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路过的 暑假过半, ...
-
暑假过半,沈栀报了一个数学补习班。
在朝阳门附近的一栋写字楼里,每天上午八点半到十一点半,连续两周。补习班是大班课,一百多号人挤在一间阶梯教室里,空调开得再足也闷。沈栀每次坐在靠窗那排的倒数第三个位置,旁边放一个空座,放书包和文具袋。
第三天上课前,有人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下了。
沈栀抬头,顾言正把书包放在桌上,冲她笑了一下:“这儿没人吧?”
“没人。”
“那借个座。后面全满了。”
沈栀往教室后面看了一眼,确实坐得密密麻麻。顾言坐在她旁边,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和笔袋。他的笔袋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行白色小字,沈栀没看清写的是什么。
“你也报了这个班?”她问。
“我妈报的。说我数学得补。”
“你数学不是挺好的吗?”
顾言翻开笔记本,上面记着上节课的笔记,字迹工整,还有彩色标注。他偏头看了她一眼:“跟陆砚比差远了。”
沈栀愣了一下,没接话。
上午的课讲导数,老师讲得飞快,板书擦了又写。沈栀勉强跟上了前半节,后半节开始吃力。她盯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笔尖在草稿纸上停住了。顾言在旁边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自己笔记本往她那边推了推。他的笔记上,每道例题都标了步骤序号,关键步骤用蓝色笔框出来。
“第三步到第四步的变换,”他低声说,“你卡这儿了?”
沈栀点头。
顾言拿过她的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两行:“你把导数当成一个函数看,这里是复合函数求导。外层乘内层,别搞反了。”
沈栀看着那两行字,豁然开朗。她低头把后面的步骤补完,答案对上了。她抬头看顾言,他已经在翻自己的题集了,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做。
“谢了。”
“没事。”
课间休息的时候,顾言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她桌上。信封很轻,但鼓鼓的,里面装着什么硬的东西。沈栀看了一眼信封,又看了看他。
“打开看看。”他说。
沈栀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六寸,光面,洗得很精细。她翻过来一看,心跳停了一拍。
是香山秋游那天在山顶拍的合照。但角度跟李老师拍的那张不一样。顾言站在侧面的位置,镜头捕捉的是人群的侧面。照片里,所有人都在看正前方的镜头,只有两个人没有。沈栀站在第二排,微微侧着头,目光越过前排几个人的肩膀。陆砚站在第一排最左端,同样侧着脸,视线穿过人群,落在她脸上。两个人隔着大半个画面的距离,但目光的延长线精准地交汇在一起。
沈栀盯着那张照片,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我站在旁边,正好看到这个角度。”顾言的声音很平,“就拍了。后来洗出来一看,觉得这张是我拍得最好的一张。”
他把照片翻到背面。沈栀看见那上面有一行钢笔字,字迹清秀,写着:
“你们俩看彼此的眼神,藏不住的。”
沈栀抬起头看顾言。他的表情很平静,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别的什么。只是看着她,像是在完成一件早就想做的事。
“送给你。”他说。
沈栀攥着那张照片,喉咙有点紧。她想起上学期顾言在广播站给她点歌的那些日子,想起他每次路过她座位时放慢的脚步。他都懂,什么都懂。但他从来没有说过什么,现在也只是笑着把照片递给她,像一个普通朋友做了件顺手的事。
“顾言。”
“嗯?”
“谢谢你。”
顾言笑了笑,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别客气。你俩要是成了,记得请我吃饭。”
沈栀低头看着照片,指尖摩挲着背面那行字。她没有说“我们不是那种关系”,也没有说“还早着呢”。她只是把照片小心地夹进手账本里,和那张地铁线路图隔了两页。
那天补习班下课,沈栀背着书包从写字楼出来。上午的课上得她头昏脑涨,站在门口台阶上眯了眯眼,才适应外面的强光。七月底的北京,热浪从地面蒸上来,柏油路被晒得发软。
她往地铁站方向走,走了几步,脚步顿住了。
写字楼旁边的梧桐树下,停着一辆黑色死飞。车旁站着一个人,黑色T恤,深色短裤,白色运动鞋。手插在口袋里,靠在车座上。太阳从树缝里漏下来,在他身上洒了一片碎光。他歪着头看她,表情很淡,像是刚好路过。
陆砚。
沈栀站在原地,以为自己看错了。朝阳门到海淀,骑车至少四十分钟。补习班每天上午八点半开课,他要是从家骑过来,得七点之前出门。
“你怎么在这儿?”她走过去问。
“路过。”
沈栀看了一眼他身后那条路。从海淀到朝阳门,最顺的路线是走四环,根本不会经过这条街。她盯着他的眼睛,没拆穿。
“路过还带着糖火烧?”
