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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走廊那头的热水 走班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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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班制实行的第一周,沈栀就发现了一件事。
她的数学课在三楼最东头的教室,陆砚的物理课在三楼最西头的实验室。中间隔着六个教室、两间办公室、一个男厕所和一个常年锁着门的音乐教室。走快点,单程大约一分半钟。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算这个。
周一早上第一节数学课,沈栀抱着课本往东头走,路过中间那间物理实验室时,后门开着。她余光往里扫了一眼,陆砚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正低头写什么。白色校服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瘦而有力的手腕。他像是感觉到什么,抬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沈栀已经走过去了。
脚步没停,心跳快了半拍。
下课铃响,沈栀收拾东西准备回行政班教室。刚出教室门,就看见走廊那头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慢悠悠地往这边走。陆砚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银灰色,盖子拧得紧紧。
他走得不快不慢,经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物理课怎么样?”沈栀问。
“还行。”他晃了晃保温杯,“接水。西头饮水机坏了。”
沈栀看了一眼他来的方向。三楼西头确实有两台饮水机,坏了一台,另一台上学期就报废了。要接热水,最近的地方是——她教室旁边那间。
“你跑这么远接水?”
“嗯。”陆砚面不改色,“顺便走走。”
他继续往前走了。沈栀站在原地,看着他穿过走廊里打闹的人群,经过六个教室、两间办公室、一个男厕所,走到她刚下课的那间教室旁边,拧开饮水机,接了满满一杯热水。然后又原路走回来,经过她身边时,热气从杯盖缝隙里冒出来,氤氲了他半张脸。
“走了。”
“嗯。”
沈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那头。宋嘉禾不知什么时候从教室里探出头来,悠悠地说了一句:“西头饮水机上学期就修好了。我上周刚去接过水。”
沈栀没理她,低头翻开数学课本,但第一页看了五分钟没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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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中午,食堂。
沈栀和宋嘉禾、许星晚刚坐下,周予安端着餐盘过来,大大咧咧地坐在宋嘉禾对面。
“班长,你那个橡皮,我赔你。”
“现在才说?过去三天了。”
“我这不是去买了嘛。”周予安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啪地拍在桌上。
宋嘉禾低头一看,是一块普通的白色橡皮,晨光牌,超市一块五。她的脸色从期待变成无语,最后变成一种介于想笑和想打人之间的表情。
“周予安,我那是日本限定款,带樱花香味的。”
“我知道。”周予安理直气壮,“可我跑了好几家文具店都没找着。这块你先用着,等明年我让我姑从日本给你带。”
“你姑?”
“我姑在日本工作,每年回来一次。”
宋嘉禾的表情缓和了一点,拿起那块橡皮翻来覆去地看:“……凑合吧。但你得请我喝奶茶,作为精神损失费。”
“成,北冰洋行不行?”
“你欠我的,你看着办。”
两个人又开始拌嘴。沈栀低头吃饭,目光不经意扫过食堂另一个角落——陆砚一个人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牛肉面,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食堂很吵,但他周围像有一圈安静的结界。
江野端着餐盘走过去,在陆砚对面坐下。两个人似乎说了几句话,然后江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沈栀看不清那是什么,只看见陆砚拿起来翻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
很难得的,他在笑。
沈栀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西兰花。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像吃了一颗没熟的青杏,酸,但不讨厌。
“栀栀,”许星晚凑过来小声说,“你刚才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
“你叉子上的西兰花都凉了。”
沈栀低头一看,她叉着西兰花在碗边停了半天,根本没往嘴里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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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语文。李老师讲完课,合上书,扫了一眼全班,说:“下周学校有秋季运动会,高二年级要报项目。体委统计一下,每个人至少报一项,走方队也要出人。”
班里炸了锅。
周予安第一个跳起来:“我报一百米和跳远!程屿你报铅球和四百米!”
程屿在后面闷声应了:“行。”
宋嘉禾作为班长,拿着报名表挨个问。问到沈栀的时候,她想了想:“我报个女子八百吧。”
“八百?你疯了吧,那玩意儿跑完要人命的。”宋嘉禾压低声音,“而且陆砚今年报了男子一千五和四百接力,你要是跑八百,你俩——”
“八百跟一千五又不是一个项目。”沈栀面不改色。
宋嘉禾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在表上写了她的名字。
放学的时候,沈栀在走廊里碰到了刚从物理办公室出来的陆砚。他手里拿着一张纸,应该是运动会报名表。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谁都没说话。到一楼拐角处,陆砚突然放慢步子,等沈栀走到他旁边。
“你报了八百?”
