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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海棠 她那时还只 ...
姜明姝总疑心自己的女儿或许有些迟钝。
仇清晏三岁那年,她寻来一只极漂亮的琉璃灯。
灯不大,六面嵌着薄薄的彩璃,白日里不点火,只要往廊下一挂,太阳一照,地上便会落下红的、蓝的、绿的光。
清晏在下面蹲了整整一个下午。
照看她的乳母赵氏起初以为她喜欢那盏灯,特意让人摘下来,抱到她面前给她看。
赵氏是清晏出生后便留在身边的乳母,府里上下都称赵乳母。她比寻常侍女年长许多,清晏幼时的吃穿起居几乎都经过她的手,在这孩子眼里,算得上除了生母之外最熟悉的人。
清晏却不要那盏灯,小手推了推灯架,又蹲回原处,只盯着地上那些被日光染出来的颜色。
姜明姝回来时,便看见女儿趴在石阶边,伸出一根手指,把一块蓝色的光遮住,又松开;遮住,又松开。
跟在姜明姝身后的侍女莲笑道:“小女君这是同影子玩呢。”
莲是姜明姝从姜家带来的年轻侍女,比清晏大十来岁,性子活,平日最爱逗她。府里熟悉些的人唤她阿莲,主家则直接叫“莲”。
姜明姝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清晏。”
孩子抬头。
三岁的仇清晏生得并不十分像她。
姜明姝是极浓的眉眼,肤色又白,年轻时只要往席间一坐,旁人的目光便很难不落在她身上。尤其那双眼,颜色天生比常人浅,在日光下是偏金的琥珀色,像蜜被太阳照透了一层,漂亮得近乎招摇。
清晏却淡。
眉是淡的,鼻唇也还没有长开,只有眼尾隐约有一点母亲的影子。偏偏眼睛极深,乍看近乎墨黑,深得让人看不出底。只有在日头很足的时候,才偶尔能从其中一只眼珠的外缘看见极薄的一圈浅褐,像浓墨底下藏了一点母亲的颜色,不仔细看便又沉回去了。
姜明姝有时觉得奇怪。
明明是她生的,怎么把她身上最显眼的东西都藏起来了。
她朝清晏招手。
“过来。”
清晏站起来,跑了两步,脚下一绊,摔了。
阿莲“哎呀”一声,赵乳母已经要过去抱,姜明姝却抬手拦了一下。
清晏趴在地上,愣了两息,然后自己撑起来。她先低头看了一眼裤子,见没有破,又伸手摸了摸膝盖,像是在确认哪里出了问题。
确认完以后,她便继续往前跑。
到了母亲身边,仰起脸。
姜明姝问:“疼不疼?”
清晏想了一会儿。
“不疼。”
“真不疼?”
她又想。
“有一点。”
姜明姝笑了。
“那怎么不哭?”
清晏不明白。
“为什么要哭?”
这回连赵乳母都笑起来。
姜明姝却多看了她一眼。
后来她把这件事说给姜家老太太听。
老太太那时正在修一盆海棠,银剪子咔嚓一声落下去,把枯枝剪掉,听完只是笑:“她不从小就这样?淡淡的,见谁都乐。小孩子性子静,爱笑,是好事。”
姜明姝道:“她不是静。”
“那是什么?”
姜明姝想了半天。
“有点……憨。”
老太太手里的剪子停了一下。
“你说谁憨?”
“她啊。”
姜明姝自己说完都忍不住笑:“真的。别人家的孩子摔了知道哭,她摔了先看衣裳破没破。别人看灯,她看灯照出来的颜色。前几日我让人给她一盘糕,她不吃,拿去喂蚂蚁,蹲了半个时辰,看蚂蚁往哪里搬。”
老太太看她一眼。
“那不是憨,是心思在别处。”
“别处是哪儿?”
“谁知道。”
老太太把剪下来的枯枝放到一旁,慢悠悠道:“她才三岁。你三岁的时候,还因为别人不肯给你一朵花,哭得整个院子都不得安宁。”
姜明姝不服:“我哪有。可老话不是说,三岁看老么?”
