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行 苏浩安把资 ...

  •   苏浩安把资料推过来的时候,桑延翻了翻,没说话。

      火锅店里很吵,旁边的桌在划拳。苏浩安往锅里下虾滑,抬头看了一眼桑延——这人正盯着那张房源表看,眉头微微皱着,指腹按在纸面上,一行一行往下扫。

      “你至于吗,”苏浩安说,“跟看合同似的。”

      桑延没理他。他翻到第二页,上面是记者站附近的几个小区,苏浩安那个同学标了星号。星号旁边手写了一行字:离台步行十五分钟,老小区,安静,但没电梯。

      桑延在旁边打了个叉。

      苏浩安看见了。“你打叉干嘛,人家特意标了步行十五分钟。”

      “没电梯。”桑延翻到第三页,“温以凡有时候加班到半夜,没电梯不行。”

      苏浩安张了张嘴,把虾滑咽下去。“行,你说了算。那这个呢——”他指了一个更远的小区,“有电梯,但通勤要半小时。”

      “看情况。”

      苏浩安盯着他看了两秒。桑延翻到最后一页,把资料叠好,放进口袋。他从锅里捞了两片肉,蘸了酱,吃了。全程面无表情。

      “桑延。”苏浩安放下筷子。

      “说。”

      “她到底去不去。”

      桑延嚼肉的动作没停。“看第四行。”

      “什么第四行。”

      桑延把手机掏出来,翻到温以凡早上发给他的那张截图——空白报名表。他指了指表格的第四行。

      苏浩安凑过来看。第四行写的是:“家庭支持情况”。

      苏浩安愣了一下。

      “这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桑延把手机收回去,“她填了这一行,就是决定要去。填不了,就不去。”

      “那她填了吗。”

      桑延没回答。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火锅的红油汤底咕嘟咕嘟冒泡,热气扑上来,把他的眉眼熏得有点模糊。苏浩安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今天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哪里都不一样了。

      以前的桑延,做什么都只给一个结果。现在他在做一件事之前,会先想很多步。苏浩安认识他十几年了,从没见他这样过。

      “你变了。”苏浩安说。

      桑延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

      “我说真的。”苏浩安靠在椅背上,“以前你追温以凡的时候,什么都不怕。现在你——你在怕。”

      桑延没接话。

      “你怕她不去,还是怕她去。”

      桑延把杯子放在桌上。玻璃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都怕。”

      苏浩安没再问了。他往锅里又下了一盘肉。两个男人坐在嘈杂的火锅店里,沉默地吃了一会儿。隔壁桌划拳的声音越来越大,苏浩安扭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桑延,”他说,“她要是真去了,你一个人带桑也,行吗。”

      桑延拿筷子的手没停。“你在质疑我。”

      “我是在问你。”

      桑延夹起一片肉,看了看,又放回锅里。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火锅翻滚的红油,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苏浩安没太听懂的话。

      “桑也比我强。”

      “什么?”

      “他不用说话,温以凡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桑延端起水杯,“我学了十年。他天生就会。”

      苏浩安看着他,没说话。

      桑延把水喝完,站起来,拿起外套。

      “走了。”

      “急什么。”

      “接桑也放学。”

      苏浩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一声。“你连桑也幼儿园放学几点都知道?”

      桑延头也没回。“四点四十。”

      走出火锅店,桑延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温以凡的消息框安安静静的,没有新消息。他看了两秒,把手机收起来,开车去幼儿园。

      ---

      温以凡一下午都在填那张表。

      第一行,姓名。第二行,部门。第三行,申请理由。她写了,又改了,又写了,来来回回好几遍。最后定下来的是——“想做一个让我儿子将来能在电视上看到的事。”

      第四行,家庭支持情况。光标在空格里跳。

      她打了几个字:“配偶支持。”

      然后又删了。这行字太轻了,轻到像没写过。桑延支持她,这谁都知道。这四个字放上去,就跟没填一样。

      她重新打字:“配偶支持,愿意独自照顾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她还没有第二个孩子。她愣了一下,把这行字也删了。