“嗯。”
“八百靠的是节奏,别一开始冲太猛。”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作业是什么,“前四百米卡住位置,后四百米再发力。”
沈栀偏头看他:“你教我跑步?”
“随口说的。”他把报名表塞进书包,拉了拉肩带,“周六早上七点,学校操场有人练跑步。你要想练的话,可以去看看。”
“谁?”
陆砚没回答,跨上他的死飞走了。黑色书包侧袋里,还是那瓶茉莉花茶,只是这次换成了沈栀上周悄悄塞进他桌洞的牌子。
他骑出去十几米,在路口停下来等红灯。沈栀看见他低头看了一眼书包侧袋,然后伸手把那瓶茶往里推了推,像是怕它掉出来。
绿灯亮了。
沈栀站在校门口,晚风把她的刘海吹起来。她掏出手机,打开手账APP,新建了一页。
标题:九月第二周。
正文只有四个字——
“他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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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六点五十,沈栀到了学校操场。她穿着白色运动服,头发扎成高马尾,站在跑道边做准备活动。操场上人不多,看台阴影里坐着几个田径队特长生。
跑道内侧的草地上,一个高瘦的身影正在做拉伸。黑色短裤,白色T恤,后颈有一层薄汗。
陆砚。
他看见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来了。”
“嗯。你怎么没说你也来?”
“你没问。”
沈栀无语。陆砚递给她一瓶水,没开封,常温的。然后他走到起跑线前,做了几个起跑动作,姿态舒展流畅。
“看好了。”他说,“八百米的起跑,重心不要压太低,前脚掌着地,三步之后找到自己的节奏。”
他示范了一遍,然后退到旁边,用下巴指了指跑道。
“你跑一次,我看看。”
沈栀站到起跑线,深吸一口气。秋天的早晨空气清冽,跑道上的白线在朝阳下发亮。她跑出去,耳边只有风声和脚步声。跑到弯道的时候,她听见后面有脚步声跟上来——不紧不慢,始终隔着两三米的距离。
她跑完一圈,停下来喘气。陆砚从后面走上来,递给她水瓶。
“步子太碎,呼吸没跟上。”他说,“但节奏感还行。”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都有。”
他拧开自己的保温杯喝了一口,银灰色的杯盖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光。沈栀这才注意到,他今天没戴耳机。
“你跑步听歌吗?”她问。
“以前听。”
“现在呢?”
陆砚看了她一眼,把保温杯盖上:“现在不用了。”
沈栀没追问。
晨光照在他们身上,操场的草坪还沾着露水。远处有几个田径队的学生开始热身,脚步声有节奏地传过来。陆砚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跑道上交叠成一小片灰色。
“下周运动会,”他说,“跑完别立刻坐下,走两圈。”
“你又知道了?”
“嗯,我妈说的。”
沈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梨涡没来得及收回去。
陆砚看了她两秒,移开视线,望向操场外那片开始变黄的银杏树。
“走吧,”他说,“请你吃早饭。”
“什么?”
“对面胡同的糖火烧。”
“你不是说那是你妈买的吗?”
陆砚没回答,把保温杯塞进书包侧袋,大步往前走。沈栀跟在后面,踩着他的影子,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那家老字号在胡同深处,门脸小,但香味飘得远。老板认得陆砚,看见他就笑:“又来了?还是老样子?”
“嗯。”
“这姑娘是……”
“同学。”陆砚说。
老板看看他,又看看沈栀,笑而不语,转身从炉子里夹出四个糖火烧,用牛皮纸袋装了。陆砚接过,递了两个给沈栀。
“趁热。”
沈栀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里绵软,红糖的甜味化在舌尖。她眯起眼睛,像一只吃到鱼的猫。
陆砚低头咬自己的糖火烧,没看她。
但沈栀看见他把牛皮纸袋折得整整齐齐,四个角对齐,然后放进口袋里,动作很轻。那个纸袋上还留着她的指温。
晨光从胡同口斜照进来,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落在青灰色的砖墙上。谁也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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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运动会。
操场上人声鼎沸,彩色气球和横幅挂满了看台。高二(2)班的区域在跑道东侧,宋嘉禾正在给每个人发小国旗和加油棒,周予安在旁边帮她递东西,两个人难得没斗嘴。
沈栀做热身的时候,看见陆砚站在男子检录处附近。他报的一千五在下午,四百接力在上午最后一项。此刻他穿着深蓝色运动背心,露出线条分明的肩背,正低头系鞋带。
程屿在旁边拍他肩膀:“陆哥,四百接力咱们第二棒谁跑?”
