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卷残经闯悬空》盼肦

32、黑驴蹄子失灵 渡汾河遇水

　　往南走了半天，竹林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黄土坡地和干涸的沟壑。

　　王胖子背着陈皮阿四走了一段，累得直喘，换林玄策背。两人轮换着，倒也不算太慢。午后时分，他们翻过一道山脊，眼前出现了一条宽阔的河谷。谷底有一条河，河水浑浊湍急，河面约莫二十丈宽。河对岸是连绵的黄土山梁，光秃秃的，跟身后的竹林谷像是两个世界。

　　“黄河？”王胖子兴奋地往前跑了两步。

　　“不是。”林玄策站在山脊上，看着那条河。河水浑浊，但流向是自北向南，河道弯曲，两岸冲刷痕迹明显，“是汾河的支流。黄河还在南边，过了这条河再走两天才能到。”

　　“还得走两天啊……”王胖子的脸垮了下来。

　　林玄策正要往下走，感知忽然捕捉到了什么。河对岸的芦苇丛中，有细微的灵力波动。波动很弱，像是什么东西在水下移动。他停下脚步，将陈皮阿四从背上放下，示意王胖子噤声。

　　“河里有东西。”

　　王胖子立刻紧张起来，从包袱里摸出那几根黑驴蹄子攥在手里。“什么东西？水猴子？”

　　“可能是。”林玄策蹲在坡上，九幽步的感知铺向河面。河水深约丈许，浑浊的水体下方，有三道细长的暗影在缓慢游动。暗影的形状像人形，但四肢比例与人不符，前肢极长，几乎垂到水底。它们的皮肤是灰白色的，在水下若不仔细看，与河床的卵石几乎融为一体。

　　“水猴子。”他确认了，“三只。在河底的石缝中穿梭。”

　　“怎么过河？”王胖子探头看了看河面，“水这么浑，咱们游过去它们肯定追。”

　　林玄策的目光扫过河面，发现下游不远处有一处浅滩，河水中露出几块大石。如果能从那些石头上跳跃过河，就可以不沾水。但浅滩的位置距离水猴子活动的区域很近，跳跃时可能会惊动它们。

　　“从石头上过。”他做了决定，“我先过去，引开它们的注意力。你带着陈叔跟在我后面，踩我踩过的石头。”

　　“又是我殿后？”王胖子苦着脸。

　　“你殿后。”林玄策看了他一眼，“但这次别掉水里。”

　　“我尽量。”

　　林玄策将陈皮阿四交给王胖子背着，自己先行下山。九幽步在脚下无声运转，他的身形贴着坡面滑下，如一片落叶飘到河岸边。河边的泥地湿滑，他踩在卵石上，感知锁定水下的三只水猴子。它们还没有注意到他，仍在河底的石缝中穿梭觅食。

　　他踏上第一块石头。

　　石头露出水面约半尺，表面覆盖着青苔，滑得站不住脚。但九幽步的精妙在于不受表面条件的限制——他的脚掌触及石面的瞬间，灵力从涌泉穴探出，牢牢吸附在石头的粗糙面上。他稳住身形，跳向第二块石头。

　　水下的暗影动了。

　　一只水猴子从石缝中探出头来。它的脑袋扁平，眼睛极小，但耳朵极大，像两片灰色的花瓣贴在头侧。它没有眼睛，靠声波感知猎物。林玄策的脚步落水的声音惊动了它，它朝着石头的方向游来，速度极快。

　　林玄策继续跳向第三块石头。九幽步的落点精准，每一步都踩在石面的正中央。水猴子追到石头下方，伸出灰白色的前肢，抓向他的脚踝。它的爪子有三节指骨，指尖长着倒刺，划过水面时带起一道细长的水痕。

　　林玄策在石头上轻轻一踏，身形旋起，跃向第四块石头。水猴子的爪子擦着他的靴底掠过，抓了个空。

　　他落在了对岸。

　　“过来！”他朝王胖子喊。

　　王胖子背着陈皮阿四，战战兢兢地踏上了第一块石头。他的脚步笨拙，石头在他脚下晃了晃，差点翻倒。但他稳住了，深吸一口气，跳向第二块石头。

　　水猴子听到了动静。三只水猴子同时从河底浮起，朝着王胖子的方向游去。它们在水中的速度比在陆地上快得多，灰白色的身体在浑水中像三道幽灵。

　　王胖子跳到第三块石头时，三只水猴子已经围了上来。它们从三个方向同时伸出前肢，抓向王胖子的腿。王胖子情急之下，从怀里摸出黑驴蹄子，朝最近的一只水猴子砸了过去。

　　黑驴蹄子砸在水猴子身上，弹了一下，落进了水里。

　　水猴子没有任何反应。

　　“怎么回事！”王胖子惊叫，“你不是说黑驴蹄子能镇尸气吗！”

　　林玄策在对岸看得清楚。黑驴蹄子在水面上浮了一瞬，然后被水猴子一把抓住，塞进嘴里咬了一口，又吐了出来。水猴子在水下根本不靠嗅觉捕猎，它们的感知方式是声波。黑驴蹄子散发的气味对它们毫无作用。

　　“水下没用！”林玄策喊道，“别丢蹄子了！跳过来！”

　　王胖子只剩最后一块石头。但那块石头距离对岸有一丈多远，以他的弹跳力根本够不到。三只水猴子已经围住了他脚下的石头，灰白色的前肢从四面八方伸来。王胖子抱着陈皮阿四，退无可退。

