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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衡试 第十二个孩 ...
第十二个孩子死的时候,仇清晏正靠着墙睡觉。
说是睡,也不很像。
她背抵着石墙,两腿微屈,右手压在袖口底下。那里藏着半截磨尖的木片,是前夜从食盒上掰下来的,边缘其实钝得很,她还是藏了整整一夜。
地下不见天光。几盏油灯悬在极高的梁上,灯芯大约许久没有剪过,火苗细而暗,被潮气压出一圈病恹恹的黄。墙脚常年渗水,水珠顺着石缝一点点往下淌,到地上积成浅浅一层,鞋底踩过去,总会带起湿黏的声音。最初被关进来时,还有孩子嫌地上脏,宁肯抱着膝盖坐上一夜;到了今日,哪里干,哪里能靠,便已经算是好地方。
清晏闭着眼,听见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门轴很涩,每次都会先响两声,第一声长,第二声短,十三日里一次也没有变过。
左边忽然有一道呼吸急起来,应该是那个男孩醒了;不远处有人悄悄往墙根缩,鞋底蹭过碎石,发出极轻的一声。再远些,一个女孩大约已经烧糊涂了,额头埋在膝盖里,仍在断断续续地叫娘。
没有人答应。
这里叫娘是最没用的事,清晏第三日便知道了。
脚步声进来以后,不紧不慢地沿着墙走。清晏没睁眼,只在心里数。一步,两步,三步……数到十七,那声音停了。
有人哭起来。
先是憋着,像怕哭得太响反而叫人注意,后来大概实在忍不住,才细细地求了一声:“我还能跑。”
来人没有说话。
那孩子又说:“我真的还能跑。”
清晏这才睁开眼,却没有往那边看,只低头瞧了瞧自己的鞋。
鞋是被卖进来那日穿的。姜明姝叫人新做的软底鞋,鞋头原本绣着两朵很小的白海棠,说她总爱穿灰扑扑的颜色,像个没人管的小尼姑。清晏嫌那花扎眼,出门前还蹲在廊下拿鞋尖蹭了半天,嬷嬷瞧见以后追着她说了许久,叫她不许糟蹋东西。
如今一朵已经磨没了,另一朵也被泥污糊得看不出颜色。
她忽然想,若还能回去,这双鞋大约是不能要了。嬷嬷会说可惜,母亲大概会让人重新做一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先怔了一下。
回去。
她已经好几日没有想过这个词了。
角落里传来一声闷响。方才说自己还能跑的孩子不说话了,没有人尖叫,甚至没有几个人抬头。
第一日死人时,仓里哭了半宿。有人吐,有人一直拍门,还有个年纪很小的孩子哭到声音都哑了,仍反复叫母亲。到了第十三日,孩子们已经被饥饿、奔跑和长久不见天日耗得只剩一层薄薄的力气,连害怕都显得费事。
人习惯黑暗需要几日。
习惯死人,好像更快。
不是因为谁真的不怕了,只是太累。累到眼前的人死了,也只能看上一眼;累到脑子里除了下一口水、下一顿饭、下一次什么时候又要被叫起来跑,已经盛不下更多东西。连哭都要花力气,连害怕也得先有余裕。
清晏重新闭上眼,把后脑轻轻抵回墙上。石头很凉,她却觉得这样很好。
至少背后有墙。
有墙的时候,人只需要防着前面。
第一日的时候,她还不是这样。
那日她被推进来时,仓里已经有很多孩子。大的十二三岁,小的约莫只有六七岁,有人哭,有人骂,有人抓着铁门喊爹娘,还有一个穿绸衣的小姑娘一直重复自己父亲是谁,说只要放她回去,家里一定会给很多钱。
清晏站在人群最后听了一会儿。
后来有人送饭,一筐冷硬的饼,没有碗筷,也没人说一人能拿几个。筐落地以后,所有人都扑过去。她也扑,个子小,没抢到最前面,手背还被谁踩了一脚。等她终于抱住一块饼时,旁边一个比她高许多的男孩伸手来夺。
清晏死死抱着不放。男孩推她,她摔在地上,又爬起来。最后那块饼还是被人掰走了一半。
她没哭,只坐回墙角慢慢把剩下半块吃掉。吃到最后一口时,她停了一会儿,把那点饼塞进袖子里。
旁边有人笑她:“现在不吃,晚上别人就抢走了。”
清晏低头看了一眼袖口,没说话。
到了后半夜,果然有人来摸。
她醒得比那人早。
那半块饼却早就被她吃了。
第二日有人来叫孩子们跑。第三日还是跑。第四日,有人开始教他们怎么跌倒,怎么护住头,怎么从别人手里挣出来。没人解释为什么,教的人也没什么耐心,动作错了便重来,腿抬得不够高,学不会,便罚再跑一圈。
清晏学得不算最好。
她腿细,年纪又小,力气也不大,许多动作总慢半拍。跑到后来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喉咙一阵阵发疼,连呼吸都带出一点淡淡的血腥味。
她其实很想哭。
尤其有人从后面催她快些时,鼻子会忽然发酸,眼睛也跟着涩。
可眼泪迟迟没掉下来。
她甚至不知道是不是水喝得太少。
身体里像连哭的那一点水都剩不出来了,只剩胸腔里一阵阵发紧的酸,还有怎么都喘不匀的气。
教他们的男人踢了踢她的小腿。
“再来。”
清晏喘着气,又做一次。
“再来。”
第三次。
“再来。”
第五次时,她终于忍不住抬头:“不是已经会了吗?”
男人看她一眼。
“会了?”
