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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博物馆 比起她们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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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上班第一天,收到了一张门票。
准确来说,是一张电子预约券。
上午十点十三分,她刚把林秋云的档案翻到第三遍,张守依便把手机从桌子另一头推了过来。
【广城民俗私人博物馆】
【预约时间:14:00】
【参观人数:1】
月亮看完预约信息,第一反应不是博物馆,而是问:
“这算外勤吧?交通费和门票都能报?”
“能报。”
“那没问题。”
张守依原本正坐在窗边逗猫,听见她答应得这么干脆,抬头看了一眼。
月亮解释得很坦然。
“我以前休息日回客户一条消息都算加班。现在出门有人报销,已经算优质工作环境了。”
张守依若有所思。
“听起来你们人间上班挺辛苦。”
“所以我三十五岁就退休了。”
月亮重新看向手机。
“不过总得告诉我去看什么。总不能真让我拿五万块工资参观展览。”
“当然不是。”
张守依终于把怀里的三花放下,从旁边抽出一份资料。
“先看展,再看个人。”
手机上很快多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四十岁上下,偏瘦,戴着细框眼镜,亚麻色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站在一排旧木柜前。
笑容温和。
书卷气很重。
【陈铮,四十二岁。】
【广城民俗私人博物馆馆长。】
后面还有一串地方文化研究、民间收藏以及近现代女性生活史相关的介绍。
月亮扫了几眼,又看向桌上的林秋云档案。
“林秋云和他有关系?”
“暂时不能确定。”
“那就是有东西指向他,不然你不会专门让我去。”
张守依笑了一下。
“你以前做销售,也这么难糊弄?”
“主要看对方值不值得糊弄。”
“那我呢?”
月亮认真想了想。
“目前信用评级一般。”
张守依没和她争,只从旁边另外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二十四五岁,短发,很瘦。
“还有件事,昨天没有来得及说完整。”
月亮看向她。
“其实死的不是六个,是七个。”
这句话终于让她放下了手里的咖啡。
昨天摆在桌上的明明只有六份档案。
张守依解释,第七个人的魂已经正常抵达地府,所以没有被算进失踪亡魂里。
可问题并没有因此减少。
那个女人记得自己是谁,也记得生前大部分事情,唯独死亡前最后一段时间完全空白。
不是模糊。
而是像有人从记忆里硬生生挖走了一块。
她不知道那段时间见过谁,去了哪里,又发生过什么。等意识重新恢复的时候,人已经在地府。
所以现在真正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七名死者。
其中六个魂消失。
唯一顺利抵达地府的第七个人,又失去了死亡前最关键的一段记忆。
七个人年龄从二十二岁到四十一岁不等,职业、住址、生活轨迹几乎没有交集。
目前唯一明确的共同点,是她们都是女人。
月亮低头看着那几张照片。
“崔诀他们也没查出关系?”
“没有。”
张守依这次没有简单回答,而是把地府能查到什么说得更清楚了一点。
一个人什么时候死,阳寿是否真的结束,魂死后去了哪里,这些都有相对完整的记录。
可人活着的时候为什么突然相信某个人,为什么改掉原本的决定,或者在某段关系里发生了什么,并不是所有细节都会进入生簿。
月亮想起昨天张守依说过的话。
活过的人,会留下东西。
“所以陈铮就是你们在人间找到的线头?”
“可以这么理解。”
张守依的神色也终于认真起来。
六个失踪亡魂在彻底断掉踪迹之前,都沾过一种很相似的气息。
第七个女人身上也有,只是淡得多。
月亮想了想。
“像指纹?”
“没那么简单。你可以先理解成一种味道。”
“陈铮身上也有?”
“没有。”
张守依停了一下。
“博物馆里有。”
月亮看着她。
这句话的信息量显然比前面都大。
“你昨晚已经去过?”
“去过。”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继续查?”
张守依看了她一会儿。
“因为我能看见魂和那些东西留下的痕迹。”
她伸手点了点月亮。
“但你更会看人。”
这一次,月亮没有接玩笑。
她重新点开陈铮的照片。
男人站在旧木柜前,神情温和,衣着干净,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异常。
至少照片上没有。
“所以你现在只是怀疑他。”
“对。”
张守依靠回椅背。
“怀疑和证据是两回事。今天你只需要见到他以后,看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
“如果真有问题呢?”