“江野。”
“江野?他跑得快吗?”
“他物理竞赛省一,你觉得他脑子不好使?”
程屿沉默了。
上午十点,女子八百米检录。沈栀站在起跑线上,手心全是汗。她往看台扫了一眼,没找到陆砚。
枪响了。
前四百米,她按陆砚教的,卡住内道,呼吸均匀。后四百米,腿开始发沉,喉咙里有铁锈味。跑到最后一百米时,她听见跑道内侧有人在喊。
“步子稳住——最后五十米再冲——”
陆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内场草地上,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加油声中清晰地传进她耳朵里。
沈栀咬紧牙,用尽全力冲过终点线。
第三名。
她撑着膝盖喘气,眼前发花。一瓶水递过来,是常温的。陆砚站在她面前,眉头微蹙。
“说了跑完别停,走两圈。”
“我……歇会儿……”
“不行。”他伸出手,在她胳膊上虚虚扶了一下,力道很轻,几乎是碰到就收回去,“慢慢走。”
沈栀被他半推半就地带着在草地上走了两圈。她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视线很专注,像是在确认她没事。等她呼吸平稳了,他才松开手,退后半步。
“你一千五呢?”沈栀问。
“下午。”
“那你还在这儿?”
“接力刚跑完,休息。”他顿了顿,“顺便看看你有没有晕倒。”
“你才晕倒。”
陆砚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递给她。
“补充体力。”
沈栀接过来,包装纸是金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低头撕开,咬了一口。很甜。
下午男子一千五,沈栀站在跑道边。发令枪响,陆砚起步很稳,一直保持在第三、第四的位置。前两圈他没什么表情,步伐像节拍器一样精准。第三圈他开始加速,从外道超越前面的人。最后一圈,他冲到第二。
最后一百米直道,他和第一名并排。沈栀攥紧手里的加油棒,不自觉地往前走了几步。
“陆砚——加油——”
她的声音混在人群里,不大。但陆砚像是听见了,最后二十米猛地发力,率先撞线。
第一名。
他冲过终点后慢慢停下,撑着膝盖喘气。沈栀走过去,把手里那瓶没喝完的水递给他。他直起身,接过水瓶,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汗水顺着下颌线滴下来。
然后他低头看她,眼睛很亮。
“你喊了?”
“没有。”沈栀别开脸。
“我听见了。”
“那你听错了。”
陆砚没拆穿她。他把水瓶递回去,瓶口还留着他嘴唇的温度。沈栀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手,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
“那个……”周予安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手搭上陆砚的肩膀,“陆神,牛啊!最后那冲刺,绝了!晚上庆功宴去不去?学校旁边新开了家铜锅涮肉——”
“不去。”陆砚说。
“啊?为什么?”
“有事。”
周予安看看他,又看看沈栀,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识趣地走了。
运动会结束后,天色暗下来。操场上的人陆陆续续散了,彩旗被收起来,看台上只剩零星的纸屑和空水瓶。沈栀收拾完东西,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路过操场边那排银杏树时,她看见陆砚坐在树下的长椅上。
书包放在旁边,手里拿着一瓶茉莉花茶。夕阳从树缝里漏下来,在他身上落了一层碎金。
他看见她,站起来。
“走了。”
就两个字。但沈栀听懂了。
她走过去,两个人并肩往校门口走。银杏叶开始黄了,风一吹,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其中一片落在陆砚肩上。沈栀鬼使神差地伸手,把那片叶子拿掉。
陆砚偏头看她。
“叶子。”沈栀说。
“嗯。”
他伸出手,把她指尖那片银杏叶接过去,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
两个人继续走。校门口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到路口的时候,陆砚停下来。
“明天降温,多穿点。”
“知道了。”
“八百米跑得不错。”
“你是第三个这么说的。”
“前两个是谁?”
“我妈,和我爸。”
陆砚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我是第一个说‘不错’的?”
“嗯。”
他点点头,像是很满意这个答案。跨上死飞之前,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周三物理课,我们实验室后门开着。”
沈栀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告诉你一声。”
他骑走了。
沈栀站在路灯下,秋天的晚风灌进校服领口,有点凉。但她想起下午他递过来的那块巧克力,想起他站在跑道内场喊“步子稳住”,想起他把她指尖那片叶子夹进笔记本里的样子。
她掏出手机,打开手账。
九月第三周。标题下面画了一小片银杏叶,黄色,歪歪扭扭。
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他今天跑了第一名。他说我跑得不错。”
“我也觉得他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