“嗯。”
“再练十遍。”
清晏沉默了。
她向来不喜欢重复已经会的东西。先生教她认字也是,第一遍记住以后,再抄十遍便像受刑。姜家的先生说她心浮气躁,母亲也说,旁人一日做十遍,你做两遍便烦,哪有人这样读书的。
那时候她还能把笔一放,说今日不写了。
这里不行。
于是她又做了十遍。到了第六遍时,她开始偷偷省力,第八遍被看出来,又从头来。
那一夜她倒睡得很快,快得连梦都没做。第二日起身时,腿疼得像不是自己的,她忽然觉得这样也不是全无好处。
至少入睡很快。
第五日以后,饭开始变少。第七日,水也少。
没人告诉他们这是测试,可到了那时候,已经没有几个孩子还有力气追问为什么。有人藏吃的,有人抱团,有人趁别人睡着偷东西,也有人慢慢发现,只要不是最慢的那个,鞭子就不会先落到自己身上。
清晏什么都看在眼里,却很少说话。
她不跟谁结盟,也不故意得罪人。有人找她一起藏食物,她点头;后来那人想拿她那一份,她又不肯了。
“不是说一起吗?”
清晏抱着自己的饼,不说话。
那孩子气急败坏,骂她小气。
清晏想了想。
“哦。”
然后继续吃。
她不知道别人为什么总喜欢把简单的事变复杂。
一人一份。
有就是有。
没有就是没有。
第八日,孩子们第一次被带出去。
所有人被蒙住眼睛,塞进几辆马车里。车走了很久,有的孩子惊恐,有的压着声音呜咽。清晏一路没出声。
蒙眼的布比四岁那次扎得更紧,一点光也漏不进来。她试着从布缝里找一点光,什么也没有,便只好听。
起初应当是石板路,车轮声硬;后来有水声,再过一阵,空气里开始有一丝烧柴的味道。之后路忽然颠得厉害,还有一段很长的上坡,应当是进了山。
有人在车上吐了。
酸味闷在车厢里,清晏也跟着想吐。她把额头抵在车壁上,开始感觉马车左右摇摆的方向。
左。
右。
右。
很长一段直路。
再左。
数到后来,她自己也不知道准不准,可还是数。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这些。更像是身体自己在做,就像夜里醒来会先听门外有没有脚步,就像有人从背后靠近时肩膀会自己绷起来。
四岁那场绑架过去太久。
有些东西却像被埋进了骨子里,不需要她去想,自己便会冒出来。
车突然停下。
有人把她从车上推下去,解开眼上的布,只留下一句:“回去。”
然后便走了。
清晏站在荒草里,好半天没动。
不是在思考往哪走。
是太累。
八日下来,脑子已经像泡在水里。那人说回去,她便只剩下一个极简单的念头——回去。
那就回去。
她抬头辨了辨四周。
没有路。
也没有人。
天很亮,亮得她睁不开眼。地下待了八日,她几乎忘了太阳原来这么白。
她开始走。
同样没怎么想。听见水声,便往水声的方向靠;闻见烧柴味,就沿着风来的方向找;看到浅浅的车辙,便顺着走。
全是本能。
走错了便回头。
累了便蹲一下。
实在渴得厉害,就捧水喝两口。
她甚至没有认真想过自己能不能回去。
只是那个人说回去。
于是就回。
傍晚时,她听见远处有狗叫。
那一刻,一些很久以前的东西忽然从脑子里浮起来。
鱼腥。
桥。
钟声。
软路。
都是四岁时留下的。
那些她一直以为没有用的东西,竟在许多年后重新出现,像沉在水底的石子,平日看不见,脚踩下去时,却还在那里。
她是第五个回来的。
前四个都比她年长许多。
守门的人只抬眼看了她一下,没有夸,也没有说做得好,只在册子上记了一笔。清晏经过时瞥见那张纸,上面没有名字,全是数字。
她不知道自己是哪一个。
也没问。
领了自己那一点口粮,又被关回那个不见天日的仓里。
第十日,有人没回来。
第十一日,又少了两个。
第十二日,仓里比第一天空了一半。
再没人问那些人去了哪里。
清晏也不问。
到了最后,连“为什么”都太费力气。
第十三日的铁门再次响起时,进来的不再是平日拿鞭子的教习。
是一个少年。
十六七岁的年纪,黑衣窄袖,头发束得很紧。腰侧没有佩长刀,只沿着一条窄皮带绑着四柄短匕,一左一右,各两柄。
匕首不长,刀柄都露在外面,绑的位置刻意压得不高,连仓里年纪小些的孩子伸手也够得到。
清晏第一眼便看见了。
不只她。
仓里剩下的孩子几乎都看见了。
少年没有拔刀,只沿着仓里慢慢走了一圈。那四柄匕首随着他的步子轻轻碰在皮带上,发出极细的金属声。
像在提醒所有人——
刀就在这里。
至于谁敢拿,谁拿得到,是另一回事。
高处很快响起一声短而尖的哨。
仓库另一侧的木栏骤然打开。
犬吠先冲出来,紧接着便是铁链擦过地面的刺响。那声音一出来,剩下的孩子几乎同时动了。
没有人需要教。
所有人都在跑,都在躲。
一共四条狗,两大两小。两条大的肩背极高,黑褐毛色,一放开便沿着人群外圈逼近;两条小些的更灵活,专往柱子和木箱之间钻,把缩在死角里的孩子赶出来。
清晏只看了几眼便发现,它们不是乱扑。
有人在控制。
高处站着一个穿灰衣的人,手里捏着一只细哨。哨声长,狗便往前;哨声短,它们便换方向。那人另一只手偶尔做一个极小的动作,狗便像真的看懂了一样,顺着人群最薄弱的地方逼过去。
清晏认识狗。
或者说,她认识狗比认识人多一点。
四岁以后,仇家给她养过一条黑犬,耳朵很大,原本叫镇宅。清晏嫌难听,自己改成阿墨。
那几年她总在半夜醒,说门外有人讲话。有时是脚步,有时像有人趴在窗下。嬷嬷提灯出去,却什么都找不到。
后来大夫说小孩子受过惊,夜里神思不宁,让家里人多陪着些。
起初姜明姝确实陪她。
后来日子久了,所有人都累。
有一夜清晏又爬起来,说门外有人。姜明姝披着衣裳坐在床头,眼下全是倦色。
“清晏,真的没有人。”
“有。”
“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
母女俩僵了很久。
姜明姝最后还是让人出去看。
没有人。
没过几日,阿墨便被牵进了她的院子。有人告诉她:“狗耳朵比人灵,真有人来,它会先叫。”
