮给他选了店里价格偏高的一支豆子。
“您自己说的让我推荐。”
陈铮看了一眼价目表,笑了。
“确实没替我省钱。”
“成年人最大的尊重,就是不替别人省钱。”
气氛很轻松。
至少表面如此。
真正让月亮在意的是,陈铮没有急着提博物馆,也没有试探她那天到底看出了什么。
他只是坐在吧台前和她聊天。
而且聊得非常舒服。
这人很少连续问问题。
更多时候只是顺着月亮的话接一句,或者在她停下以后安静等着。
他不会突然表现得很关心,也不急着让别人觉得自己善解人意。
可正因为这样,谈话很容易越过原本的边界。
等人意识到的时候,可能已经说了不少。
月亮做了十几年销售,对这种方式并不陌生。
所以她也没有着急。
她给陈铮的资料大部分都是真的。
三十五岁。
以前做销售。
父母已经不在。
赚够钱以后提前退休。
一个人生活。
咖啡店开得随意。
现在日子过得也不错。
陈铮听得很认真,却没有在这些事情上表现出特别兴趣。
尤其在得知月亮并不是因为事业失败或者感情受挫才退休以后,他的情绪甚至出现过一点很细微的疑惑。
像答案和他最初的判断不太一致。
月亮注意到了。
所以她故意留了一条缝。
两个人聊到一个人生活时,她一边擦杯子,一边很随意地说道:
“现在觉得这样挺好,不代表六七十岁还这么想。人做选择的时候,又看不见几十年后的自己。”
话说完以后,陈铮没有立刻接。
可月亮已经感觉到了。
他的情绪动了一下。
很细。
像有人等了很久,终于看见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所以你真正担心的不是孤独。”
月亮停下手。
“那是什么?”
陈铮看着她。
“怕有一天发现,自己选错了。”
那一瞬间,他的情绪里掠过一丝极轻的兴奋。
很快。
也很隐蔽。
随后便重新被温和的表象覆盖。
可月亮已经抓住了。
原来如此。
他关注的并不是一个人过得孤不孤独。
他真正等待的,是一个人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
这和博物馆里一样。
那些自梳女究竟如何活过几十年,好像并不是他最关心的部分。
他更在意她们有没有在某个夜晚后悔。
有没有想过——
如果当初选另一条路,会不会更好。
陈铮却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甚至没有顺势告诉月亮“不结婚是错的”。
恰恰相反,他承认一个人生活也可以很好,也承认每种人生都会有代价。
他说的每一句话单独听,都很合理。
正因为合理,才更容易让人放下戒心。
月亮想象了一下,如果坐在这里的不是她,而是一个正好处在人生低谷、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人。
这个人不会告诉对方“想开点”。
不会说“你应该坚强”。
甚至不会否定那些痛苦。
他只会认真听。
然后告诉你——
你会这样难受,是有原因的。
月亮忽然笑了一下。
“不过后悔也没什么。”
陈铮看向她。
“人哪能保证一辈子不后悔。选错了可以认,后悔了也可以认,反正当初确实是自己选的。”
陈铮握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时间很短。
随后,他轻声问:
“如果那个选择毁掉了她的一生呢?”
月亮没有立即说话。
真正让她在意的,不只是这句话。
还有那个字。
她。
不是“一个人”。
也不是“你”。
陈铮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得过于具体,脸上重新浮起一点笑意。
“抱歉,研究这些东西久了,有时候容易代入。”
月亮也笑了。
“看来陈馆长职业病挺严重。”
这个话题就这样被轻轻带过去。
但月亮已经得到了今天最有用的东西。
博物馆里的“满足”不是偶然。
这个男人的确有一套属于自己的答案。
只是现在,她还不知道那套答案最终会通向哪里。
月亮原本还想再试探一点。
门上的风铃忽然响了。
一个十分自然、甚至有些过分熟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表姐。”
月亮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放稳。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陈铮已经先一步望向门口。
张守依站在阳光里。
白色T恤。
黑色运动裤。
胸前印着两只黄色小鸭子。
手里还拎着一袋橘子。
怎么看都不像一个适合突然出现在调查现场的人。
她却笑得非常自然。
“我来看看你。”
月亮和她对视了两秒。
没有剧本。
没有暗号。
甚至没有提前说过两个人在人前到底是什么关系。
很好。
那就现场发挥。
月亮把杯子放好,面不改色地开口:
“翠花,你怎么来了?”
张守依脸上的笑容——
明显僵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