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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回家 上课睡觉, ...


  •   物理课上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变得稀薄而沉闷。
      讲台上,物理老师正挥舞着粉笔,在黑板上用力敲出急促的笃笃声,粉笔灰在光柱里翻滚,伴随着拔高的音量,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砸在课桌上。

      向朔无神的坐在座位上,眼神却像一潭死水,直直地坠进虚空里。

      那些复杂的公式、激昂的语调,都被一层无形的玻璃罩隔绝在外,变成了一团模糊而遥远的白噪音。他的灵魂仿佛已经离体,只剩下一具沉重的躯壳,被死死钉在椅子上。

      这是他升入高中以来,第一次犯错,第一次被叫家长,不是第一次的恐慌,却是第一次的恐慌。

      仅仅是这几句话,就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地切割。他几乎能预见那扇家门被推开后的景象:母亲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空气中弥漫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以及那些比□□疼痛更甚的、冰冷的言语。那父亲又会怎么说,嫌弃的眼神、居高临下、轻蔑无视自己。

      好痛苦。

      心脏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攥住,每一次跳动都牵扯出尖锐的痛楚,顺着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他低下头,盯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指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审判自己。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为什么不能更小心一点?”

      “都是你的错。”

      他像一个最严苛的法官,对自己进行着最无情的讨伐。没有辩解,没有委屈,甚至连一丝一毫想要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他只是全盘接受,将所有的罪责都背负起来,任由那份痛苦将自己淹没。

      直到下课铃声突兀地响起,像一把剪刀,剪断了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

      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桌椅挪动的声音、同学说笑的声音涌入耳中。向朔依旧坐在原地,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惨烈的内心风暴,从未停歇。

      莫宴泽一到下课就无聊得不知道要干嘛,忽然想到向朔被叫去办公室,干了什么,又有些担心他。

      待他转过身时,呼吸猛地一滞。

      他看到向朔低着头,右手死死掐着自己的左手腕,指甲已经深深陷进皮肉里,泛出一圈刺目的紫红。

      向朔的脸上没有表情,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只是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地用力。

      莫宴泽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扑过去,一把攥住向朔的手腕,强行将那只手掰开。指尖触到的皮肤滚烫,上面已经留下了几道深深的月牙形掐痕。

      “你他妈是疯了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急切,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担忧。

      “干嘛要掐自己?!”

      向朔像是被这声低吼从深渊里拽了出来,涣散的目光慢慢聚焦,落在莫宴泽紧紧抓着自己手腕的手上。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又意识到莫宴泽看到了什么。

      一种巨大的羞耻和自责瞬间将他淹没。

      “对……对不起……”
      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是一碰就碎的泡沫,连道歉都在怪自己不该做出这种荒唐的事,不该被人看见。

      莫宴泽没有松手,只是将他的手腕攥得更紧了些,像是怕他再次伤害自己。他不明白,不就是去了一趟办公室么,怎么回来就变成这样了?

      坐在自己位置上的肖宇正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发呆,余光瞥见他们的动静,又想起向朔刚才被叫去办公室的事,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他站起身,迈开长腿,径直走到两人座位之间。

      肖宇低头看了一眼莫宴泽死死抓着向朔手腕的姿势,又看了看向朔手臂上那几道触目惊心的红痕,眉头拧了起来,道:“你干嘛抓着他?”

      莫宴泽抬起头,眼神里还残留着未褪的焦躁和生气,语气生硬地回答:“我抓着他,是不让他伤害自己。”

      肖宇闻言,瞳孔微微一缩,有些诧异地看向向朔。

      “什么?!”

      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自己和向朔称兄道弟玩了一整年,平时勾肩搭背、嘻嘻哈哈,他居然从来没发现对方身上藏着这样的隐患。

      莫宴泽看着肖宇大为震撼的表情,立刻明白了什么。他眉头紧锁,语气里带着一丝质疑:“你不知道?”

