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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猫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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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天市的十月,白天平均气温降至十度。
正值国庆假期的末尾,返回城市的打工人换上薄面夹绒的外套,熙熙攘攘的挤在高速公路上。
在应天市和平区上班的王春娇,刚从隔壁市下头偏远的乡镇老家赶回来,五个小时才开了一百多公里,烦躁的想骂人。
她今年四十整,面肥腰胖,在车里热得淌汗,遭不住,按开车窗把头探出去吹秋风。
冷风打得脑门冰凉,王春娇的汗散了大半。
她随意乱瞧,看见自己左边停了一辆黑色奔驰立标。
新车没贴膜,副驾上坐着个长卷发,皮肤白皙的女人,对着副驾镜子涂唇膏。
王春娇心里酸,骂一句臭美,见那女人凑过去搂住主驾的男人,亲了一口脸颊,更是酸到冒泡。
貌似主驾男人不耐烦应付,把人推开了,露出一只粗壮带刺青的胳膊,和小半张坑坑洼洼的脸。
那男的注意到王春娇的目光,恶狠狠地看过来,唬得王春娇一下缩回脑袋。
这一回去,王春娇又觉得自己怂了不爽,又拉开车窗,骂了一句:“看什么看!看看看!”
‘啪!’她的声音竟和那男人扇那臭美女人的巴掌声混到了一块。
王春娇眼见着那女人的头偏到一边,左脸一片通红。
这下王春娇真急了,她是个嘴臭但热心肠,有正义感的人,好打抱不平。
“哎!你干嘛呢!你凭什么动手打人!”
她把手机攥手里头,大声吆喝要周围司机出来评理助阵。这阵子堵车厉害,还真有几个探头的,车主对着王春娇比了个下流手势,发动车子往前挪。
黑色奔驰车和前面的车流融成一片。
蹲监狱的料!又细又短!
王春娇回到车里骂了一通,总算把憋屈散去了些。
乌泱泱的车队窜到地平线那头去,在夕阳的照耀下如同一群蠕动的小虫。
王春娇感觉今晚八点前没进市区的希望了,想着待会过了高速站,就去住高速下口老姜村的大娘家凑合一晚上。
——————
老姜村在山脚下头,紧挨着一片老林子。红日沉了一半时,大壮拉着一车刚抢收的玉米从土路过来。
玉米棒子稀里哗啦的倾倒在晒谷场上,四五个壮实的妇女边聊天边拿耙子把玉米摊平了晒。
阿翠婶听了村长家的八卦正笑个不停,瞧见大壮叔叫住他:“大壮,你妈刚过来跟我换了只鸡,叫你早点回去,你老妹(小妹)今晚来你家。”
“她咋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这地里还那么多苞米呢。”大壮有点不满,“知道了,我再拉最后一车。”
赶在五点前卸了车,开回家,大壮迈进家门时,外头已经黑的连远处的林边和天也分不清了。
他一进门就问他妈:“她几点到啊?”
他妈正在大灶上炒鸡,满屋子的热气混着干辣椒的呛鼻味儿,一下烫平了饥肠辘辘的大壮的心。
他忍烫偷了块进嘴,他爸坐在屋里头炕桌上起啤酒,听到他问就回答说:“说是得有个八九点,叫咱们先吃,给她留一口就成。”
“哦,爸给我起一瓶。”大壮上了炕头,爷俩就着炸花生米和猪头肉喝酒唠嗑。
收苞米的大车今年给价低,保底也就挣个一万五,不过比听村长话去搞新种的小芬家好太多了,苞米棒子几乎没结粒,赔惨了,抢收这几天见天去找村长闹事。
“小芬家也是可怜哦,她儿上学的生活费还差点儿。今儿上门来借,我给了一百。”
明月婶儿把炒鸡先铲了个小份端到桌上,上炕,夹鸡腿肉沾汤嚼,“今儿这味儿对。大壮,饭里拌点汤更香,等会儿你去村口迎一迎你妹,天黑了土路不好走。”
“嗯啊。”大壮咂着酒。
一家人继续聊天。
明月婶儿说:“我就说老姜头不靠谱,他那个贪劲儿,他家人全那个样儿,他那大孙女的事儿满村传:哪有人找大二十多岁的对象啊,肯定是做小的啊!那男的一看就是混社会的,袖子卷上去,那胳膊上面、谁啊?”
堂屋的铁门震得咣咣的,有人在外面重重拍门。
“春娇?不是说八点到吗?”大海叔疑惑。
他挪下炕,拖拉着鞋,吱呀一声拉开门,出乎意料,门外头站着的是小芬。
小芬笑容满面,“大海叔吃鸡呢,真香!今儿下午婶儿借了我一百,我这儿来还钱了,谢谢婶儿和叔了啊。”把一张红票子塞进大海叔手里。
大海叔糊涂了,“不是才借吗,那你儿子的生活费凑够了吗?”
“够了够了,村长家补给我了。”小芬满脸喜色,“叔我走了啊——啊对了,差点忘了!”
她转过身,把个篮子递给大海叔,里头东西看不清,只觉得毛乎乎的是个活物。
“婶儿下午说家里闹耗子,赶巧儿捡了只猫儿,送你们了,真走了哈!”
铁门咣的关上,门后边儿小芬登登登走远了。
“什么东西?霍!”
