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番外八 何堪断刃 ...
-
番外八何堪断刃
隆昌二十五年秋,花颂声班师回朝。
从北疆到梁国都城,她走了十二日。身后跟着三千花家旧部,旌旗猎猎,甲胄鲜明。她骑一匹乌骓马走在队伍最前面,玄色披风在秋风中翻卷。十三岁从死牢里出来时,她瘦得像一把枯柴。四年过去,她长开了,肩背宽阔,眉目凌厉,下颌的线条像刀裁出来的。军中叫她“花将军”,不再叫“花十三娘”了。
入城那日,百姓夹道围观。花颂声骑在马上,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人群,忽然在城楼上看见一个人。石松站在城楼边上,双手笼在袖中,灰白的脸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阴冷。他的目光落在花颂声身上,从她的脸看到她的腰,又从她的腰看到她的腿。
花颂声后背一凉。她没有抬头,一夹马腹,快马穿过了城门。
当夜,石松在宫中设宴,替花颂声庆功。花颂声本不想去,可华蒙的旨意下来了,她不得不去。宴席上,石松坐在她对面,频频举杯。花颂声喝了两杯便搁下了。石松笑着凑过来。
“花将军在北疆吃了不少苦吧?瞧瞧这手,都糙了。”
花颂声将手收进袖中。
“为国征战,不算苦。”
“花将军今年十七了。”石松端着酒杯,目光在她脸上慢慢转,“十七岁的姑娘,该嫁人了。花将军可有中意的人家?”
“末将不嫁人。”
“哦?”石松的眉梢挑了一下,笑意深了些,“那花将军想怎么样呢?”
花颂声站起身。
“末将想起军中还有事,先告退了。”
她转身就走。身后,石松的笑声不高不低地追上来。
“花将军慢走。改日再叙。”
花颂声出了宫门,翻身上马,一口气跑回营中。她进了帐子,将佩剑搁在案上,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石松看她的眼神,她认得。从前在死牢里,石松提审她的时候,看她的眼神就是这个样子。黏腻、贪婪、像一条蛇。
三日后,旨意下来了。华蒙命花颂声率花家旧部三千人北上,增援阴山东段。花颂声接了旨,心中觉得不对,可旨意写得清清楚楚,她不得不从。
临走前夜,她去找了周虎。周虎是花永年麾下的老人,跟了花家二十年。
“周叔,这趟增援,我觉得不对劲。东段那边没报急,为何突然让咱们去?”
周虎压低了声音。
“将军,末将打听到一件事。石松往东段派了监军,是石松的人。监军带了一千兵马,说是协防。”
花颂声沉默了片刻。
“明日出发。路上小心。”
大军北上。走到阴山东段时,监军孙平带着人迎上来。孙平四十来岁,面白无须,见花颂声时笑得恭谨。
“花将军一路辛苦。末将奉命协防,听候将军调遣。”
花颂声看着他的笑容,后背又凉了一下。
三日后,梁国北面草原的部族忽然来犯。花颂声率军迎敌。打了半日,她渐渐觉得不对——敌军冲阵的路线太准了,每次都能避开她的主力,直插她的薄弱处。她回头看了一眼阵后的孙平。孙平站在高处,手中拿着令旗,可令旗的方向和她的传令兵报的方向对不上。
“孙平!”花颂声勒马回冲,一剑劈向孙平。孙平闪得快,令旗落地。他身后那一千兵马忽然倒戈,向花家军冲杀过来。
花颂声什么都明白了。
“撤回东段营寨!快撤!”
可已经晚了。敌军从三面合围,孙平的人从背后捅刀。花家三千旧部被堵在阴山东段的河谷里,四面受敌。花颂声率军突围,冲了三回没冲出去。周虎死在第一回突围里,胸口插着三支箭。第二回,掌旗官死在乱军之中,花家的军旗被砍倒。第三回,花颂声自己中了两箭,一箭擦着脖子飞过,一箭射穿了她的左肩。
她掉下马,被亲卫拖进河谷边的石缝里。外面杀声震天,花家旧部一个接一个倒下。她靠在石头上,血从肩头涌出来,染红了半边身子。她听见有人在喊“花将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弱。
天黑时,外面静了。
花颂声从石缝里爬出来,满地的尸体。花家旧部的尸体铺满了河谷,周虎躺在最前面,掌旗官躺在后面,还有那些她带了三年的兵,一个都没有起来。石缝外只剩她一个活人。
远处有火把在移动。孙平带着人搜过来了。花颂声没有跑。她捡起一把刀,站在尸体堆里,等着。
孙平带人围上来时,看见她站在满地的尸体中间,浑身是血,左肩的伤还在往外冒血,可腰杆挺得笔直。孙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花将军好本事。三千人都死绝了,你倒还活着。”
“石松让你带话给我?”
孙平收了笑,往前走了两步。
“石国师说了——花将军若肯低头,后半辈子有享不尽的福。”
花颂声看着他。
“我若不肯呢?”
孙平摇了摇头,像是替她惋惜。
“花将军,你看看你身后。三千人都死了,你一个人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花颂声没有回头。她知道身后是什么。三千条命。花家的旧部,从北疆跟着她一路打过来的老兵,一个都没剩。
“孙平,”她开口,声音沙哑,可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你回去告诉石松。我花颂声这辈子,只会站着死。”
孙平的面色沉了下去。他挥了挥手。
“带走。国师要活的。”
几个人冲上来抓她。花颂声挥刀砍翻两个,左肩的伤让她使不上力,第三个人从背后扑上来将她按住了。她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孙平走过来,蹲下身,伸手抬起她的下巴。
“花将军,你这张脸,石国师惦记了四年。从你十三岁在死牢里,他就惦记上了。这些年你在北疆打仗,他在京里等着。如今花家军死绝了,你也该认命了。”
花颂声啐了他一口。血唾沫糊在孙平脸上。孙平擦了把脸,站起来。
“绑了。押回京。”
当夜,花颂声被绑在马背上,往南押送。她昏昏沉沉地伏在马背上,左肩的伤疼得她眼前发黑。她模模糊糊地想着,石松想把她带回京,打碎她的骨头,让她认命。她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她想着,若是到了京城,她便咬断自己的舌头。
可第二天清晨,情况变了。
孙平的人马刚过阴山缺口,迎面撞上了一队周国骑兵。周国的游骑在边境巡逻,撞上了这支押着人质的队伍。孙平只有一千人,又押着俘虏,阵脚大乱。周国骑兵冲杀了一通,孙平带着残部跑了,花颂声被丢在了战场上。
周国的骑兵围上来时,花颂声从地上抬起头。一个周军校尉翻身下马,看了她一眼。
“还是个将军?这身甲胄不错。”
花颂声没有力气争辩。她趴在地上,攥着拳头,看着那几个周国兵把她从地上拎起来,扔上马背。
周国人不知道她是谁。他们只知道逮着了一个梁国的俘虏,看甲胄像是个有身份的,便带回了营中。营中主将审了一回,她什么都不说。主将便将她编入战俘营,等着发落。
花颂声躺在战俘营的草席上,盯着帐顶。左肩的伤发着高烧,可她心里却松了一下。石松想把她带回京。可如今她被周国人带走了。石松的算盘落了空。
她闭上眼。三千条命压在她身上。可她还活着。
(番外八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