“你当然不记得。”老太太瞥她一眼,“你就生了这么一个,自然什么都当稀奇事。孩子的变数大着呢。”
她又低头剪花,笑道:“再说清晏这孩子从小就省心。见谁都笑,抱她也笑,逗她也笑,连不认识的人同她说两句话,她都能乐呵半天。不过是不爱哭罢了。”
姜明姝想了想。
还真是。
清晏小时候确实很爱笑。
不是那种闹腾的孩子,也不见得有多活泼,只是总显得心情很好。旁人家的孩子多少都有过夜里闹觉、怎么哄也哄不住的时候,清晏却很少无缘无故地哭闹不休。
看见赵乳母头上的簪子歪了,她笑。
看见厨房里一条鱼从盆里蹦出来,溅了厨妇一身水,她笑。
仇承岳回来时故意拿胡茬扎她的脸,她一边躲一边笑,最后干脆伸手去拔他的胡子。
就算真磕着碰着,也很少哭。
有一次从矮凳上摔下来,额头撞红了一块,赵乳母反倒先吓出眼泪。清晏坐在地上看了她一会儿,也没安慰,只转头继续摆弄自己手里的东西。
像摔的是别人。
赵乳母不放心,硬叫人去寻周宰。
周宰是仇家掌府中内外杂务的家宰,自仇承岳尚未真正发迹时便跟在身边。府里的车马、人手、采买、传话,多由他料理,真遇上事,底下的人第一个找的往往也是他。
周宰闻讯,不敢耽搁,很快请了医者入内。
医者摸了摸,又仔细看过,只说是轻微擦碰,抹几日药便好。
下人们这才放心。
私下里却也有人嘀咕,这孩子是不是不太知疼。
结果医者第二次来,刚把针盒打开,清晏便立刻往赵乳母身后退。
“不扎。”
医者笑了。
“原来知道怕。”
清晏盯着那根银针。
“疼。”
于是府里人才知道,她并非感觉不到。
只是不大爱为这些事情哭。
老太太听姜明姝说完,只道:“一个孩子爱笑总比爱哭好。你管她是不是心思在别处,等长大些再看。”
姜明姝便也不再想。
仇清晏就这样继续长。
不爱哭。
倒很爱笑。
她笑的时候也不像姜明姝。
姜明姝一笑,眼睛先弯,整张脸一下便亮起来;清晏常常只是嘴角翘一点,有时候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笑。
见到狗摇尾巴,她笑。
看见鱼从盆里蹦出来,她笑。
仇承岳第一次给她带回来一匹小马,她摸到马鼻子湿漉漉的,也笑。
仇承岳站在旁边看了半天,最后问姜明姝:“她是不是见谁都笑?”
姜明姝道:“差不多。”
仇承岳皱眉。
“没心眼。”
姜明姝正在看账,头也不抬。
“随你。”
仇承岳脸色立刻不好看。
“什么叫随我?”
姜明姝终于抬眼。
“你不是说没心眼么?”
“我小时候可不这样。”
“你小时候什么样,我又没见过。”
两句话便能吵起来。
清晏坐在地毯上,怀里抱着一只不知道从哪里抓来的小狗,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
狗不安地动了动。
她低头摸摸它脑袋。
“别怕。”
仇承岳听见了,转头问:“谁怕?”
清晏看了眼狗。
“它。”
仇承岳一时没话。
姜明姝没忍住笑。
那场架便也没吵下去。
清晏很小的时候,其实很喜欢父亲。
仇承岳不常在家。
他做的生意很多,又杂,别人说不清到底是做什么的。码头上有他的货,城南钱庄有他的银子,城外马场也有他的份。姜家的人背地里说他做事“不干净”,可每到年节,仇家的礼车却总能堵住姜府半条巷子。
他回来时,通常会带东西。
有时是南边的果子。
有时是奇怪的小玩意。
有一次带回来一只会说“恭喜发财”的绿鸟。
那鸟进门第一日便学会了仇承岳骂账房先生的话,第二日又学会了姜明姝骂仇承岳。
第三日,仇承岳让人把鸟送走了。
清晏难过了半日。
倒没有哭。
只是吃晚饭时问:“它去哪了?”
仇承岳道:“送人了。”
“为什么?”
“太吵。”
“你也吵。”
桌上静了一下。
姜明姝低下头喝汤。
肩膀却在抖。
仇承岳盯着女儿看了半天,最后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你倒挺会说。”
清晏捂住额头。
想了想。
又笑了。
仇承岳看她这样,气也发不出来。
他那时还没有真正把这个女儿当作什么特殊的孩子。
不过是第二个女儿。
姜家的外孙女。
长得还算可爱。
不算聪明得惊人,也不算笨。
请来的先生说她认字很快,就是坐不住。让抄十遍的东西,她第三遍便开始偷懒;问起来,她还很理直气壮:“我已经会了。”
先生气得吹胡子。
仇承岳听说以后反而笑。
“会了还抄什么?”