从那以后,清晏夜里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狗。
阿墨若还趴着,她便告诉自己,没有人。
睡吧。
久而久之,她学会了看狗的耳朵、尾巴和肩背。狗扑人以前,重心会先变;真正要咬时,和被人驱赶时也不一样。
眼前这四条狗很凶,却没有疯。
它们在赶。
把躲着的孩子逼出来,把慢下来的重新赶回中间。若有人摔倒,它们便围上去,却不会立刻下口。
真正危险的是那个黑衣少年。
一开始所有孩子都只是躲。
直到有人看见了他腰间的刀。
第一个冲过去的是个年纪最大的男孩,大概十二三岁。这几日他一直跑得最快,力气也大,第四日练挣脱时,是少数几个能真正从教习手里扭出手腕的人。
一条大狗把他逼到柱子旁。
他没有再退。
反而突然朝黑衣少年冲过去。
那一刻,仓里好几个人都慢了下来。
男孩伸手抓向少年左侧第一柄匕首。
差一点。
指尖已经碰到刀柄。
黑衣少年却只往旁边侧了半步。
动作很小。
像早就知道他会往哪里伸手。
下一刻,男孩手腕被扣住,整个人被带得失去平衡。少年顺势一压,他便重重摔在地上。
男孩还想起来。
没起来。
周围的人像被什么猛地推了一把,立刻散得更开。
那四柄匕首仍好好绑在少年腰间。
没有人再敢靠近。
可很快又有第二个孩子试了。
这次是个瘦高的女孩。
她没有正面扑过去,而是一直借着木箱和柱子躲。等少年从她身边经过时,她忽然从背后伸手,竟真的抓住了一柄刀柄。
周围有人倒吸一口气。
女孩自己大概也没想到能碰到。
可她只来得及握住。
没拔出来。
黑衣少年已经反手扣住了她。
女孩尖叫了一声。
声音很快停了。
这下所有人都看懂了。
那四柄刀,确实是给他们的。
但不是送。
是抢。
抢到,或许能活。
抢不到,就死得更快。
剩下的孩子渐渐分成两种。
胆子大的开始一边躲,一边盯着那几柄匕首,等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机会;胆子小的已经彻底放弃靠近少年,只想离他越远越好。
清晏属于后者。
至少一开始是。
她没觉得自己抢得到。
那少年比他们快太多。
更何况,他显然就是在等人伸手。
所以她只想躲。
狗往右逼,她便左转;有人挡住路,她就换方向。她不抢第一,也不让自己落到最后,只维持在剩下那群孩子中间。
她跑得不快。
却很会找空隙。
少年第一次从她附近经过时,她缩到柱子后。
第二次,他突然改了方向,她从木箱另一侧钻出去。
第三次,一条小狗把她逼回中间,她抬眼时,看见少年腰侧还剩三柄匕首。
刚才那个女孩到底把其中一柄拔出来没有,她没看清。
也不想看。
她只知道,自己不打算去碰。
可黑衣少年像是开始注意她了。
也许因为她一直躲。
也许因为她已经躲过了太多次。
他不急着杀她。
只是慢慢逼。
高处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哨声。
和方才都不一样。
不是一长,也不是一短,而是连续三声,短得几乎连在一起。
仓里剩下的孩子同时慢了一瞬。
黑衣少年也停下了。
他抬起手,从背后缓缓抽出一柄长刀。
刀身比腰间那些匕首长得多,出鞘时擦过刀鞘,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响。
可就是这一声,方才已经跑得东倒西歪的孩子像忽然又醒了一遍。
所有人的眼睛都落到了那把刀上。
清晏也看见了。
她原本还以为,腰间那四柄匕首已经是这场游戏里最危险的东西。
现在才知道,不是。
前面是在挑。
现在才是真的开始。
黑衣少年没有立刻去追刚才试图抢匕首的人。
反而转身,看向角落里一个从头到尾都没有靠近过他的孩子。
那孩子大约七八岁,很瘦。从狗被放出来以后,他一直在躲。
有人抢刀时,他躲。
有人倒下时,他还是躲。
甚至连看都很少看黑衣少年一眼。
少年朝他走过去。
那孩子脸一下白了。
第一刀落下来时,他拼命往旁边一缩,竟然躲开了。
仓里有人喘了一口气。
第二刀紧接着下来。
他又退。
脚下一绊,几乎摔倒,却还是勉强闪开。
到了第三次,他已经跑不动了。
背贴着墙,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看着黑衣少年,手却没有往任何一柄匕首伸。甚至到了这个时候,也没有反抗的意思,只是一下一下摇头。
像是还在等谁告诉他,这只是吓人。
黑衣少年没有等。
那孩子倒下去以后,仓里安静得只剩喘息。
这一回,没有人再以为只要躲得够久就能活。
刚才那个抢过匕首的瘦高女孩忽然尖叫起来。
不是因为害怕。
更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被逼断了。
“匕首!”
她声音已经哑了。
“抢他的匕首!”
没人动。
她又喊了一遍。
“听见没有!不拿刀我们都得死!”
这一次,有人抬头了。
最先动的是方才那个年纪最大的男孩。他先前已经试过一次,手腕还伤着,可还是从柱子后冲了出来。
女孩也动了。
两个人几乎同时往黑衣少年身上扑。
一个去抓左边,一个去抢右边。
这一次不是偷偷伸手。
是硬抢。
仓里剩下几个胆子大的孩子像被他们带动,也开始往前靠。可黑衣少年像早就在等这一刻。
他侧身避开男孩,长刀一横,逼得人立刻退开。女孩已经抓住一柄匕首,却来不及拔,手背便挨了一下。
她惨叫一声。
还是没松。
男孩从另一侧扑过去。
黑衣少年一脚将他踹开。
人撞在木箱上,半天没能起来。
女孩终于把匕首拔出来一点。
只有一点。
刀身刚露出半寸,少年已经反手扣住她手腕,猛地一拧。匕首重新落回鞘里。
女孩跪下去,疼得整张脸都白了。
可她还在喊。
“抢啊!”
