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与旧夏》田畔听风的温大善人

1、铁轨边的菜地 初识

　　A 市郊区的风里永远裹着两种味道，一是火车驶过扬起的煤尘，二是菜地潮湿的泥土气息。
　　十二岁之前，东东的世界就被困在铁轨旁这个租来的村寨小院里。父母是外来种菜的农户，租下一大片田地，日出而作，挑着菜担赶早市。低矮的平房，墙皮斑驳，推开木门，一眼就能看见绵延到远处田埂的青菜、辣椒与空心菜。每隔十几分钟，远处的铁轨就传来隆隆震动，地面轻轻发抖，火车鸣笛穿过田野，声响盖过院子里鸡鸭的叫声。
　　东东就在这样的环境长大。他没有 A 市户口。父母很早就打听清楚本地升学政策：没有本地户口，将来不能在 A 市参加高考。这道无形的墙横在一家人面前。小学毕业那个夏天，全家人反复商量，最终定下方案：送东东回户籍所在地 B 县读初中，托亲戚找关系入学。
　　离开 A 市的前几天，东东收拾简单的行李。旧书包，几件换洗衣物，一本翻卷了边角的作文本。他心里忐忑，B 县对他而言，只是过年短暂回去过的地名，最清晰的记忆，停留在四年级那个冬天，在姑妈家遇见的那个少年 —— 小海。
　　那年寒假，父母带着他坐长途大巴回乡下爷爷家过年。大巴一路颠簸，最后停在乡政府大门口。那天恰逢赶集，街道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下车的时候恰好撞见外公上街置办年货，妈妈便跟着外公先走一步。爸爸牵着东东，打算先去姑妈家落脚，再一同赶往爷爷家。
　　姑妈一家那时候还住在乡政府大院后面的平房里。姑爹在乡镇上班，房子不大，院子里种着几棵橘子树。推开门，东东第一眼看见了小海。小海比他大三岁，身形挺拔，眉眼明亮，性格热情，一见到远道而来的表弟，立刻拉着他坐到桌子边下棋。
　　棋盘是硬纸板画的，棋子磨损，两个人蹲在桌边对弈，窗外是冬日清冷的天光。夜里，小海主动邀他同床睡觉。狭小的房间，一床薄被，两个少年并排躺着，小声闲聊乡下的趣事。那一夜，东东心里暖洋洋的。
　　第二天，一行人动身去往爷爷家。到了爷爷家，亲戚多，房间紧张，夜里安排床位，小海被分到别的房间，不能再和东东睡在一起。东东闷闷不乐，心底空落落的，连过年热闹的鞭炮声都冲淡不了这份失落。
　　隔日清晨，家族众人要上山，给先祖坟茔上香。所有人都收拾妥当准备出发，唯独小海站在一旁沉默不动，低着头一言不发。大人们催促几声，他依旧不肯动身。东东见状，独自走上前轻声安慰，劝说小海跟着大家一起上山。小海只是沉默，没有回应他。
　　几天年节一晃而过，陆续有亲戚返程。东东跟着爸爸，又回到姑妈乡政府的平房。下午，姑妈叫东东换下身上脏了的衣服，顺手找出一套小海的衣裤给他换上。布料干净，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东东心里欢喜。当晚，他又一次和小海同床而眠。黑暗里，听着身边少年均匀的呼吸声，东东觉得安稳。
　　第二天，爸爸带着东东坐上返回 A 市的大巴。车子驶离乡镇，小海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视野尽头。
　　往后几年，在 A 市菜地边的日子里，东东时常想起小海。看电视的时候，有一支海飞丝广告，里面男演员的发型利落，面容俊朗，东东一眼就觉得，那人长得像小海。每当广告播出，他总会停下手里的事，静静盯着屏幕，心底反复浮现那个冬天，和他一起下棋、同睡一张床的少年。这份想念埋在心底，无人诉说。
　　十二岁这年，小学毕业，命运推着他回到 B 县。
　　姑妈家已经不在乡政府大院，他们在县城买了一套三室一厅的商品房。这是东东第一次走进城里的楼房。干净的地板，明亮的灯光，厨房、卫生间一应俱全，装修整齐。在常年租住简陋平房的东东眼里，这里像另一个世界。
　　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少年，黑色短袖 T 恤，头发打理过，正是小海。
　　四年未见。
　　东东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小海身上，心脏猛地一跳，脸颊瞬间发烫。心底一声惊呼：好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