      肖宇沉重地摇了摇头,声音干涩:“我一直都不知道……”

      向朔羞愧地低着头,下巴几乎要埋进衣领里。他根本不敢抬头,不敢看他们任何一个人的眼睛。
      那些关切、震惊、担忧的目光,此刻对他来说都像是一根根刺,扎得他无处遁形。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杨永恒正闭着眼,手舞足蹈地和陈迹遥描绘着周五的计划:“唉,到时候我们几个去吃那家的火锅,肯定特哇塞,怎么样?”
      陈迹遥无意间看到向朔那个位置挺热闹的,他起身迈开腿,几步走到向朔桌旁,没顾及到杨永恒还在津津有味的讲话。

      杨永恒满心欢喜地等着陈迹遥的回应,却迟迟没听到声音。杨永恒以为陈迹遥觉得提议不好,正想睁眼确认,却发现身旁的人影早就不见了。

      “人呢?”

      他疑惑地张望,这才发现陈迹遥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向朔他们那桌,正眉头紧锁地盯着那边。杨永恒挠了挠头,不明白为什么围着这么多人。

      陈迹遥看着他们三人,视线立刻落在了莫宴泽死死抓着向朔手腕的手上。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好奇又担忧地问:“这是怎么了?你干嘛抓着他?”

      肖宇抢先一步,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无力感:“向朔他刚刚……在掐自己。”

      陈迹遥的表情瞬间和刚才的肖宇如出一辙,满是错愕。他焦急地看向向朔,试图确认:“向朔?你怎么……”

      “喂,你们都围在向朔这儿干嘛呢?”
      杨永恒离开座位出声打断了陈迹遥的话,迈开步子走了过来,停在陈迹遥身旁,习惯性地把手搭在陈迹遥的肩上。可没人回应他,气氛压抑得可怕。

      他看着他们四个,视线顺着众人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莫宴泽抓着向朔手腕的那一幕上。他愣了一下,问出了同样的话:“哎?莫宴泽,你干嘛抓着他手?”

      莫宴泽刚想开口,肖宇再一次抢先,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担心:“这是为了防止向朔掐自己。”

      “什么?!”
      杨永恒的反应也出奇的一致。他搭在陈迹遥肩上的手臂瞬间僵住,随后缓缓放了下来。他的眼神直直地看向向朔,只见对方一直死死低着头,像一只受惊的鸵鸟。

      杨永恒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震惊,轻声问道:“向朔,你……掐自己?”

      向朔听着耳边传来的、一模一样的问题,只觉得心脏被绞得更紧了。他紧紧抿着唇,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莫宴泽看着沉默不语、把头埋得极低的向朔,心里跟明镜似的。他猜到向朔为什么要这么做,也深知此刻任何追问都只会把对方逼到死角。

      他没有出声解释,更没有一句责骂,只是不动声色地松了松手上的力道,用一种极其自然、温和的语气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行了,这个我们就不必在意了。”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向朔身上,语气平稳地转移了话题:“说说看,你去办公室,班主任对你说什么了?”

      肖宇反应极快,瞬间读懂了莫宴泽的良苦用心。他立刻顺水推舟,故作轻松地附和道:“啊……是啊,你去办公室她怎么说的?”

      陈迹遥也心领神会,跟着应声点头,语气关切:“对啊,说啥了?”

      可偏偏杨永恒这家伙是个直肠子,完全没听出他们三人话里刻意转移话题的暗示。他依旧执着地开口就来:“向朔,你还没回答我……”

      话音未落,一旁的陈迹遥急忙出手阻止,抬手就在他后脑勺上给了一记不轻不重的“棒槌”,随后转头看向向朔,含笑安抚道:“这家伙,嘴贱,别在意他。”

      杨永恒捂着头,委屈巴巴地抗议:“靠……干嘛打我?”
      陈迹遥咬着牙,恨铁不成钢地低声训斥:“就该打你。”

      向朔听着他们俩一来一回的打闹,紧绷的神经终于慢慢松懈下来。他明白莫宴泽为什么生硬地转移话题——对方是不想让自己难堪。
      他深吸了一口气,不再低着头,伸手轻轻推开了莫宴泽一直紧抓着自己的那只手。再抬起头时,他脸上的羞愧褪去了不少,语气里还带着几分被老师训话后的闷闷不乐:
      “班主任说我上课睡觉,让我晚自习放学回家,还要求明天上课不能再出现这种情况,没了。”

      肖宇了然地点了点头,顺着话茬说道:“原来是这么说的啊。”

      杨永恒虽然还捂着后脑勺,但一听这话,注意力瞬间被带偏了。他眼睛一亮,语气里满是高兴:“那向朔,你是不是今天放学可以跟我们一起走了?”

