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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各有归处 直到我遇到 ...

  •   第五十九章各有归处

      承明三年四月初,北疆来了信。

      信是姬锐写的,字迹比从前工整了许多,内容却让花颂声看了两遍才回过味来。信上说他已卸了北疆军中的差事,将斥候营的令牌、号衣、佩刀一并交还贺延昭。阿史那敏的事,他知道了——石松拿她当暗桩使了三年,她反过来把石松的底透了个干净。姬锐在信里写了一句:“她骗了我,也护了我。臣想明白了,骗和护不冲突,爱和恨不矛盾。臣此一生,注定无法得到纯粹的爱,却也不甘堕于过去的恨。事已至此,不如山高水远,且行且看且释怀。”

      花颂声将信搁在御案上。姬焕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要走。”

      “嗯。说想和阿史那敏去草原上走一走。老帅当年在北疆有个旧部,在阴山北麓养马,他去投奔。”花颂声靠在案侧,“二殿下信里说,他不回京了。”

      姬焕将信放下,靠在椅背上。御书房的窗子开着,四月的春风灌进来,吹得案上折子哗哗翻动。她沉默了片刻。

      “焕从前觉得,姬锐那孩子拧。谁的话都听不进去,非要撞了南墙才回头。”她的声音很淡,“如今看来,他比焕想的明白。”

      “陛下放他走?”

      “不放又能如何。”姬焕从案上拿起朱笔,在姬锐的信尾批了一个字——准。批完搁下笔,“把他叫回京城,圈在宅子里,给个闲差,让他日日看着焕坐在龙椅上。那才是委屈他。”

      花颂声看着她。姬焕说这话时面色如常,可花颂声从她眉眼间读出了别的东西。姬锋想做江湖人,死了。姬锐想大权在握,却最终过上了姬锋曾经梦寐以求的生活。

      可见世事无常,皆为命数。

      “陛下,”花颂声忽然开口,“臣有一件事想跟陛下商量。”

      “说。”

      “臣想给姬锐送份礼。不多,五十两银子,够他和阿史那敏买两匹好马。再附一封信——臣在北疆待过,认得阴山北麓几个养马的旧部。臣给他写几个名字,他去了好落脚。”

      姬焕看了她片刻。

      “焕以为你要劝焕把他叫回来。”

      “臣不劝。”花颂声的声音很平,“二殿下在北疆时,臣替他守过夜。那孩子怕黑,可他不说。他想要的东西从来不说,只会拧着脖子硬扛。如今他好不容易想明白了自己要什么,臣替他高兴。”

      姬焕从案上拿起一份空白折子,提笔写了几行字,递给花颂声。

      “焕给他添五十两。再给他一道空白路引,沿途驿站凭此可换马。”

      花颂声接过折子,嘴角弯了弯。

      姬锐走的那日,花颂声去城门口送他。少年穿了身寻常商贩的灰布棉袍,马背上驮着行囊和刀,阿史那敏骑着一匹枣红马跟在他身旁。她比从前胖了些,面色好了许多,见花颂声来了,微微点了点头。

      姬锐翻身下马,走到花颂声面前。

      “花统领。”

      “二殿下。”花颂声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和一只钱袋,递过去,“陛下给的。路引在信里,银子不多,够买两匹马。信里头还附了几个名字,都是阴山北麓养马的旧部,你去了报我的名字,他们能照应。”

      姬锐接过信和钱袋,攥在手里,低着头没说话。

      “二殿下,”花颂声看着他,“且听我一言。”

      姬锐抬起头。

      “陛下知道北疆苦寒难耐,可陛下还是让你去了,因为那是让你长本事的地方。你二哥姬锐从前是个拧脖子硬扛的少年,如今是个能自己拿主意的人了。”花颂声的声音很平,“你皇姐放你走,不是不要你。是信你能自己走。”

      姬锐盯着她看了很久。少年的眼眶红了一圈,可到底没掉泪。他翻身上马,勒着缰绳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的方向。

      “花统领,替我带句话给皇姐。”他的声音有些哑,“就说——臣弟不怪她了。”

      花颂声点了点头。

      姬锐一夹马腹,和阿史那敏并辔向北去了。春日的官道上尘土飞扬,两骑的身影渐渐远了。花颂声站在城门口,看着那道烟尘消失在官道尽头。

      天台寺。后山禅房。

      姬铭已经在寺中住了快两年。禅房中的经卷堆了半墙,每一卷都抄得工工整整。可老方丈和尚这日走进禅房时,看见姬铭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卷《楞严经》,手中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一个字也没写。

      “三殿下。”方丈在他对面坐下,“又在发呆。”

      姬铭搁下笔。

      “方丈,我抄了两年的经。抄完了《法华》,抄完了《华严》,如今在抄《楞严》。可抄来抄去,心里那点东西还是没放下。”

      方丈是个干瘦的老和尚,眉毛全白了,笑起来满脸褶子。他伸手将姬铭面前那卷《楞严经》拿过来翻了翻。

      “殿下抄经,是为了放下?”