“都抢啊!”
声音在地下撞开。
一遍一遍。
有人真的往前冲,也有人还是往后躲。
仓里第一次真正乱成了一团。
不是狗在赶。
是人自己乱了。
有人想抢刀。
有人只想逃。
有人被挤倒。
有人又从地上爬起来。
那些匕首就在黑衣少年腰侧晃。
近得像伸手就能拿到。
可每一次伸手,都差一点。
总差一点。
清晏仍没有往前。
她看着。
也跑。
可这一次她终于明白,继续躲下去也没有用。
那个最胆小的孩子已经证明了。
你可以一次不靠近,可以一刀一刀地躲,可总会有躲不开的时候。
她开始盯着那几柄匕首。
不是想抢。
只是看。
看哪一柄位置最低。
哪一柄拔起来最快。
哪一边是少年惯用手。
刚才谁伸手时,他先挡哪里。
这些东西一件一件钻进脑子里。
清晏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她还在跑。
可已经和刚才不一样了。
刚才只是逃。
现在她开始记。
那个瘦高女孩又一次扑上去。
这回终于把右边最外侧的一柄匕首拔了出来。
仓里有人喊了一声。
女孩自己都愣了一下,像是不敢相信真的拿到了。
可这一下迟疑太久。
黑衣少年已经回身。
她慌乱地挥刀,没有章法。
少年轻易避开,刀背一压,匕首从她手里飞了出去。
女孩被甩到地上。
那柄匕首滑出去很远。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过去。
包括清晏。
下一瞬,两个孩子同时扑向那柄刀。
黑衣少年却比他们更快。
长刀横过去。
两个人都停了。
谁也没拿到。
清晏站在不远处看着。
突然觉得这个游戏很讨厌。
刀明明就在他们眼前。
却像永远差一点。
像一扇看着近在眼前的门。
你一直跑。
一直跑。
到最后才发现,那扇门根本没准备让你出去。
少年重新转过身。
这一次,他看向清晏。
清晏和他对视。
她立刻知道,下一个是自己。
他已经注意她很久。
大约也想看看,这个从头到尾一次都没有伸手抢刀的孩子,会不会在最后一刻改变主意。
清晏往后退。
少年朝她走。
她再退。
一条狗从侧边逼近。
她换方向。
少年也跟着换。
这一次不是无意。
是在收她能走的路。
清晏绕过柱子,少年从另一边截住;她钻过木箱,一条小狗已经堵在出口。身后有人还在喊抢刀,前面却已经只剩他。
清晏第一次真正觉得烦。
不是怕。
就是烦。
这十三天,她已经跑够了。
少年逼近。
清晏转身。
继续躲。
第一刀,她侧身避开,刀锋擦过肩前。
第二刀,她往木箱后一缩,长刀砍在木沿上,震下一层灰。
第三次,她已经没有地方。
背后是墙。
左边是狗。
右边是倒下的木箱。
前面是少年。
他腰侧还剩着三柄匕首。
清晏看见了。
也知道自己应该伸手。
可她还是没有。
她第一反应仍然是躲。
少年显然也看出来,眼里第一次露出一点近乎失望的东西。
像是在说,原来也不过如此。
下一瞬,他袖中薄刃忽然滑出。
比长刀短。
也更快。
清晏后退。
刀锋擦过她颈侧。
很轻。
几乎只是碰了一下。
可就是那一下。
她整个人停住了。
凉的。
和四岁那年一模一样。
她没有真正想起那一天。
不是回忆。
是身体先认出来了。
那把贴在脖子上的刀。
那股凉。
下一瞬,皮肤仿佛已经提前记起后来那阵热。耳边乱成一团的声音,胸口忽然被堵住的感觉,也一并回来。
怎么又来了。
这个念头几乎和动作一起冒出来。
少年手腕再次压下。
清晏左手已经从袖口里翻出来。
掌心里压着那半截木片。
十三日里,她一直藏着。睡觉时压在袖口,跑的时候也没丢。甚至有人搜身时,她还塞进过鞋底,后来又偷偷拿回来。
它没什么用。
算不上刀。
甚至算不上真正的武器。
可有东西在手里,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这一刻,她甚至没有把木片真正握稳,只本能地将它横进掌心,连着自己的手一起迎上靠近颈侧的薄刃。
刀先撞上木头。
极轻的一声脆响。
木片裂开。
锋刃还是压进掌心,疼痛骤然窜上来,反倒将身体里那层沉重和混沌劈开了一道口子。
木片替她吃下了最重的一寸力道。
若没有那一下,刀锋落下的地方便不会只是一道伤口。
少年明显怔了一瞬。
大概没想到她袖里藏着东西。
更没想到她会直接用掌心去拦。
清晏左手已经连着裂开的木片一起死死捏住刀锋。
血一下涌出来。
木屑扎进掌心。
她却没有低头,只顺势抬眼看向少年的脸。
同时,右手已经伸向他腰侧。
不是乱抓。
她知道刀在哪里。
刚才跑了那么久。
看了那么久。
别人抢了那么多次。
那几柄匕首绑在哪里,她早就记住了。
右手摸到刀柄。
抽出。
少年回神时已经迟了。
清晏反手。
没有犹豫。
也没有停。
像这一下并不是现在才决定,而是从四岁那年开始,就一直藏在身体里。
只是今日终于有地方落下去。
黑衣少年的身体僵住。
清晏松开左手。
裂成两截的木片掉在地上。
薄刃也跟着落下。
她往后退了半步,右手还握着那柄从少年腰间拔出来的匕首。
仓里一下安静了。
方才还在抢刀、逃跑、尖叫的孩子全停住。
那个瘦高女孩趴在地上抬头看她。
年纪最大的男孩扶着木箱,也忘了起来。
有人还保持着要往前冲的姿势。
谁也没有动。
只剩狗还在叫。
一声。
又一声。
黑衣少年低头看了一眼。
连手都没来得及抬。
像连他自己都不曾想到,最后真正拿到刀的会是这个从头到尾最不肯伸手的孩子。
随后,他倒了下去。
清晏仍站着。
右手紧紧握着匕首。
左手垂在身侧。
血从掌心慢慢淌下来,先沿着手腕走了一小段,再从指尖一滴一滴落到地上。
她没有低头。
只盯着倒下的人。
像在等。
