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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去接 电话是邻居 ...

  •   电话是邻居打来的。

      一个温和的中年女声,自称是老楼三楼的住户,姓刘。“你爸前天在楼下摔了一跤,就在单元门口那个台阶上。不严重,骨头没事,但腿脚本来就不太利索,这一摔更走不利索了。我扶他上去的,这两天给他送了饭。他让我别跟你说,我想了想还是得说一声。”

      温以凡握着手机,站在记者站的走廊里。

      “他现在怎么样。”

      “能走,就是慢。扶着墙能挪。我看着心里不是滋味,他一个人住……”

      “刘阿姨,谢谢你。我明天就回去。”

      挂了电话,温以凡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北京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她拨了桑延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桑延。”

      “嗯。”

      “我爸摔了。前天。”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严重吗。”

      “骨头没事。但腿脚不行了。邻居说他自己走不利索。”

      桑延那边有键盘的声音,然后停了。温以凡听到他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会议先暂停”,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脚步声,门关上的声音。

      “你在哪。”

      “记者站。”

      “我现在回去收拾东西。你请假,下午走。”

      温以凡握着手机。“你明天不是有个评审会。”

      “改期。”

      “桑延——”

      “你爸摔了。评审会改期。”他的语气很平,没有商量的余地,“你在记者站等着,我收拾好东西去接你。桑也我给我妈打个电话,让她过来看两天。”

      温以凡沉默了两秒。“好。”

      挂了电话,她走回办公区。何姐抬头看她。“小温,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家里有点事。我请两天假。”

      何姐没多问,摆了摆手让她去。温以凡收拾了桌上的东西,把采访稿存好,电脑关了。她坐在工位上等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越来越沉,雨点开始往下落,打在玻璃上,细细密密的。

      不到一个小时,桑延的消息来了。“楼下。”

      温以凡下楼。桑延的车停在记者站门口,双闪开着。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后座放着一个行李箱和一个旅行袋,是桑延收拾好的。桑也坐在后座的安全座椅上,抱着他的小书包,表情平静。

      “桑也也去?”

      “我妈明天到北京,今晚我把他送到苏浩安那边住一晚。”桑延发动车子,“先送你回家拿东西,再送桑也。”

      温以凡回头看了一眼桑也。桑也看着她,没问怎么了。他只是把书包抱紧了一点。

      雨下大了。雨刮器快速摆动着,前挡玻璃上的水幕一波一波地被推开。车子上了高速,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拉成长长的倒影。桑也看了一会儿窗外,靠着座椅睡着了。

      温以凡看着前面的路。雨幕茫茫的,看不远。桑延开得很稳,车速不快不慢,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目光始终落在前方。

      “你别急。”温以凡忽然说。

      桑延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但很平。他说:“我不急。”

      “你手刹没松。”

      桑延低头看了一眼——手刹松了。他重新看路,没接话。温以凡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黑沉沉的雨夜。

      十几个小时的车程。路上在服务区停了两次,加了一次油。桑也醒了几回,每次醒来都安安静静的,喝点水,看一会儿窗外,又睡过去了。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东边的天泛出灰白色的光。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南芜老城区那条窄街。

      梧桐树被雨洗过,叶子亮绿亮绿的,虽然已经深秋了,但那些半黄半绿的叶子挂着水珠,比平时鲜活。路上积水还没干,车轮碾过去,溅起细碎的水花。过了桥,右转,第三个门洞。

      桑延把车停在路边。

      温以凡推开车门,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她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她深吸了一口气,走进单元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她上楼,步子比平时快。桑延跟在她后面,手里拎着行李箱。桑也自己走,小手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上迈。

      四楼。门关着。温以凡抬手敲了敲。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拖鞋蹭着地面的声响,很慢。一步,停一下。一步,又停一下。门开了。

      老人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撑着墙。他瘦了一圈,脸更小了,颧骨撑起一层皮。左腿上缠着绷带,拖鞋只穿了一只。他看到温以凡,张了张嘴。

      “你怎么回来了。”

      温以凡看着他扶墙的手。那只手背上贴着胶布,青筋凸起来。

      “来接你。”

      老人沉默了一下。他侧身让路,动作很慢,扶着门框一点一点挪。温以凡伸手去扶他,老人摆了一下手。“不用,我自己走。”

      温以凡没有坚持。她跟在老人身后,看着他一步一步挪回客厅。桑延和桑也跟在后面。桑也换好鞋,跑到老人旁边,仰着头看他。老人低头看了他一眼。

      “外公,你腿疼吗。”

      “不疼。”

      桑也伸手,牵住了老人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老人愣了一下。桑也的小手很热,攥着他的两根手指头,攥得紧紧的。