篮子放在炕上,一只三花小猫竖起三角耳,大眼睛圆溜溜,左右瞧。猫儿生的可爱,明月婶儿一见了就喜欢,挠它的小脑袋。
大海叔把猫捞在手上,软软的一长条,也不抓人,“瞅着像有一岁了,性格挺好的。咪咪,咪咪。”
“喵~”三花小猫嗲嗲的叫,被大海叔喂了两块鸡肉,放回篮子,“等会儿给你拌猫饭吃啊。”
边吃边等,等到快八点时,王春娇下高速,又打了通电话。
大壮裹上棉衣赶到村口,等了不一会儿,就看见一辆红色桑塔纳打着灯过来。
大壮上车,指挥路线。这条被大车压的高高低低的土路贼难开,王春娇车技一般,又花了二十多分钟才到地方。
进院停车,进了堂屋,扑面而来的热气酒味和人声才叫王春娇感觉活过来了。搂一眼屋里,感觉比几个月前来多了些置物架,铁盒啥的,还有炕上显眼的大篮子。
她把从老家带的特产递给明月婶儿,脱了外套,四个人热热闹闹地挤在炕上吃鸡扒拉米饭。
一杯啤酒,几块鸡肉下肚,大壮不免问起王春娇近况如何,老家的父母可还好。
王春娇忍不住倒苦水:她在饭店上夜班凌晨两三点才能回家,又苦又累;这趟回老家,父母也不省心,神神叨叨地,非要拉着她去拜大仙。
“拜黄大仙啊?你也没遇着啥事啊,拜那玩意干哈?”大壮嘴快,随即就挨了亲妈一脑瓜。
明月婶儿瞪他,“嘴巴上尊重点,别乱说!”
上了年纪的人多少都有点信这个,明月婶儿有点小紧张地问:“啥仙啊?咋样,灵不灵?”
王春娇说:“啥仙?猫仙!我快被吓死了,也不知道哪个缺德没□□的骗老头儿老太太,在老家老区废弃游乐园那溜儿平房里头摆了个瓷猫让人拜,烧的香又腥又呛。”
“一个长着一张猫脸的出马仙在门口看事儿(看凶吉),一边儿给我看一边儿使劲儿闻味儿,就跟馋我身上的肉似的哈喇子直掉,看得我毛骨悚然。”
明月婶儿听得紧张起来,“该不会是啥黑窝点吧?这样的可不能信。”
大壮不以为意:“估计就是骗钱的神经病。”
王春娇一拍大腿:“我当时就想跑了,老头不干啊!说我和猫仙有缘非要我磕头,给我气的,凶他也不听。”
“磕了头,那猫脸出马仙就递给我一个符,说能庇护家人出入平安。”
“更瘆人的你们知道是啥不?”
“那人房前房后养了的一堆野猫,人出来就刷刷盯着看,吓死我了!”
“你说这样的(人)老头咋都信呢!”
她把叠成三角的符拿出来展示,粗糙的黄纸草草折了几折,和那些名刹古寺卖的一比,简直像小孩儿的玩意儿。
大壮拿过来抖了抖,一撮猫毛儿从里面掉到桌上。
大海叔用筷子精辟指点:“老头老太太让人骗了。”
明月婶儿也笑了,“那猫哪儿算五大仙(胡黄白柳灰,五种动物)啊,你妈咋连这个也不知道。”
“要拜猫仙,呐,这儿有一只~”
她举起那篮子,里面卧着一团小猫,小身子随着呼吸起伏,小发动机似的。
“咦,快拿走。”王春娇嫌弃摆手。
“哈哈哈哈哈。”
大海叔一家好久没回老家了,挺想家里的老人,王春娇给他们讲得口干舌燥。
喝水的功夫,忽然感觉腿上一重一暖,一个长着柔软皮草的小动物,小枕头般卧在她腿上。
小猫咪有褐黄白三色混的毛,带着一条白围脖,长尾巴松散飘逸,轻轻的摆动,是只美貌的小三花。
王春娇一天的焦躁与难受奇异地平复下来,想不起方才的厌恶,不自主地抚摸起猫背。
明月婶儿瞥见乐了,“刚儿还说烦呢,这会儿直接搂怀里去了。”
“喜欢就拿去,村里多的是。”大海叔不咋在意。
猫儿听懂了似的抬起小脑袋,碧绿的眼儿仰望着王春娇,瞳仁像两粒光亮的紫葡萄,仿佛在问:你喜欢我嘛?
养个猫儿又得花钱,还费事,若是平时王春娇早嫌弃地丢开了,况且她妈刚被养猫的骗。
可神差鬼使地,她全然想不起这些,直愣愣地说:“那我可带走了?”
明月婶儿家都没当回事,比起这个,大壮更稀奇的是,“小芬说姜大爷把钱给补上了?我咋不信呢,他那么抠门,除非他发大财了。”
“那老姜头发财了不得买个车啊,他嘀咕好久了。”明月婶儿调侃。
日后想起来,也奇怪自己那天咋说的那么准的。
——————
第二天五点多,天刚蒙蒙亮,王春娇驱车离开老姜村赶往市区。
八点前到家,家里头空荡荡的,应该是老公送闺女上学去了。
她放下东西,骑小电动赶到河蟹铁签烧烤店的后巷,正碰上带着皮围裙的胡胖在倒垃圾。
“回来啦?”胡胖说。
“嗯啊,我帮你。”俩人合力把半人高的垃圾袋翻进大号垃圾箱。
往店里走时,胡胖主动关心她:“你过节不是回老家了吗,咋整得脸色这么差?”
“高速堵车堵得呗,差点没累死。”王春娇抱怨。
穿过后门和厨房,前厅柜台后面站着老板娘刘梅花,王春娇赶紧问好。
她想着请了那么多天假,怕丢了工作,帮着胡胖从上到下一通收拾,表现得很积极。
四十余岁的刘梅花穿着一身旗袍,风姿犹在,正皱着眉查账,对王春娇的心思视若无睹。
“冯叔出去买肉去了,你俩扫完地,帮着穿签子,帮厨小飞今天请假了。”说完计算器一丢,阴着脸,扭腰去了休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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