      “是。”

      “那殿下抄经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姬铭沉默了一息。

      “想皇姐坐在龙椅上,想二哥在北疆打仗,想大哥死在乱军里。”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想我本该坐在那个位置上。”

      了然将经卷搁回案上。

      “殿下,老衲问你一句话。殿下想坐那个位置,是为了什么?”

      姬铭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殿下若是为了天下百姓,那殿下如今在寺中抄经,也是在替百姓祈福。殿下若是为了那位置本身——”方丈顿了顿,“那殿下这两年,白抄了。”

      姬铭的手指攥紧了膝上的僧袍。

      “老衲再问殿下一句。殿下恨陛下么?”

      姬铭低着头,很久没有开口。禅房外有鸟雀在梅树上啾啾地叫,春日的日光照进来,在经卷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

      “恨过。”姬铭终于说,“皇姐把我圈在寺里,不让我碰朝政,不让我见外人。我觉得她把我当废物。”

      “如今呢?”

      姬铭抬起头。少年的面容比两年前长开了些,眉眼间那股阴沉戾气散了大半,可眼底还留着一点没化开的东西。

      “如今觉得,她圈着我,是救我。”他的声音很轻,“二哥在北疆差点死在石松手里。大哥死在乱军里。皇姐身边那个位置,坐上去的人都难有好下场。她没让我坐,是想我好好活着。”

      方丈笑了一下。满脸褶子舒展开来,像一朵晒干了的菊花。

      “殿下明白了。”

      姬铭看着老方丈的笑容,忽然觉得心口那点堵了两年多的东西松动了些。

      “方丈,我往后做什么?”

      “殿下想做什么?”

      姬铭想了想。

      “我想把寺中的经卷重新整理一遍。有些旧了,有些抄错了。我想从头核一遍,再抄一套新的。”他的声音低了些,“方丈,这算不算正事?”

      方丈站起身,拍了拍僧袍上的灰。

      “殿下抄经,替天下百姓祈福。怎么不算正事。”他往门口走,走到门槛处停了一步,回头看着姬铭,“殿下若哪日想见陛下了,见见倒也无妨,或许慢慢便能放下了。”

      姬铭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

      当夜,花颂声回到宫中,将姬锐的话带给了姬焕。御书房中灯火通明,姬焕坐在案后批折子,听完了,搁下笔。

      “他不怪焕了。”

      “嗯。”

      姬焕靠在椅背上,看着案角那朵新换的阿芙蓉。春日的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将花瓣吹得微微颤动。她看了一会儿。

      “花颂声。”

      “嗯。”

      “以后都睡焕这里。”

      花颂声站在案前看着她。姬焕说这话时面色如常,可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她伸手将案上折子合上摞好,站起身。

      “焕让人把内殿的榻换宽了。”

      花颂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陛下什么时候换的?”

      “前日。”姬焕往内殿走,声音从屏风后传来,“你巡查回来那日,焕让人换的。从前那张太窄。”

      花颂声跟上去,绕过屏风,站在内殿门口。姬焕已经坐在榻边了,素白中衣,长发散落,正低头解腕上的玉镯。花颂声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仰脸看着她。

      “阿焕。”

      “嗯。”

      “臣从前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是一把刀。□□,砍完了搁着,豁口了就丢弃,都是理所应当。”花颂声的声音很低,“如今觉得,做刀也挺好,做你的刀更好。”

      姬焕低头看着她。

      “怎么好?”

      “你知人善用,是真正会用刀,也珍惜刀的人。”花颂声伸手,将姬焕的手拢在掌心里,“我自尸山血海中来,只为向仇人索命而去。我以为此生除却恨与杀,不会再有旁的意义。直到我遇到了你,方知何为声色。”

      姬焕看了她片刻,反手将她的手指扣住了。

      “多思伤神。”

      (第五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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