      光标在空白格里闪。

      温以凡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办公区的灯管白惨惨的,嗡嗡地响。隔壁工位的小李在打电话约采访对象,声音很大:“您放心,我们记者绝对专业,不会乱写的——”

      温以凡闭上眼。

      她脑海里浮出早上桑延发给她的那张备忘录截图。北京距离,记者站位置,租房均价,医院,高铁站。最后一行——“桑也幼儿园:可以视频”。

      桑延写那行字的时候,是什么表情。肯定和她看到时一样,面无表情,手指在手机上敲几个字,加个冒号,好像不过是随手记的一条待办事项。但他写了。

      温以凡睁开眼,重新看屏幕。

      第四行。家庭支持情况。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去桑延家吃饭。黎萍阿姨做了一桌子菜,桑稚坐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话,桑延的爸爸在饭桌上问桑延“工作怎么样”。桑延回答得敷衍,桑荣也不生气,只是“嗯”了一声,给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那时候温以凡坐在桑延旁边,低头吃饭,几乎不说话。桑延在桌子下面,用膝盖碰了碰她的膝盖。她抬头看他。他没看她,只是把一块挑好刺的鱼肉放进她碗里。

      那顿饭吃完,黎萍拉着她的手说:“以后常来。”

      温以凡当时没觉得怎样。直到很久以后她才明白——黎萍说的“常来”,意思是“你是我们家的人了”。那种坦然接纳,那种不需要理由就把一个人纳入“家庭”的方式,对她来说很陌生。但桑延一家从来都觉得理所当然。

      桑延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他写“桑也幼儿园:可以视频”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这算“支持”。他觉得这是应该的。

      温以凡的手指落在屏幕上。

      她打了一行字。很短。然后她停了一下,在句子最后加了一个逗号,补了三个字。然后她放下手机,把脸埋进手心里。

      第四行定稿了。她没有再改。

      ---

      桑延到幼儿园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家长。

      他站在队伍里,手插在兜里,百无聊赖地看着前面那个妈妈蹲着给女儿扎辫子。小女孩一直在动,妈妈扎了三次都没扎好,嘴里念叨着“你再动一下试试”。

      桑延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队伍前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爸爸!”

      桑也站在幼儿园大门口,隔着一道铁栅栏,探出半个脑袋看着他。旁边站着一个穿黄裙子的老师,牵着他的手。桑也看到桑延,没有像别的小朋友那样冲过来,只是抬起手,朝他挥了两下。

      很小幅度的挥动,手腕动了两下,手指头都没怎么张开。桑延抬起手,也挥了两下。一样的幅度。

      老师把栅栏门打开,桑也走出来。他手里拎着一个透明的小袋子,里面装着今天的作品——一张画。纸上用蜡笔涂了一大片蓝色,中间是一个歪歪扭扭的黄色圆圈,下面有几条绿色的线。

      桑延接过那张画,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爸爸,妈妈,我。”

      桑延低头看。蓝色是天空。黄色圆圈——代表一个人。但只有一个。绿色是草地。

      “怎么只有一个人。”

      桑也指着那个黄色圆圈。“这是妈妈。”

      桑延的手指顿了一下。

      “为什么没有我和你。”

      桑也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在前面,背着小书包,一步一步迈得很稳。走到车子旁边,他才回过头来,仰着脸看着桑延。

      “因为妈妈要去很远的地方。她会想我们。”他指了指桑延手里的画,“所以我把妈妈画在蓝色的地方。她走到哪里,都在蓝色底下。”

      桑延看着手里那张画。蓝色涂得很满,几乎涂出了边框。黄色圆圈歪歪扭扭的,但涂得很用力,蜡笔的痕迹一层叠一层,厚到发亮。

      他蹲下来,和桑也平视。

      “谁跟你说妈妈要去很远的地方。”

      桑也看着他,眨了眨眼睛。“妈妈今天早上说的。她说,‘也也,妈妈可能要出一趟远门,你会不会想妈妈。’”

      “你怎么说的。”

      桑也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说‘嗯’。然后妈妈就去上班了。”

      他抬起头。

      “爸爸,我是不是说错了。”