等他会不会重新站起来。
一息。
两息。
三息。
没有。
高处也静了一瞬。
似乎连那些一直站在上面看的人,都没料到会这样结束。
下一刻,尖锐的哨声猛地响起。
一长,两短。
四条狗几乎同时被喝退。两条大狗还想往前,被牵狗的人猛地一拽,铁链瞬间绷直。狗低低呜咽几声,终于被拖回栏后。
犬吠渐远。
仓里却还是没有人动。
不是因为不怕了。
是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
刚才有人试过抢刀。
有人连刀柄都没碰到,有人终于拿到了一瞬,转眼又被打掉。
可这个一直在躲、从没主动靠近过少年的孩子,最后竟真的从他身上拔出了一柄刀。
而且只用了一次。
清晏这才像忽然从水里浮上来一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先看右手。
匕首。
再看左手。
掌心里全是血。
那半截陪了她一夜又一夜的木片已经断成两块,一块掉在地上,另一小块还黏在手心,被血浸得颜色发深。
胃里猛地翻起来。
她想吐。
可没什么可吐,只吐出一点酸水。嗓子被烧得生疼,她吐了两次,第三次已经只剩干呕。
弯下腰时,右手里的匕首依旧攥得死紧。
没有人下来扶。
也没有孩子靠近。
所有人都只是看着她。
清晏最后自己用袖子擦了擦嘴。擦到一半,又想起这件衣服也是新的。
大概也不能要了。
这个念头莫名其妙冒出来,她竟轻轻笑了一下。
很轻。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笑。
大约是真的累疯了。
梁上的灯在这时一盏盏亮起来。
清晏抬头,第一次真正看见上面站着的人。
很多。
有人手里拿着册子,有人靠着栏杆,有人方才大概一直在低声议论。十三日来,她每一次跑,每一次吃,每一次睡,大概都有人站在那里看。
她忽然想起仇承岳账房里那一册册账。
每一笔银子都有来处。
也都有去处。
谁欠多少,谁还多少,哪一笔是死账,哪一笔还能追回来,账房先生写得密密麻麻。
原来人也可以这样记。
铁门再次打开。
这一回,连上面那些人都安静了一层。
进来的是个年轻男人。
青衫,长发束得随意,衣襟干净得和地下格格不入。他走得不快,甚至没有立即往清晏这里来,只站在门边先看了一圈。
先看地上的人。
再看剩下的孩子。
最后才看清晏。
他的脸上没有明显的惊讶。
更多像是兴趣。
不是因为死了个人。
而是因为事情和原来预计的不一样。
裴衡之方才其实只看见后半段。
他原本不打算下来。
衡试每年都有,最后一轮也不新鲜。孩子逃、躲、哭、反击,无非如此。有人撑下来,有人撑不下来,结果自然有人记。
直到下面忽然静了。
狗还在叫。
人却全停了。
身边有人低低说了一句:
“那个孩子把人杀了。”
裴衡之这才往下看。
第一眼,他甚至没分清是哪个。
下一刻便看见了清晏。
太小。
比他以为的还小。
站在一群停住的孩子中间,右手握着刀,左手全是血,头发黏在脸边,神情却不是凶,也不是兴奋。
只是发怔。
像自己也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裴衡之于是下来了。
走近以后,他先看见地上那两截木头。
一截掉在少年脚边,另一小截还黏在清晏掌心。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那一截。
木头原本不过食盒边缘削下来的薄片,此刻中间已经被刀锋劈出一道深口,边缘沾着血。
裴衡之看了一眼。
才抬头看她。
“你一直藏着这个?”
清晏没答。
裴衡之也没等。
他的视线落到她右手的匕首上。
“刀。”
清晏没动。
他也不抢。
只是把手伸出来,掌心向上。
过了一会儿,清晏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短匕,像这时候才想起来还握着它。
她松手。
匕首落进裴衡之掌心。
刀柄还是温的。
裴衡之低头看了一眼刀锋,又转身看向地上的黑衣少年。
“怎么死的?”
旁边负责记录的人立刻下去检查。
那少年是天衡自己的人,十七岁,从小就在这里受训,身手称不上最好,却足够应付一群尚未真正受过训练的孩子。
检查的人看了一会儿,神情有些古怪。
“家主。”
“嗯。”
“一刀,咽喉。”
裴衡之侧过脸。
“一刀毙命?”
“是。”
周围安静了一下。
裴衡之重新看向清晏。
这一次看得更细。
她站姿并不好。
腿已经在发抖,只是自己像没察觉。肩膀一高一低,明显之前撞伤过;右手方才握刀的姿势也并不标准,说明她根本没有真正学过多少刀法。
不是技巧好。
至少不只是技巧。
那一下更像一种本能。
裴衡之忽然想到良马。
有些马看起来并不起眼,毛色普通,骨架也未必漂亮,甚至起初跑得不快。可一旦逼到极处,它会突然显出一点别的东西。
那一点东西,练不出来。
至少很难练出来。
裴衡之看人其实也差不多。
人漂亮不漂亮没有多少用。
乖不乖也没有。
他想看的,是骨头里面装了什么。
眼前这个孩子前十二日的记录,他方才扫过。
不突出。
跑得一般。
力气一般。
第四日训练时还因为偷省动作被罚过。
放归第五。
记路很好。
吃东西有节制。
睡得很浅。
没有主动攻击过别人。
甚至一直在躲。
可最后,她忽然不躲了。
裴衡之的视线慢慢落到她左手。
方才握刀的那只手。
木片替她挡掉了一部分,可掌心还是被割开一道伤口。血顺着手腕往下走,在袖口洇开一大片,又从指尖一点点落到地面。
她没有看。
裴衡之看了片刻,忽然问:
“疼吗?”