      老人没抽开。

      温以凡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茶几上放着半碗凉了的粥,旁边是几盒药。沙发上的靠垫歪着,像是很久没人整理过。冰箱上那张桑也画的复制品还在,边角卷起来了。

      她没有说话。她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水池里泡着一个碗,灶台上落了一层灰。

      她走回来。桑延已经把行李箱放在了门口。他看了一眼老人的腿,又看了一眼茶几上的药盒。

      “叔,”桑延开口,“东西收拾了吗。”

      老人坐在沙发上,桑也坐在他旁边,还牵着他的手。“没什么好收拾的。”

      “衣服、证件、药。其他的到了北京再买。”

      老人看着茶几上那碗凉粥。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邻居给你打的电话。”

      “嗯。”

      “她多事。”

      温以凡在他对面坐下来。“爸。”

      老人抬起眼看她。

      “你摔了三天,不告诉我。”

      老人沉默。他的手被桑也攥着,动不了。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刚安定下来。不想给你添麻烦。”

      温以凡看着他。她的眼眶没有红,声音也没有颤。她只是看着他,很平静地说:“你是我爸。你不是麻烦。”

      老人低下了头。他的手在桑也的小手里微微动了一下。桑也攥紧了,没松。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外面巷子里有人经过,自行车铃铛响了一声,又远了。

      老人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扶着沙发扶手。桑也松开了手,抬头看着。老人站直了,扶着墙,往卧室走。走到卧室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温以凡一眼。

      “你等我一下。”

      他走进卧室,关上门。温以凡坐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桑延把茶几上的药盒收起来,放进一个塑料袋里。桑也跑到冰箱前面,踮着脚把那张卷了边的画按平。

      过了大概十分钟,门开了。

      老人走出来。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色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旧铁盒子。他走到温以凡面前,把盒子递给她。

      “存折、身份证、户口本。都在里面。”

      温以凡接过来。盒子很沉,铁皮冰冰凉凉的。她打开看了一眼,存折在最上面,封皮磨得发白。下面压着一张旧照片,是她小时候坐在旋转木马上那张。照片的边角卷着,发黄了。

      她把盒子合上,站起来。

      “走吧。”

      桑延拎着行李箱下楼。温以凡扶着老人的胳膊。老人这次没有推,让她扶着,一步一步往楼下走。桑也跟在后面,小手扶着自己的书包带。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照着他们往下走。

      出了单元门,雨后的空气冷而清。梧桐叶上挂着水珠,路面还是湿的。桑延把车后门打开。温以凡扶着老人坐进去。桑也爬到另一侧,坐在老人旁边。

      老人坐在车里,看着前面那条窄街。他在这条街上住了十几年。路口的早餐店,歪脖子槐树,桥下那条窄河。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桑延发动了车子。温以凡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桑也靠着老人,小手搭在他的胳膊上。老人低头看着桑也的手,没有说话。

      车子驶出窄街,拐上大路。南芜的早晨刚醒,路边有卖早点的推车,热气腾腾的。温以凡看到老人从后视镜里看着窗外,目光在那条渐渐远去的窄街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前方。

      温以凡收回目光,看向前方的路。高速入口的指示牌在前面,绿色的,远远地能看清。车子加速,驶上匝道。

      桑延在旁边开着车。他的右手从方向盘上移开,在温以凡搭在扶手的左手上握了一下。

      温以凡低头看了一眼。她没有说话。她把手指翻过来,扣住他的。

      车子上了高速。东边的太阳升起来了,从云层后面透出光来。路面上的水渍还没干透,被阳光一照,亮闪闪的,像铺了一地的碎光。

      后座很安静。温以凡回头看了一眼。老人靠着座椅,闭着眼,像是睡着了。桑也坐在他旁边,没睡,小手还搭在老人的胳膊上,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

      他察觉到温以凡的目光,转过头来。

      “妈妈。”

      “嗯。”

      “外公睡着了。”

      “嗯。”

      桑也看着老人闭着的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妈妈,我们家现在是四个人了。”

      温以凡看着他。

      “冰箱上的画,外公还没看到。”

      温以凡转过头,看着前面的路。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挡风玻璃上。她看着那条通往北方的路,看着路两旁的田野和村庄在晨光里慢慢后退。

      “到了就能看到了。”她说。

      桑也“嗯”了一声。他靠回座椅上,把老人的胳膊轻轻挽住。车子平稳地行驶着,往北,往北京,往那个冰箱上贴满画的家。

      老人睁了一下眼,看了一眼身边的桑也。他又闭上了。

      一路上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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