      “对。”向朔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我妈要来接我。”

      杨永恒压根不在意向朔说的后面那句话,他一把搂住向朔的脖子,激动地大喊:“噢耶!终于可以一起走了!四大金刚集齐!”

      向朔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力揽入怀中,听着耳边那中二又激情的喊声,忍不住被逗笑了,刚才那点不快顿时烟消云散。

      莫宴泽看着向朔脸上终于没了之前那副恐惧和自卑的样子,他担忧的心,终于缓缓落定。

      他看着眼前勾肩搭背的两人,挑了挑眉,不解地发出质疑:“四大金刚?你们?”

      “呃……对。”肖宇被问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莫宴泽的目光转向他们,语气里带着几分好笑:“谁取的?”

      肖宇和杨永恒对视了一眼,最后肖宇无奈地叹了口气,指了指旁边还在傻乐的杨永恒:“……这家伙。”

      在莫宴泽轻柔低柔的笑声里,上课铃声突兀地响起来……

      晚自习的最后一节课。

      老师依旧放任同学们自行学习。

      教室里吵吵闹闹的,时不时有几位同学离开座位在教室过道里瞎窜,还有个别同学,会装逼的在教室里高声宣扬,最讨厌这种了,可没办法,说他们一两句,他们就会结团的在背地里蛐蛐你一百句,所以只能强忍着。

      向朔有些魂不守舍的弯着腰,眼睛死死盯着橘黄色树皮纹桌面,脑子里全是在反复预演:等会儿母亲来接自己时,会怎么说?会不会又像上次那样,一顿顿的数落自己?

      一节课过得很快,再看一眼班班通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距离下课只剩最后五分钟了。

      已经有同学开始迫不及待地收拾书包。那些已经收拾好的同学,摆出一副蓄势待发的姿势,只要下课铃一响,就会立刻冲出教室。

      ‘铛,铛,铛铛——,铛铛,铛,铛——’

      “下课咯!”

      “回家!回家!”

      “终于可以回家睡觉了……”

      “我的手机!我来了!”

      “他M的,上得老子累死了……”

      伴随着此起彼伏的欢呼和疲倦,同学们奋不顾身地涌出教室,前后门瞬间被堵得水泄不通,走廊和楼梯间里也全是攒动的人头。

      向朔紧紧跟在杨永恒他们三人身后,生怕自己落了单。

      在拥堵的楼梯间里艰难地挤了一两分钟,他们才终于从这喧闹的人潮中挣脱出来,走到了外面。

      通往校门口的路上,杨永恒依旧难掩激动,大声感慨着:“向朔,你今天终于可以和我们一起走了!”

      走在最左边的陈迹遥瞥了他一眼,无奈地提醒道:“他又不和我们一路。”

      “那能一起走到校门口出去,也挺好的嘛!”杨永恒依旧兴致勃勃。

      陈迹遥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安静了几秒后,肖宇转头看向向朔,开口问道:“向朔,你明天早上几点来学校?”

      向朔正满脑子想着回家后要面对的事,听到肖宇的问话,才回过神来,轻声回道:“嗯……应该早上七点左右吧。”

      “哦,那时间差不多,能遇到。”肖宇了然地点点头,紧接着再次发出邀请,“那明天早上,我们四个一起去买早餐,然后再进校?”

      向朔心里一暖,轻轻“嗯”了一声。

      没过一会儿,他们便排着队陆续走出了校门。向朔与三人一一挥手道别,随后转身向右走去。

      没走多远,便来到了一处硕大的停车场。他忐忑不安地停下脚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焦急地四处张望。

      终于,他的视线定格在了一个令他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上——那是他的母亲。

      不远处,向朔的母亲也看到了他。她并没有像其他家长那样主动迎上来,而是静静地站在车旁,等着自己的儿子自个走过来。

      向朔望着母亲,目光游移不定,连正眼与她对视的勇气都没有。他的脚步磨磨蹭蹭,每一步都拖得极慢,仿佛脚下的路有千斤重,只想拼命拖延走向她、走向那个注定要面对的时刻。

      可终究,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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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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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