清晏没有回答。
甚至没低头。
像这个问题和自己关系不大。
裴衡之自己倒觉得有些奇怪。
他不是会问这种话的人。
衡试里每天都有人受伤。
疼有什么好问。
可话既然已经问出来,他也没有收回。
清晏还是不说话。
裴衡之从袖中抽出一块帕子,递给身边的人。
“先给她处理一下。”
那人刚往前一步,清晏几乎立刻退了半步。
动作很快。
身体先动。
裴衡之看见了。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落回那只手上。大概是真的疼,因为她手指已经开始微微蜷缩,可她还是没看。
像一个人若不去看伤口,疼就可以稍微晚一点才算数。
裴衡之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走近一点,在她面前蹲下。
“叫什么?”
清晏看着他。
沉默。
裴衡之等了一会儿,没有不耐,甚至笑了一下。
“罢了。”
“名字不值钱。”
清晏抬眼。
裴衡之看着她。
“你值钱。”
声音很轻。
甚至称得上温和。
清晏却觉得这个人比方才的黑衣少年更难看懂。
少年拿刀。
至少她知道刀是做什么的。
眼前这个人什么都没拿。
可刀、人、狗、灯,还有上面那些一直记东西的人,好像都听他的。
她不喜欢。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极沉的震响。
整座地下都像跟着轻轻动了一下。
裴衡之回头。
下一瞬,又是一声。
比方才更近。
有人从甬道尽头快步进来,走到近前时已经顾不上礼数。
“家主,出事了。”
裴衡之站起身。
那人压着气息道:“西口已经破了一道,东面也有人。不是一拨小队,两边同时动的,里面像还有内应。”
话音未落,又有人从外面进来,脸色更沉。
“家主,东道也守不住了。来人不少,请先撤。”
这一次连高处的人也不再看孩子。
整个仓库像一架忽然被拧动的机关。方才还倚栏记录的人迅速收册,牵狗的开始关栏,暗门一扇扇被打开。
清晏站在原地。
直到这时候,她才发现原来这个地方还有这么多路。
裴衡之问:“北道?”
“还通。”
“走北道。”
他说完,将手里的短匕递给身边人。
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清晏。
“这个孩子带上。”
“是。”
裴衡之往外走。
有人问:“剩下这些?”
他脚步没停。
“处理掉。”
一句话说得很平。
像不过是在清理一间已经用完的屋子。
清晏不知道“处理掉”到底是什么意思。
旁边有个孩子显然知道。
刚才连死人都没有哭的人,突然发出很轻的一声抽泣。
然后是第二声。
有人开始往墙边退。
留下的人已经拔刀。
可没有来得及。
远处又是一声巨响。
紧接着有人大喊:
“东口破了!”
原本要来带清晏的人下意识回头。另一边同时有人传令,先护家主撤。
仓中一下真正乱起来。
裴衡之已经走进暗门。
石门合上以前,他又回头看了一次。
隔着仓里乱动的人影,那个孩子仍站在原来的地方。
手上全是血。
脸很脏。
可很安静。
下一刻石门合死。
裴衡之走了。
清晏甚至还不知道他叫什么。
裴衡之也不知道她是谁。
留下的人开始往回走。
其中一个刚抬起刀,仓库另一侧忽然传来一声极大的撞响。
木门连着半边门框一起向里倒。
尘土和碎屑扑进来。
第一个冲进来的人甚至愣了一瞬。
随即厉声喊:
“这里有孩童!”
更多人迅速进来。
两边立刻交手。
剩下的孩子没有跑。
大概是真的跑不动了。
也可能已经不知道应该往哪边跑。
清晏靠在柱子旁,看着另一拨陌生人冲进来。
他们穿得和天衡的人不一样。
动作也不一样。
有人进来以后第一件事便去看地上的孩子,有人挡住仍留在仓里的天衡人,还有人蹲下一个个探鼻息。
很快,靠近内侧的人喊了一声:
“这里还有一个活口!”
声音穿过整个仓库。
外面原本正在问路况的人停了一下。
谢桉转过头。
“里面?”
“是,孩童。”
谢桉很快走进去。
踏进仓门时,他先闻到一股很沉的潮气。
随后才是血气。
地下比他想象得更大。
不像普通私牢。
更像专门建出来做某件事的地方。
四周有固定在墙上的铁环,高处有观台,一侧有犬栏,地面几处有明显被反复拖磨出来的痕迹。梁上还悬着不同颜色的号灯,墙边放着几只已经翻倒的木箱,里面不是刑具,而是食盒、粗布、水囊,还有一些训练用的木棍。
不是临时关孩子。
这是一个有规矩、有流程、长期使用的地方。
谢桉的神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跟着观澜查天衡已经很久。
知道它买人。
知道它养人。
知道地下私市里有一套不见官府的秩序。
却是第一次真正站进这样的地方。
旁边的人低声道:“先生……”
谢桉抬手。
“先救活的。”
“所有人,一个都别落。”
人迅速散开。
谢桉继续往里走。
一具少年尸体倒在中间。
黑衣。
腰间一侧空了一个刀位。
旁边还掉着一柄薄刃和两截染血的木片。
他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停。
再往前,是几个孩子。有人缩在墙边,有人已经昏过去,还有一个仍站着。
很小。
衣裳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鞋也烂了,头发黏在额边,脸上全是灰和污迹,根本看不清长相。
两只手却全是血。
左手尤甚。
血干了一层,又叠着新的,指缝里都是深红。
她没有哭。
也没有跑。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像不知道这一拨人和前一拨究竟有什么区别。
谢桉朝她走了两步。
孩子立刻往后退。
他便停住。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
仓里的火光晃了一下。
谢桉忽然注意到她的眼睛。
第一眼看,两只都是极深的颜色,几乎墨黑。
可光斜斜扫过来的时候,其中一只眼珠外缘似乎浮出一圈很浅的棕。
并不明显。
像浓墨边缘被茶水轻轻洇开了一线。
光一移开,那一点颜色便又沉了回去。
谢桉多看了一眼。
孩子眉头很轻地皱起来。
终于露出一点这个年纪该有的神情。
不是害怕。
是不高兴被人盯着。
谢桉于是移开视线,再看周围。
死人。
犬栏。
观台。
地上被来回奔跑磨出来的痕迹。
腰侧少了一柄刀的黑衣少年。
还有眼前这个满手是血的小女孩。
很多东西在脑中慢慢连到一起。
这些孩子不是简单被关在这里。
他们被赶、被追、被逼着争抢,又有人一直站在高处看。
像斗兽。
可若只是为了取乐,又何必记下那么多东西?