“就回来。”
她说得很平静,却没有给月亮任何逞强的空间。
“别自己往下挖。你现在能看人,不代表能处理所有东西。”
月亮看了她一眼。
这句话比“有我在”更可信。
也让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份工作和以前做销售完全不同。
客户判断错了,最多丢单。
这一次,判断错了,代价可能不是钱。
“明白。”
她收起手机。
“我去看看。”
——
广城民俗私人博物馆藏在老城区深处。
月亮跟着导航走过去时,差点错过入口。
那是一栋两层旧式洋楼,夹在后来修建的居民楼之间。外墙已经斑驳,爬藤沿着二楼栏杆垂下来,门面不大,也没有醒目的招牌。
入口旁只嵌着一块颜色发暗的铜牌。
【广城民俗私人博物馆】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那些没有留下名字的人,也曾经活过。】
月亮站在那里,多看了两秒。
她喜欢这句话。
这让她想起望乡台柜子里那些东西。
木梳。
旧车票。
戒指。
掉漆的铁皮青蛙。
那些东西之所以值得留下,从来不是因为本身有多贵重。
只是因为曾经有人用过。
有人活过。
月亮推门进去。
馆里比她想象中更安静。
没有现代展馆那种过于明亮的灯光,大量旧木家具直接被拿来充作陈列柜。墙上挂着泛黄的照片,空气里混着木头、旧纸和南方老宅特有的潮气。
不阴森。
反倒像一栋主人已经离开很久,却始终有人认真打扫的旧宅。
第一间展室展示的主要是过去女性日常使用的东西。
衣服、首饰、梳妆用品、针线工具,还有保存下来的婚书和旧照片。
月亮走得不快。
她今天不是来参观景点的。
做销售那些年,她养成了一个习惯。
进入陌生地方以后,不急着先找人。
先看环境。
一个人愿意把什么摆出来,又选择把什么藏起来,有时候比他说什么更能说明问题。
陈铮研究女性生活史。
那么这座博物馆,至少有一部分,就是他愿意让外界看到的自己。
月亮沿着展柜一路走到第二间。
墙上的三个字让她停下。
【自梳女】
旁边是一张旧照片。
几个年轻女人并肩站着,衣着朴素,神情却各不相同。有人抿着嘴,有人看向镜头之外,其中一个姑娘笑得尤其灿烂。
这和月亮原本想象中那些沉重、哀怨的旧时代女性很不一样。
展柜里放着梳子、发簪和几件旧衣物。
墙上的说明文字没有把她们写成传奇人物,只简单介绍,在特定社会和经济环境下,一些女性依靠自己的劳动获得收入,并选择不进入传统婚姻,以另一种方式安排自己的人生。
月亮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七名死者。
全是女人。
而张守依偏偏把她送到一个长期研究女性生活史、尤其关注自梳女文化的男人面前。
这个安排,怎么看都不像巧合。
就在这时,身旁忽然有人开口。
“很多人第一次知道她们的时候,都会觉得她们很勇敢。”
声音不高。
语气也很温和。
月亮没有立刻回头。
因为那个人靠近的一瞬间,她已经先感觉到了他的情绪。
平静。
专注。
还有一点很自然的好奇。
没有紧张。
没有防备。
也没有秘密突然被人碰到时应有的慌乱。
至少此刻没有。
月亮这才转过身。
照片里的男人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亚麻色衬衫。
细框眼镜。
真人比资料照片里还要斯文一些。
陈铮。
他顺着月亮刚才的目光,看向墙上那张旧照片。
“不过我一直觉得,只用‘勇敢’两个字概括她们,太简单了。”
月亮没有急着接话。
“为什么?”
陈铮笑了一下。
“因为她们首先也是普通人。”
他说,做出某种选择,并不代表从此以后就不会害怕,不会孤独,也不会在很多年后重新怀疑当初的自己。
有些人甚至会发现——
自己以为能够承受的东西,其实没有那么容易。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一直很平和。
听起来不像评价。
更像在替那些照片里的人补上被忽略的另一面。
可不知道为什么,月亮还是想起了早上张守依那句话。
——你看得懂人。
她没有立刻评价陈铮说得对不对。
只是重新看了他一眼。
看得比刚才更仔细。
因为陈铮第一次见面就告诉了她一件事。
在他说起这些自梳女时,比起她们当初为什么选择那条路——
他似乎更在意另一件事。
她们后来,有没有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