姜明姝看他一眼。
“所以你字写成那样。”
仇承岳的笑立刻没了。
清晏坐在一旁吃酥酪,勺子停在半空,觉得这个话题大概又要吵起来。
于是她把最后一勺吃了。
端着碗走了。
赵乳母追在后面。
“小女君,往哪儿去?”
“看鱼。”
“外头冷。”
“鱼也冷。”
“鱼不怕冷。”
清晏回头。
“你怎么知道?”
赵乳母被问住。
她已经跑了。
仇家的后院有一方池子。
池里养着许多鱼。
红的,白的,黑的。
清晏最喜欢蹲在池边看。
有时看一炷香。
有时一个下午。
她并不喂。
只是看鱼怎么游,哪一条总抢在前面,哪一条只在别人走了以后才去吃落下来的东西。
赵乳母有时候觉得她看得太久,会问:“小女君看什么呢?”
清晏说:“那条鱼总被欺负。”
“哪条?”
她指一条最小的白鱼。
赵乳母看半天也没看出来。
“鱼也会欺负鱼?”
“会。”
“那要不要叫人把它捞出来?”
清晏想了想。
“不用。”
“为什么?”
“捞出来它会死。”
她继续蹲着。
像这件事已经解决了。
清晏四岁那年春天,姜明姝忽然很喜欢白海棠。
那年姜家老宅的海棠开得好。
兰序堂还没正式让清晏去读书,她只是偶尔跟母亲回姜家,在女眷院里跑来跑去。
姜蘅音比她大一点。
身体却弱。
风大一些便咳,春日里别的孩子都穿薄衫了,她身上仍披着一件很轻的斗篷。
两个孩子第一次真正玩在一起,是因为一只掉进水缸里的蝴蝶。
姜蘅音站在旁边急得快哭,清晏已经卷起袖子把手伸进去。
水很冷。
她够了半天才把那只蝴蝶托出来。
翅膀湿透。
根本飞不起来。
姜蘅音问:“它是不是要死了?”
清晏不知道。
她把蝴蝶放在石头上。
两个小姑娘蹲在旁边等。
等了很久。
蝴蝶终于动了一下。
姜蘅音高兴得拍手。
清晏也笑。
“活了。”
“你怎么知道它会活?”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救它?”
清晏被问得愣了一下。
“因为掉进去了。”
姜蘅音不明白。
清晏自己也不明白。
好像这件事就是这么简单。
掉进去。
能捞。
就捞出来。
下午姜明姝来接她,瞧见她袖口湿了一大片。
“又做什么去了?”
姜蘅音立刻说:“妹妹救蝴蝶。”
清晏纠正她:“是表妹。”
姜蘅音道:“我知道啊。”
清晏想了一会儿。
觉得自己好像纠正错了。
两个孩子一时都没说话。
姜明姝站在旁边看着,忽然笑了。
姜蘅音生得极像她。
不是长大以后才像,是从小便像。
眉眼已经隐隐有了姜明姝年轻时的轮廓,皮肤白,眼睛也比常人浅一些,睫毛长得像用笔描过。她身子虽弱,平日却总收拾得极妥帖,浅色小衣一层压一层,衣襟平整,发间只簪一点细巧的珠玉,连坐在那里咳两声,都像画里养得太精细的小姑娘。
姜家的长辈很喜欢看她。
总有人说:“蘅音这孩子,真像明姝小时候。”
姜蘅音听见这样的话,会很乖地抿嘴笑。
再看清晏,便是另一回事。
她今日又穿了一身灰扑扑的衣裳,袖口刚才伸进水缸里,湿了一大片,裙角还不知在哪里蹭了泥。鞋也是最普通的软底鞋,颜色耐脏,半旧不新,赵乳母早晨才替她梳好的头发已经松下来几缕。
站在姜蘅音身边,简直不像同一处院子里养出来的孩子。
倒不是不好看。
只是太普通了些。
普通得若不仔细看,很容易先略过去。
姜明姝的目光在两个孩子之间来回一转。
一个像被人仔仔细细养在白玉盘里的花。
一个却像从院墙根自己长出来的草,哪里有太阳,便往哪里歪一点。
偏偏后者还是她亲生的。
姜明姝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又有一点说不上来的不服气。
她走过去,一人塞了一块糖。
“行了,别蹲着了。”
回府以后,她站在清晏的衣箱前看了半天。
灰。
青灰。
浅褐。
再翻一层,还是不打眼的颜色。
都是赵乳母平日替她挑的,耐脏,耐磨,也方便这个孩子到处蹲、到处跑。
姜明姝忽然皱眉。
“她怎么全是这些颜色?”