谢桉没有立刻下定论。
是取乐,还是筛选,总要等把这里留下的东西看完再说。
旁边有人过来。
“先生,西侧三个活的,两个伤重。”
“都带。”
“是。”
谢桉重新看向面前的孩子。
她还是不说话。
脸上沾着灰,手上又全是血,连站都已经有些站不稳,却仍在看人,看出口,看那些从门外进来的人手里拿着什么。
时间不够了。
地下随时还有第二拨天衡的人回来。
谢桉没有再问她能不能走。
他解下身上的披风,俯身将人裹住,直接抱了起来。
清晏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手下意识往回收。
可大概实在没有力气,她最终没有挣扎。
只是抬眼看他。
这个距离太近了。
近得她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的脸。
眉骨很深,眼神却不像刚才那个青衣男人,也不像黑衣少年。并不柔软,可很稳。
风从破开的仓门灌进来,吹过他的衣襟。
清晏闻到一股很淡的木香。
说不清是什么木。
不像香炉里烧出来的。
更像衣服和书页里长久留下的味道。
她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
谢桉低头看她。
“怎么?”
清晏没说话。
只把脸转开。
谢桉也没有再问。
走出地下以后,他才将她放下。
夜风一吹,几个孩子立刻哭起来。
有的哭得很大声。
像十三日一直欠着的眼泪忽然全部回来。
清晏没有哭。
她只是站在山口,抬头看了一会儿天。
没有月亮。
星也不多。
可她看了很久。
谢桉没有催。
等救出来的人陆续上车,才命人回城。
观澜在城外有一处不挂牌的院子。
孩子们被先安置在那里。
有伤的治伤。
昏迷的先看大夫。
剩下的再慢慢登记年纪、籍贯和姓名,能说多少便说多少。
清晏回来以后喝了小半碗粥。
大夫重新拆开她掌上的布,将扎进去的木屑一块块取出来,又上药,包好。
药也喝了。
屋里没有狗叫。
没有铁门。
也没有人再催她起来跑。
可到了后半夜,她还是一直没真正睡沉。
有时候是外面风吹树叶。
有时候只是隔壁孩子翻了个身。
每次睁眼,她都要先看门,再看窗,再听一会儿外面的动静。
确认没有脚步。
才重新闭眼。
可眼睛闭上以后,身体仍旧醒着。
像一只已经离开陷阱的小兽,脚下明明换成了软垫,爪子却还记得泥地里那只夹子藏在哪里。
半夜里有人进来添炭。
门轴轻轻一响。
清晏立刻睁开眼。
进来的妇人被她吓了一跳。
“醒了?”
清晏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她。
妇人轻声道:“别怕,我添个炭。”
她还是不说话。
等人离开,门重新关好以后,她才慢慢把手从被子里松开。
掌心伤口跟着疼了一下。
清晏低头看了一眼那层厚厚的白布。
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重新缩回被子里。
到了快天亮的时候,她才终于睡得稍深一些。
左手却一直蜷着。
指尖偶尔轻轻动一下。
像还握着什么。
同一夜,山的另一边,裴衡之已经换了路。
夜色压在山脊上,林间风很重。身后的人追上来时,脚步比平日乱了一点。
“家主。”
裴衡之没有回头。
“说。”
“仓里没来得及处理干净,人已经被带走了。”那人顿了顿,“看路数,应该是观澜的人。”
裴衡之脚步慢了一瞬。
“应该?”
“来得太快,东西两边一起破,里面还有人接应。属下没看清身份,但除了观澜,晟京里敢这样追天衡的人不多。”
裴衡之没有回答。
那人又道:“还有件事。方才撤出来的人提到,近来晟京似乎有贵家丢了孩子。消息压得很紧,不知道是哪一家。有人最近一直在查附近牙行、私市,还有这批新收进来的孩童。昨夜那些人,很可能就是顺着孩子找来的。”
山路很暗。
裴衡之往前走了几步。
忽然又想起地下那个孩子。
九岁上下。
衣料已经脏得不成样子,可底子不差。鞋花虽然磨没了,针脚也不是寻常人家会费工夫做的东西。
更重要的是一些很小的习惯。
吃东西时不会狼吞虎咽。
再饿也会先留一点。
被问名字时,不是害怕。
是不耐烦。
连站着的时候,都还残着一些被人教出来的规矩,只是她自己大概从没留意。
裴衡之方才只觉得有趣。
现在回头看,倒像漏了一层。
身后的人问:“家主,要不要追?”
