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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恬 回到宿舍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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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时,门没有锁。
客厅里多了两只行李箱,颜色很浅,外壳没有明显标志。一个女孩站在三间卧室之间,正抬头看走廊尽头的窗。
听见开门声,她转过身。
她给人的第一感觉是刚刚睡醒。
并不是眼神涣散,也不是神情疲倦。她只是看什么都比别人慢半拍,眼睑自然地垂着,目光里没有急迫,仿佛外界的一切都要先穿过一层柔软的雾,才能真正落进她眼里。
她的头发乌黑,发尾略微卷曲,松松地搭在肩上。有几缕不听话地贴着脸侧,她也没有整理。脸型偏长而窄,下颌柔和,鼻梁并不高,嘴唇薄而清晰。她的五官单独看都算不上惊艳,组合在一起却有一种未经修饰的舒服。尤其是笑起来时,眼睛微微弯下,原本疏淡的脸忽然生动,像风吹开一层薄云。
她很瘦,肩膀窄,手腕也细,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棉质长裙,颜色介于灰和米白之间,脚下是一双柔软的平底鞋。没有首饰,也没有精心搭配的痕迹。
敏看了她两秒,先开口:“新室友?”
女孩点头:“恬。”
“我是敏,她是澜。我们刚去吃饭,你吃了吗?”
“吃过了。”
她的声音不低,也不含糊,只是语速舒缓。那种近乎慵懒的神情并没有妨碍她准确理解问题,更不像在故意卖关子。
澜与她打了招呼,视线从两只行李箱上掠过。
看不出品牌,衣着也不像赞助生。可她站在陌生宿舍里太从容了,既不兴奋,也不拘谨,仿佛这样宽敞的房间和齐全的设施没有任何值得惊讶的地方。
如果说她是自考生,她身上又缺少澜在车站见过的那种紧绷。没有紧紧攥着材料袋,也没有急于熟悉环境,更不像刚刚经历过一场激烈选拔、准备进入更激烈竞争的人。
敏显然也在猜。
她看了看恬,又看了看澜,最终没有直接问。
“我们还没分房间。”敏说,“正好你来了,一起看。”
三个人重新走了一遍。
靠近客厅的房间收纳空间最大,窗外正对宿舍区的中心花园;中间那间书桌最长,能看见湖面一角;最里面的房间稍小,却离公共区域最远,窗外是一排高大的树。
“我想住外面这间。”敏先说,“离客厅近。要是半夜想喝水,少走几步。”
她说完看向另外两人:“你们介意吗?”
澜摇头。
恬也说:“不介意。”
“那你们两个选。”
恬走到最里面的房间门口,看了看窗外。树枝离窗户很近,叶子在阳光下轻轻晃动,外面的声音被走廊和墙壁隔得很远。
“我喜欢这间。”她说。
剩下中间的房间自然归了澜。
她没有觉得自己是在接受别人挑剩下的。那间房的书桌最好,窗外也最开阔,午后的光落在桌面,却不会直接照到床上。她把箱子推进去,关门试了一下。门锁发出很轻的咔哒声,客厅里的声音立刻低下去。
房间安静下来。
澜站在门后,手还握在门把上。
这是她第一次拥有一个能够由自己决定何时开、何时关的房间。
没有弟弟在门外问她作业,没有妹妹翻找梳子,也没有母亲掀开帘子提醒她早点睡。她可以把书摊在桌上不收,可以把衣服按照自己的方式放进衣柜,也可以在想独处时真正地关上一扇门。
她走到窗前,把窗帘全部拉开。
远处的湖面露出一小块明亮的蓝,教学楼藏在树木之后。楼下不断有人拖着行李经过,声音传到十六层已经很轻。桌上放着学校准备的新生用品,台灯、插线板、网络说明和一只印有校徽的马克杯。
澜伸手摸了摸桌面。
光滑,干净,没有任何属于别人的痕迹。
她突然觉得,免除住宿费这几个写在通知书上的字,直到此刻才有了真正的分量。
她没有沉浸太久,打开箱子开始整理。衣服不多,很快便挂进衣柜。书占了箱子近一半,她按照大小放进书架。洗漱用品摆进公共洗手间时,敏已经贴好了三张颜色不同的标签,恬则在厨房里研究热水壶。
三个人各自忙了一阵,客厅里渐渐出现生活的痕迹。
敏的靠垫是亮黄色的,放到沙发上格外显眼;恬带来一只深绿色的茶杯,杯壁上有手工留下的不规则纹路;澜把母亲塞给她的水果洗好,装进桌上的玻璃盘里。
等一切大致收拾完,敏往沙发上一坐,长长呼出一口气。
“现在可以正式认识一下了。”她拍拍身边的位置,“我们以后至少要住一个月。一个月以后可以换宿舍,如果谁实在受不了谁,提前说,别半夜互相下毒。”
恬在她对面坐下:“不至于吧。”
窗外的太阳已经偏西,客厅被一层柔和的金色覆盖。三个刚认识不久的女孩各自占据沙发的一角,中间隔着水果、迎新手册和还没来得及收走的塑料包装。
敏先介绍自己。她说了家乡和中学,又说自己数学和物理不错、语文英语勉强,最担心进实验班以后第一次考试便被打回原形。
“你呢?”她问澜。
澜也说了家乡,只简单提到家里还有弟弟妹妹,假期做过一些兼职。她没有刻意隐瞒,也没有在第一次见面时把家里的情况讲得过细。
恬听得认真,偶尔问一句。轮到她时,她说自己从小一直在本地读书,钢琴和画画都学过,数学、物理也都喜欢,所以报了实验班。
敏终于没忍住:“你是哪种进来的?”
“哪种?”
“赞助,还是自考。”
恬没有因为这个问题露出不悦,也没有故意停顿。
“自考。”她说,“和你们一样。”
敏明显松了口气:“那太好了。”
说完又觉得这句话可能不太妥当,赶紧补充:“我不是对赞助生有意见。我就是觉得,如果一个宿舍里只有我交不起学费,生活方式可能不太一样。”
“我也没有意见。”恬说。
她的回答自然得没有任何可供追问的地方。
澜靠在沙发上,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愿意认识赞助生,也清楚那些人拥有自己需要了解的世界。以后进学生会、参加活动、争取机会,她不可能永远只和出身相似的人来往。可认识是一回事,住在同一间套房里又是另一回事。
至少现在,她不需要每天在回到宿舍以后仍然小心衡量,一件衣服、一顿饭或一次聚会究竟意味着什么。
三个自考生。
三个人都凭自己的成绩走进这里。
这个认知让尚未真正建立的关系,提前多了一层可以落脚的地方。
敏拿起一个苹果,在手里转了转:“看来分宿舍的人还挺讲究,把我们分到了一起。”
恬说:“可能只是随机。”
“不要这么快破坏命运感。”
“好吧。”恬改口,“那就是命运。”
她说得仍然平静,敏却笑得倒在沙发扶手上。
澜看着她们,也跟着笑起来。
火车上那些被她逐项写进本子的忧虑,到此终于有一项暂时得到了答案。
舍友似乎不难相处。
至少第一天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