赵乳母一愣。
“小女君自己不爱亮色。”
“她才四岁,她懂什么爱不爱。”
清晏刚好从门外经过。
听见了,探头进来。
“我懂。”
姜明姝看她。
“你懂什么?”
“亮的容易脏。”
姜明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转头对绣娘道:
“给她做双新鞋。”
“白底。”
绣娘问:“绣什么花?”
姜明姝想起今日姜家院里那一树海棠。
又想起姜蘅音那张像极了自己的脸。
最后低头看了一眼门边灰扑扑的女儿。
“白海棠吧。”
清晏立刻皱眉。
“不要白的。”
姜明姝道:“我偏要。”
鞋做好以后,清晏还是不喜欢。
“太白。”
“白怎么了?”
“会脏。”
姜明姝坐在镜前卸钗,看都没看她。
“脏了再洗。”
清晏抱着鞋。
“会看得出来。”
“什么?”
“脏。”
姜明姝终于从镜子里看她一眼。
“仇清晏。”
“嗯?”
“你是姑娘。”
清晏没听懂这句话和鞋有什么关系。
姜明姝转过身。
“姑娘家的东西,不必什么都挑最耐脏的。好看也很重要。”
清晏低头看看鞋。
“可是它会脏。”
姜明姝忍了忍。
“那你不要穿。”
“可以吗?”
姜明姝不说话了。
最后当然还是穿了。
出门那日,清晏站在廊下低头看鞋。
实在太白。
她从小便不大喜欢过分鲜亮惹眼的东西,于是趁赵乳母没注意,偷偷拿鞋尖去蹭石阶边的灰。
一下。
两下。
刚蹭到第三下,身后便响起赵乳母的声音。
“小女君!”
清晏停住。
慢慢回头。
赵乳母捂着胸口:“这是主母才让人做好的!”
清晏低头看了一眼。
鞋尖已经有一点灰。
她觉得顺眼多了。
赵乳母一路念叨。
清晏左耳进,右耳出。
周宰已经叫人把马车备在外头。
姜明姝今日要去城南看一处新铺面,本来不打算带她。清晏听说外面有卖鱼,便一定要跟。
“家里没有鱼?”
“外面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不知道。”
姜明姝最终还是带了。
她近来很忙。
仇承岳不喜欢她插手外面的生意,她偏偏自己拿了嫁妆铺面开始做。夫妻两人为这件事吵过许多次。
清晏听不懂什么嫁妆,什么账,什么姓姜姓仇。
她只知道母亲最近常出门。
有时回来很晚。
仇承岳回来更晚。
家里总有一个人不在。
今日难得是她跟着姜明姝。
马车出门以后,清晏一直趴在窗边看。
春天的晟京很热闹。
酒楼门前有人搬酒。
卖花的姑娘挎着篮子走街串巷。
还有个男人挑着两筐活鱼,鱼尾偶尔从筐沿甩出来,把水洒一地。
清晏一直盯着那鱼。
姜明姝正在看账册,头也不抬。
“坐好。”
清晏坐好。
过了一会儿,又挪回窗边。
姜明姝终于抬眼。
“仇清晏。”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看不见?”
清晏老实道:“你在看账。”
姜明姝把账册合上。
“现在看见了。”
清晏只好坐回去。
过了片刻,她问:“娘。”
“嗯?”
“鱼为什么一直张嘴?”
姜明姝沉默一下。
“因为要喘气。”
“鱼也喘气?”
“嗯。”
“在水里怎么喘?”
姜明姝看着她。
忽然有点后悔带她出来。
“回去问先生。”
清晏便不问了。
又过了一会儿。
“娘。”
姜明姝闭了闭眼。
“又怎么?”