　　林玄策纵身跃出。

　　九幽步在水面上炸开，他的身形化为一道残影，脚尖在河面上掠过。每一次触水都极轻极快，水面只留下一圈即将散去的涟漪。他踏水而行，三息之间掠过了整条河面，在王胖子即将被水猴子抓住的瞬间，一把扣住了他的后领。

　　“跳！”

　　他将王胖子往对岸的方向猛地一甩。王胖子抱着陈皮阿四连滚带爬地摔在对岸的泥地上。林玄策自己则落在最后一块石头上，三只水猴子同时扑了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

　　九幽步的心法在体内逆转，灵力从涌泉穴炸开。他的身形在一息之内连踏七步，每一步都踩在水猴子伸出前肢的空隙中。七步踏完，三只水猴子的前肢全部落空，彼此缠在了一起。林玄策借着最后一步的反冲力，从石头上腾空而起，落在对岸。

　　水猴子们在河水中翻腾了一阵，发现猎物已经上岸，渐渐沉回了河底的石缝中。

　　王胖子瘫在泥地上，怀里还死死抱着陈皮阿四。陈皮阿四被他压得咳了两声，虚弱地睁开眼。

　　“到了？”

　　“到了。”王胖子喘着气，翻身坐起来，将陈皮阿四扶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黑驴蹄子全丢在河里了。

　　“林兄弟，”他苦着脸，“那黑驴蹄子在水里没用，你之前可没告诉我。”

　　“之前在尸林有用。”林玄策走到河边，将靴子上的泥水甩掉，“尸林里的尸蛾靠气味，水猴子靠声波。环境不同，应对的方式也不同。”

　　“那剩下的黑驴蹄子白买了？”

　　“留着。后面也许还有用得着的地方。”

　　林玄策将陈皮阿四重新背好，朝河对岸的黄土坡走去。王胖子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拧着湿透的衣摆，嘴里嘟囔着“早知道多买几斤糯米”之类的话。

　　黄土坡上的路比竹林谷难走得多。沟壑纵横，每翻一道梁子就要下一次深沟。太阳偏西时，他们终于看到了远处的一线浊黄。

　　黄河。

　　河面比汾河宽了数倍，浊浪翻滚，水声如闷雷般低沉。河岸上有一条官道，官道旁立着一座破旧的渡口牌坊，牌坊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渡口边停着一条渡船，船身老旧，但还能用。船夫是个花白胡子的老汉，正蹲在船头抽烟。

　　林玄策走过去：“老人家，过河。”

　　老汉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他和王胖子身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林玄策背上的陈皮阿四。

　　“三个人？”老汉敲了敲烟锅，“一个背着的，一个走不动的。你们这是逃难？”

　　“算是。”林玄策从怀中摸出最后两枚铜板，“够不够？”

　　老汉没有接铜板，而是盯着林玄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的目光移到陈皮阿四身上，在老人灰白的脸色和发黑的嘴唇上停住了。

　　“中毒了。”老汉站起来，把烟锅在船舷上磕了磕，“乌蛇涎的毒。你们从北边来的？悬空村？”

　　林玄策的手不动声色地按住了腰间的令牌。

　　老汉摆了摆手：“别紧张。我在这渡口摆了四十年船，见过的人多了。上船吧，铜板收着，到对岸给我讲讲悬空村的事就行。”

　　他转身走进船篷，从里面摸出一个小陶罐，递给林玄策。

　　“里面是甘草熬的膏，给他抹在伤口上。乌蛇涎的余毒怕甘草，能压住。”

　　林玄策接过陶罐，打开闻了一下。确实是甘草的气味，浓烈而纯正。他看了老汉一眼。

　　“你认识这种毒？”

　　“摆了四十年船，什么毒没见过。”老汉跳上船头，解开了缆绳，“上船。太阳落山前得过河，晚上河上有风，船不稳。”

　　林玄策将陈皮阿四背上渡船，王胖子跟在后面。船很小，三个人加一个昏迷的，船身吃水很深。老汉一竿子撑开岸，渡船晃晃悠悠地驶入黄河的浊流中。

　　林玄策坐在船头，将陶罐中的甘草膏抹在陈皮阿四的伤口周围。膏体涂上去的瞬间，那些暗紫色的斑纹停止了扩散，颜色也淡了一些。

　　“老人家，”他看向老汉，“你刚才说想听悬空村的事。你想听什么？”

　　老汉撑着船，目光落在黄河浑浊的水面上。

　　“六十年前，有一个人从悬空村出来，路过我这个渡口。她受了重伤，在我船篷里躺了三天。走的时候，她给我留了一样东西，说以后如果有人拿着一样的牌子来找我，就把东西交给他们。”

　　老汉从船篷的暗格中取出一个油布包，递给林玄策。

　　“你是第三个来找我的人。”

　　林玄策打开油布包。里面是一枚青玉，玉面上刻着一朵莲花。与苏清漪给他的那枚一模一样。

　　“第一个来的人，三十年前，姓陈，是个瘸子。他没拿东西，看了一眼就走了。第二个来的人，三个月前，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袍子，脸上带着笑。他也看了一眼，没拿东西，也走了。”

　　老汉将船竿往水底一撑，渡船靠上了对岸的泥滩。

　　“你是第三个。”老汉看着林玄策手中的青玉，“东西该给你了。”

　　林玄策攥着玉佩，看着黄河对岸苍茫的暮色。毒蛇在三个月前来过这里。他看到了玉佩，但没有拿走。他在等。

　　等林玄策来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