      桑延看着他。三岁的桑也站在他面前,表情很平静,但眉心微微蹙着,嘴唇抿着,右唇角的梨涡隐隐约约。桑也的平静太熟了——那是温以凡的平静。把所有东西收进去,不露出来。

      但桑也比温以凡多一样东西。

      他不怕说出来。

      桑延伸手,把桑也揽进怀里。桑也的小脑袋撞在他肩膀上,没挣扎。桑延拍了拍他的背,一下,两下。

      “没说错。”

      “那妈妈会去吗。”

      桑延抱着他,看着幼儿园门口陆续接走孩子的家长。人渐渐少了,门口恢复了安静。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会。”桑延说。

      桑也趴在他肩膀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小声说:“那我给她画好多蓝色的天空。她每天都能看到。”

      桑延没说话。他站起来,把桑也抱进后座,系好安全带。那张画被他折好,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他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桑也。

      桑也正透过车窗看天上的云,表情平静。

      桑延转开视线,掏出手机,给温以凡发了一条消息。

      “桑也画了张画。回家看。”

      消息发出去之后,屏幕上方的聊天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好一会儿。最后跳出来一条回复。

      温以凡:“好。我在家。”

      桑延看着那三个字,踩下油门。

      ---

      温以凡坐在餐桌前,那张报名表摊在桌面上。

      第四行填好了。

      她写的是——“配偶全力支持,可独立照顾孩子。本人及配偶均为南芜本地人,双方家庭可提供必要协助。”

      后面还有一句。她写完第一句之后,停了很久,才加上去的。

      在“必要协助”后面,她补了一句:“配偶表示,如有需要,可考虑阶段性赴京陪同。”

      这行字比前面都小,像是怕被人看到。但她写了,写得工工整整。

      门外传来脚步声。桑延推开门,桑也先进来,小短腿啪嗒啪嗒跑向客厅。温以凡站起来,桑也扑过来抱住她的腿,脸埋在她的膝盖上。

      温以凡低头摸他的头发。“怎么了。”

      桑也没说话。

      桑延站在玄关,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画。他走过来,把画放在餐桌上,正好压在报名表上面。温以凡低头看。蓝色天空,黄色圆圈,绿色草地。

      她愣住了。

      桑也抬起头,仰着脸看她。“妈妈,你走到哪里,我都可以看到你。”

      温以凡蹲下来,把他抱住了。很紧。桑也的小手搭在她背上,拍了拍。一下,两下。

      桑延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看到了那张压在画下面的报名表,第四行的内容从纸的边缘露出来。最后那行字很小,但他看得清。

      “配偶表示,如有需要,可考虑阶段性赴京陪同。”

      他移开视线。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昨天的汤,开火加热。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响。他背对着客厅,站在灶台前,等汤热。

      身后,温以凡抱着桑也站起来。她把桑也放在椅子上,然后走到厨房门口。

      “桑延。”

      他转过头。

      温以凡站在门口,灯光在她身后。她手里拿着那张画。

      “桑也的画,”她说,“你看了吗。”

      “看了。”

      “你觉得怎么样。”

      桑延关掉火。他把汤盛进碗里,端到餐桌上。经过温以凡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挺好。就是黄色那个,画得太大了。”

      温以凡看着他。

      “为什么。”

      桑延把碗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他拿起筷子,低头看着碗里的汤,热气扑上来。

      “画太大了,就装不下别的了。”

      温以凡站在那儿。过了一会儿,她走到餐桌旁,在桑延对面坐下来。桑也坐在中间,安安静静地开始喝汤。三个人的餐桌,碗和筷子碰着,发出细碎的声音。

      温以凡低头看着那张报名表。第四行写完了。最后那行小字,桑延看到了。

      她没解释。桑延也没问。

      桑也喝了两口汤,抬起头说:“爸爸,明天还能画蓝色的天吗。”

      桑延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他碗里。“随你。”

      “那我画大一点还是小一点。”

      桑延看了温以凡一眼。

      “大一点。”

      桑也点点头,继续喝汤。温以凡握着筷子,看着对面低头吃饭的桑延。他碗里的汤快喝完了,手里的筷子夹着菜,动作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温以凡看见了。他左手放在桌下,食指微微蜷着。一下,又松开。

      她低头继续吃饭。

      汤还热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