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茶与初雪》白疏辞

17、两位妈妈才 十月，高三

　　十月，高三第一次家长会。

　　教室后面的黑板上挂着倒计时牌，数字每天少一个，今天写着：距高考还有二百三十一天。墙上贴满了月考成绩单、单科排行榜和几所目标大学的录取分数线。整个教室像一间作战指挥室，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和紧张。

　　沈栀站在走廊里等周韵。她妈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盘得利落，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看起来比上次家长会干练不少。沈栀远远看见她从楼梯口上来，迎过去。

　　“妈。”

　　“嗯。”周韵打量了她一眼，“最近瘦了。食堂是不是又不好好吃？”

　　“吃了。就是高三累。”

　　“累也得吃。”周韵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杯塞给她，“红枣枸杞水。你爸煮的。”

　　沈栀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她爸沈怀远是语文老师，平时掉书袋，但煮汤汤水水的事从来不含糊。温热的甜味顺着喉咙下去，她心里暖了一下。

　　家长会两点开始。周韵在沈栀的座位上坐下。她的目光扫过桌面，又看见了那瓶茉莉花茶。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放下，什么都没说。然后她偏头看了看旁边座位上的姓名贴——“陆砚”。桌面干净，课本叠得整整齐齐，桌洞里露出一本物理题集的边角。姓名贴旁边还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上面写着一行字：“数学卷子留好。明天讲。”

　　周韵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动。

　　教室门口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沈栀抬头，温静来了。陆砚的妈妈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短发别在耳后，整个人显得很柔和。她走进教室，目光很自然地落到陆砚的座位上，然后看见了周韵。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都笑了。

　　温静走过来，在陆砚的座位上坐下。她和周韵之间隔着沈栀和陆砚的桌子。两位妈妈并排坐着，中间的桌面像一条窄窄的河。

　　“又见面了。”温静先开口，声音温和。

　　“是啊。上次也是在这个教室。”周韵笑了笑。

　　“你家沈栀最近成绩怎么样？”

　　“还行，在往上走。你家陆砚都保送了，还来学校？”

　　温静低头看了一眼儿子的桌面，手指碰了碰那张便利贴。她的目光在“数学卷子留好”几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手。

　　“他闲不住。说实验室没事做，来学校看看书。”温静顿了顿，“他从小就这样。自己认定的事，谁都拦不住。”

　　周韵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两位妈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听李老师在讲台上分析月考成绩和高考形势。讲到“有些同学已经保送了，但大部分同学还要拼这最后两百多天”的时候，温静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中间的桌面，看了周韵一眼。

　　家长会散了之后，家长们陆续往外走。温静站起来的时候，周韵也站了起来。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了一秒。温静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走廊里很清晰。

　　“周韵，你家沈栀挺好的。”

　　“你家陆砚也很好。”

　　“两个孩子关系不错。”

　　“嗯。同桌嘛。”

　　温静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周韵看懂了。她想起去年家长会时温静看沈栀的那一眼，和今天一模一样的了然。

　　“我跟陆砚他爸说，”温静拎起帆布包，语气很随意，“等高考完了，请你们一家吃个饭。两家认识认识。”

　　周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啊。”她说，“等高考完吧。现在孩子们心思都在学习上，别的事先放一放。”

　　温静点头，没再多说。她走到教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陆砚的座位，又看了一眼沈栀的座位，然后转身下了楼。

　　周韵从教室出来，在走廊里找到沈栀。沈栀正跟宋嘉禾说话，看见她妈走过来，跟宋嘉禾挥了挥手迎上去。

　　“妈，走吗？”

　　“等一下。”周韵把她拉到走廊尽头靠窗的位置，这里人少。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周韵看着女儿，目光认真了几分。

　　“栀栀。”

　　“嗯。”

　　“刚才陆砚妈妈跟我说，等高考完两家一起吃个饭。”

　　沈栀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

　　“我说行，等高考完再说。”周韵看着她，语气很平静，“你现在高三，心里要装的事只能有一件。其他的，等考完再说。”

　　沈栀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周韵伸手把她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

　　“那孩子我见过，挺好的。”她说，“他妈妈人也好。但栀栀，你听妈一句话——你现在什么都不用想，就好好考试。喜欢一个人，不是非得现在说出来。你们要是真的有缘，不差这二百天。”

　　沈栀抬起头看她妈。周韵的眼睛里全是温柔的笃定，好像什么都看透了，又什么都不着急。沈栀忽然想起去年家长会之后，周韵在走廊里问她“是不是互相喜欢”。那时候她慌乱地否认，现在她不想否认了。

　　“妈。”

　　“嗯。”

　　“我知道了。”

　　周韵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你爸今晚做了红烧肉。”

　　两个人往楼梯口走。经过教室后门的时候，沈栀往里看了一眼。陆砚不在，他的座位空着。但沈栀注意到，她桌上那瓶茉莉花茶旁边，多了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她趁着周韵没注意，快步走进去拿起来。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我妈跟我说了。我说等高考完。”

　　沈栀攥着纸条，心跳快得发慌。她快步走出教室，周韵已经在楼梯口等她了。她跟上去，把纸条塞进口袋里，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那天晚上回到家，沈栀坐在书桌前，翻开手账。十月第一周。她画了两个妈妈，一个短发，一个盘着发，坐在同一排，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子两边各有一个小人，一个在写字，一个在看题。两个妈妈在看台上，微微笑着。画面最上面画了一扇窗，窗外是北京的秋天，银杏叶黄了一片。

　　旁边写了一行字：

　　“他妈妈问要不要两家吃饭。我妈说等高考完。”

　　“我妈说，喜欢一个人不是非得现在说出来。”

　　“她说得对。但我还是想记下来。”

　　“两家吃饭。高考完。”

　　“陆砚，你妈妈已经知道了。我妈妈也知道了。全世界都知道了。”

　　“就剩我们俩还在装不知道。”

　　写完她把纸条折好，夹在手账本里。和那张地铁线路图、那张香山照片、那张写着“追得上”的物理卷子放在一起。五张纸，来自同一个人。她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然后合上本子，关了灯。

　　黑暗中她闭上眼，想起温静说的那句话——“等高考完了，请你们一家吃个饭。”她嘴角弯起来。两家吃饭。她，陆砚，她爸，她妈，他爸，他妈。六个人坐一桌。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该用什么表情。但她觉得，那顿饭应该会很好吃。

　　窗外十月的风呼呼吹过，把梧桐叶刮在玻璃上，沙沙响。沈栀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很快就睡着了。

　　——第十七章完——

　　下章预告：十一月，期中考试。沈栀考出了高三以来最好的成绩，年级第八。陆砚依旧每天来学校，坐在她旁边看书、写题、给她讲数学。有一天课间，周予安翻着志愿填报指南凑过来，问陆砚“你确定去清华了？人大离清华就六站，你俩以后见面也方便”。陆砚没接话，但沈栀看见他把志愿指南翻到了人大那一页，仔细地看了几秒才合上。那天放学，沈栀在校门口拦住了他。

　　“陆砚。”

　　“嗯。”

　　“你那天翻人大那一页，看了什么？”

　　陆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看看新闻系在哪个校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