“我饿。”
这次终于是个能回答的问题。
姜明姝让人停车,买了一包糖糕。
清晏吃了一块。
剩下的抱在怀里。
到了城南,姜明姝去铺子里谈事。
赵乳母带着清晏和阿莲在后院等。
清晏坐了半刻钟便坐不住。
后院有一道小门。
门外能听见街声。
还有鱼腥味。
她想起刚才路上那两筐鱼。
“外面有鱼。”
赵乳母道:“小女君坐好。”
“我看看。”
“不行。”
“就在门口。”
“不行。”
清晏盯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
没再说。
赵乳母以为她死心了。
偏偏这时,前头铺子来了人,说主母临时要取车上带来的另一册旧账,让赵乳母过去认一认是哪一只匣子。
赵乳母起身时还不放心,回头对阿莲道:
“你看着小女君,我去去就回。”
阿莲正蹲在里间替清晏收方才吃剩下的糖糕和包袱,闻言应了一声。
“知道了,赵乳母。”
可小孩子的事情有时候就是这样。
只需要一个人转身。
再有一个人低头。
再加上一扇原本不该开的门。
清晏听见外面有人拖长声音喊:
“鲜鱼——”
她抬头。
小门没有关严。
留了一道缝。
她走过去。
阿莲正在里面收包袱。
清晏把门推开一点。
外面是条很窄的巷子。
真的有鱼腥味。
她站在门边看。
没打算走远。
只想看看鱼在哪。
一个卖鱼的人刚从巷口过去。
肩上的竹筐还在往下滴水。
清晏追出去两步。
巷子转角挡住了人。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
还是没看见。
身后忽然有人叫她。
“小女君。”
清晏回头。
是个不认识的男人。
那人穿得很普通。
脸也很普通。
普通到从人群里走过去,大约不会有谁多看第二眼。
手里却拿着一块糖。
“你母亲叫你过去。”
清晏没有动。
“哪个母亲?”
男人似乎怔了一下。
“自然是你母亲。”
“我母亲在里面。”
对方笑了笑。
“她刚出来了。”
清晏回头看了看那扇小门。
门还开着。
里面安安静静。
她想了一会儿。
就在这一瞬。
身后忽然伸来一只手。
——
姜明姝谈完铺子的事情,已经是半个时辰后。
掌柜一路送她出来,还在说下个月的账。她一边听,一边往后院走,手里那本账册已经翻到了最后几页。
还没走进院子,便看见阿莲从小门外跑回来。
少女脸白得不像话。
连发髻都散了一点。
姜明姝的脚步慢下来。
赵乳母紧跟在后面。
她平日最讲规矩,如今竟连步子都乱了。
姜明姝没有问。
视线越过两人。
落在石阶边。
那里有一只鞋。
白底。
鞋头绣着一朵小小的海棠。
上面还沾着一点她早上才念过的灰。
姜明姝低头看了两息。
“清晏呢?”
赵乳母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阿莲已经哭出来。
“主母……我就低了一会儿头,小女君还在门边,我再起来的时候……”
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
姜明姝手里的账册落在地上。
啪的一声。
很轻。
却像一下把整个院子都敲醒了。
掌柜终于反应过来,立刻叫人封铺。
赵乳母要跪。
姜明姝没有看她。
只看着那扇小门。
门半开着。
春日的风从巷子里吹进来,掀起门边一角旧布帘。
风里带着很淡的鱼腥味。
姜明姝站在那里。
面色一点点白下去。
“谁开的门?”
阿莲哭着摇头。
“我问,谁开的门?”
她声音还是很平。
甚至比平日还轻。
院里却再没人敢说话。
姜明姝忽然转身。
“周宰呢?”
掌柜连忙道:“已经叫人往府里送信了。”
“不够。”
她语速很快,却没有乱。
“封前后门,今日铺子不做生意。”
“这条巷子半个时辰内经过什么人、停过什么车、哪个摊贩忽然不见了,全给我问。”
“去周围铺子问。”
“再找人守住两个巷口,没见过的车马都记下来。”
阿莲已经跪在地上,哭得发抖。
姜明姝没有骂她。
甚至没有再看她。
走到院门口时,她又忽然停下。
“还有。”
赵乳母抬头。
姜明姝脸上已经没有半分血色。
“派最快的人回府找周宰。”
“让他立刻去找家主。”
赵乳母一怔。
姜明姝平日里与仇承岳再怎么争执,在下人面前也极少显出慌乱。
可她此刻像根本顾不得这些。
只是低下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只落在石阶边的白海棠鞋已经被她捡了起来。
小小的一只。
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她却攥得很紧。
紧到原本平整的鞋面都陷了下去。
“告诉他。”
姜明姝说。
“清晏不见了。”
这一章写四岁的清晏。
在那些后来改变她的事情发生以前,她也只是一个会看鱼、救蝴蝶、嫌白鞋容易脏的小孩子。
白海棠刚刚穿上,故事也才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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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白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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