陆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车筐。车筐里放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露出半个糖火烧的边。他伸手拿出来,递给她。
“顺路买的。”
“哪家?”
“你上次说好吃的那家。”
那家店在后海附近的胡同里。离这儿更远。
沈栀接过纸袋。糖火烧还是温的,隔着纸袋都能闻到红糖和芝麻酱的香味。她打开袋子,拿出一个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里绵软,跟上次在胡同里吃的一模一样。
“好吃吗?”他问。
“嗯。”
“那走吧。”
“去哪儿?”
“送你回家。地铁太挤了。”
他跨上死飞,单脚撑地,回头看她。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眉尾那道浅疤被照得几乎看不见。他的表情很淡,但眼睛里有一丝沈栀很熟悉的东西。那种每天早上她到教室时他会短暂看过来的目光,那种在操场上人群里精准找到她的视线。
“上车。”他说。
沈栀坐上去。手没有犹豫,自然地伸进他T恤两侧的口袋里。他蹬出去,车子在树荫和阳光交替的街道上穿行。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把脸贴在他后背上,隔着薄薄的T恤,能感觉到他后背的温度和微微绷紧的肌肉。
骑了一段,陆砚放慢了速度。
“今天补习班怎么样?”
“还行。导数有点难。”
“回去我教你。”
“你不是忙吗?”
“暑假不忙。”
沈栀想起他那句“路过”,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声很轻,但陆砚还是听见了。
“笑什么?”
“没什么。”
“你笑了。”
“你听错了。”
陆砚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顾言是不是坐你旁边?”
沈栀愣了一下。她今天没跟他说过补习班的事,更没提顾言。
“你怎么知道?”
“周予安说的。他说宋嘉禾在群里说的。”
沈栀在心里默默给宋嘉禾记了一笔。她松开一只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果然,闺蜜群里宋嘉禾发了一条:“栀栀今天跟顾言同桌!我情报准确!”下面许星晚回了一个“哦?”,周予安回了一个“陆神知道吗”。
沈栀锁了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手重新插回他口袋里。陆砚骑得很稳,但沈栀感觉到他的背比刚才绷紧了一点。
“他就坐旁边。问我数学题。”她说。
“嗯。”
“他数学挺好的。”
“嗯。”
“他还给了我一张照片。”
陆砚没接话。骑出去十几米,他才开口,声音很平:“什么照片?”
“香山那张合照。他拍的。侧面角度。”
“哦。”
“背面写了字。”
陆砚沉默了几步。
“写了什么?”
“你自己想看?”
“随便。”
沈栀把手从他口袋里抽出来,从书包里掏出那张照片,伸到他面前。陆砚放慢车速,低头看了一眼。照片上,人群里的他和她,视线穿过所有人落在彼此脸上。他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两秒,然后看向背面那行字。
“你们俩看彼此的眼神,藏不住的。”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沈栀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他把目光收回去,继续骑车,没有说别的。
“他说得对吗?”沈栀问,声音很轻。
陆砚没回答。骑出去很长一段路,长到沈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拐进一条小街,车少人少,两边的槐树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然后他开口了。
“你觉得呢。”
不是问句。声音很低,被风吹得有点散,但每个字都落进了沈栀耳朵里。她的手在他口袋里攥紧了。
“我不知道。”她说。
陆砚没再说话。他骑到沈栀家楼下,刹住车。沈栀从后座跳下来,站在单元门口。他把车调了个头,没有立刻走。
“明天还上课?”
“嗯。”
“下课我来接你。”
“你明天不是有竞赛集训?”
陆砚沉默了一下。
“集训下午。”
沈栀看着他。他骑在车上,单脚撑地,阳光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不看她,目光落在旁边的冬青丛上。但他说的话很清楚。
“早上送你。”
“朝阳门很远。”
“不远。”
“骑车四十分钟。”
“习惯了。”
沈栀攥着书包带,心跳很快。她想说点什么,想说“你不用跑这么远”,想说“地铁很方便”,想说“你这样我会心疼”。但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点了点头。
“那明天见。”
“嗯。”
陆砚蹬出去,车子在巷口拐了个弯,消失了。沈栀站在楼下,目送他离开。她掏出手机,打开手账。七月第二周。她画了一条长长的路,路两头各画了一个小人。一个在朝阳门,一个在海淀。路的中间画了一辆自行车,车后座坐着一个小人,手插在前座小人的口袋里。路很长,但两个小人中间连了一根线,用红线画的。
旁边写了一行字:
“他说明天还来。”
“集训下午开始。他早上骑车四十分钟来送我,再骑四十分钟回去。”
“他说习惯了。”
“他是不是从暑假第一天就开始习惯了?”
“朝阳门到海淀,骑车四十分钟。四号线十站路。”
“陆砚,你这个人。”
“你让我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