“不追。”
裴衡之答得很快。
已经惊动了观澜,再追只会把剩下的路也送出去。
他继续往前。
过了一会儿,才道:
“从这批孩子的来源查。”
身后的人应声。
“是。”
“谁收的,谁转的手,哪一批进来的,全往上翻。”
“明白。”
裴衡之没有再说。
可走出很远以后,脑中仍浮着那个孩子握住刀时的样子。
左手掌心里还垫着一块破木片。
木头裂了。
手也伤了。
可那一瞬,她没有松。
像那个动作早就在身体里等了许多年。
裴衡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方才从她手里拿过那柄短刀时,刀柄上的血蹭在了指腹。
已经干了一点。
他用帕子慢慢擦掉。
又想起自己问她的那句话。
疼吗。
她没有回答。
十三日衡试,从来不缺受伤的人。
也不缺会疼的人。
可那个孩子连自己的伤都没有低头看一眼,仿佛身体明明属于她,疼不疼却是一件可以稍后再管的事。
裴衡之把帕子收起来。
没有再想。
至少那时,他以为自己没有再想。
天亮以后,观澜院子里已经有人送来第一轮查到的东西。
谢桉一夜没怎么睡。
他坐在外间,桌上摊着从地下带出来的东西:半卷名册,几张记着孩童编号的纸,一只铜哨,一块刻着细纹的黑木牌,还有那两截从地上捡回来的木片。
昨夜进去的几个人都在。
其中一人指着残册道:“问过几个年纪大些的孩子了。他们进去以后,没有人叫名字,全按编号记。头几日先饿,再跑,再练最简单的挣脱、防身和摔法。第八日前后,会把人分散送出去,再叫他们自己找回来。”
谢桉抬眼。
“找不回来的呢?”
那人停了一下。
“应当就不要了。”
屋里静了一瞬。
另一人接道:“后面每天都会少人。昨夜应该是最后一轮。犬栏、观台、匕首、记录册都对得上,像是在看孩子遇险以后会怎么反应。”
“匕首?”
“是。昨夜那个黑衣少年腰上绑了四柄,位置都是给孩子够得着的。有人试着抢,抢不到就死。”
谢桉看向桌上的木片。
其中一截中间有很深的刀痕。
“这个呢?”
“应该是那个女孩一直藏在身上的。有人看见她最后用木片垫在掌心里拦刀,再从那少年腰上抽了另一柄。”
谢桉沉默了一会儿。
“天衡旧档里有类似记载吗?”
“有传闻。”
对方从另一叠旧纸里翻出一页。
“早些年抓过一个天衡外围的人。审的时候提过一句,说天衡内部挑孩子,有‘衡试’。但那人级别太低,只知道名字,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我们一直以为只是普通选人。”
他顿了一下。
“现在看,昨夜那个地方,大概就是衡试的一处试场。”
谢桉没有说话。
视线落在桌上的记录纸上。
上面写的不是姓名。
全是编号。
体力。
进食。
睡眠。
放归次序。
遇险反应。
还有几列暂时看不懂的记号。
不像在教人。
更像在称人。
一层一层称。
看谁能剩下来。
另一个人这时道:“还有一件事。”
“说。”
“昨夜救出来的孩子里,有一个女孩伤得比较特别。九岁上下,左手有新刀伤,颈侧还有一道旧痕。大夫早上处理时看见的,不是昨夜留下的。”
谢桉脑中很快浮出地下那个满脸灰的孩子。
还有那双在灯火下略有不同的眼睛。
“然后?”
“这几日京里压着的失踪案,我们重新对了一遍。仇家那边确实丢了一个女儿,年纪九岁。消息压得很死,仇家自己一直在找,没有正式报官。听说那孩子四岁时也曾被绑过一次,脖颈受过伤。”
谢桉的指尖停了一下。
“确认了吗?”
“还没有彻底确认。仇家的人正在往这边来。但年纪、旧伤都对得上,而且她那身衣料虽然已经脏坏了,底子不是普通人家。”
那人顿了顿,又道:“还有昨夜地上的黑衣少年。”
谢桉抬眼。
“怎么?”
“伤口查过了。”
“是那个女孩杀的。”
屋里静了一瞬。
谢桉问:“确定?”
“问了两个活下来的孩子。说最后所有人都在躲,那个黑衣少年一直挑掉队的人,又故意带着四柄匕首让他们抢。前面有人试过,没人真正留住刀。”
那人停了停。
“最后追到她的时候,刀碰了她脖子。她忽然用左手拦刀,右手从少年腰间抽了匕首。”
谢桉看了一眼桌上的两截木片。
“一刀?”
“嗯。”
屋里没人立刻说话。
这件事听起来本身就不太像一个九岁孩子会做出来的事。
对手年长许多。
还受过训练。
可现场在。
尸体在。
刀也在。
谢桉想起昨夜自己把她从地下抱出来时,那孩子浑身都僵了一瞬。
却没有哭。
也没有喊。
只是一直看人。
看路。
看出口。
“她前面的记录怎么样?”
有人翻了翻残册。
“应该一般。放归第五,体力不算上等,也没有主动伤过其他孩子。前十二日最明显的一条,是睡得很浅。”
“最后却杀了那个少年。”
“是。”
谢桉垂眼看着桌上的木片。
衡试。
十三日。
饿。
跑。
放归。
逼迫。
最后再把一群已经被耗得几乎只剩本能的孩子推到刀和狗面前。
不是为了教。
是为了看。
看谁会垮。
谁只会逃。
谁敢抢。
谁真的能抢到。
谁最后还会剩下来。
而那个孩子,原本大概并不是最显眼的一个。
直到最后。
外间忽然有人进来。
“大人。”
谢桉抬头。
“仇家的人到了?”
“正在前院。”
“认过了?”
来人点头。
“已经认过。”
屋里一下静了。
谢桉看着他。
“是她?”
“是。”
他停了一下。
“姓名?”
来人答道:
“仇清晏。”
晨光正从窗纸外一点点透进来。
落在桌上那两截染过血的木片上。
谢桉没有立刻说话。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知道——
昨夜从死人中间抱出来的那个孩子,叫仇清晏。
希望我们能陪清晏走过这一程。
慢慢看她长大,也慢慢看这人间烟火、人情冷暖,和那些迟来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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