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楼晚》禄之灼灼

6、第 6 章 《朱楼

　　《朱楼晚》第六章·一别南行

　　出发这一日天色清和，晨雾薄薄笼着国公府门前两株老槐树。府里大半主子都到二门处送行，老夫人一身锦缎披风，扶着贴身嬷嬷的手立在阶上，面上是长辈持重的神色。

　　陆景珩一身赶路的劲装，腰间悬着玉佩，身后四名护卫已经牵马候在门外，行囊都捆在了马背。他先对着老夫人深深躬身一拜。
　　“儿子南下，府里诸事劳母亲安心，儿子查清田庄诸事，便尽快返程。”

　　老夫人轻轻点头，声音放缓：“一路小心，凡事不要强出头。府中有清辞帮衬，你不必挂念后宅。早去早回。”

　　陆景珩应下，转头看向身侧的沈清辞。二人目光静静一碰，没有旁人面前不便流露的言语，只极轻地彼此颔首。昨夜灯下所有叮嘱、那把收在她贴身锦袋里的铜钥匙、那句暗语“园中牡丹欠护”，尽数藏在这一眼之中。

　　“府里，托付给你。”陆景珩低声。
　　“大爷只管放心。”沈清辞语声平稳，衣袂被晨风微微拂动。

　　二夫人站在一众女眷之间，脸上挂着温和得体的笑意，上前一步开口：“大爷一路顺风，南边暑气来得早，千万留心身子，府里一切有大奶奶主持，定然安稳无事。”她说着，眼角飞快扫过沈清辞，一瞬又收回目光，仿佛真心送别。

　　陆景珩淡淡回礼：“劳二婶挂心。”

　　几句寒暄已毕，陆景珩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马蹄轻踏青石板，一行人渐渐走远，转过街口，再也望不见身影。

　　送行的人慢慢散了。老夫人身子倦，由嬷嬷扶着回福寿堂歇息，各房夫人姑娘也各自归院。二夫人没有立刻回自己院落，反倒脚步一转，笑着跟在了沈清辞身侧。

　　“大奶奶，如今大爷动身南下，府中大小事务，全都落在你肩上，真是辛苦你了。我方才想起一桩事，要和你商量。”

　　沈清辞脚步一顿，侧头看向她，面上依旧是温和的笑意：“二婶请讲。”

　　二人并肩沿着抄手游廊往静澜院走。廊外春阳暖融融落在花木上，牡丹花期已经快要走到尾声，不少花瓣落在青苔地上。

　　进了静澜院正厅落座，丫鬟奉上新沏的花茶。二夫人捧着茶盏，慢悠悠开口。
　　“是府里采买绸缎的事。往年暮春，都要采进一批苏杭锦缎，预备着几位姑娘秋日做新衣，还有府里各处更换帐幔。往年这笔采买，都是交给二房这边相熟的绸缎庄去办，价格公道，货色也好。今年不知大奶奶这边，是照旧例来办，还是另寻别家？”

　　来了。

　　沈清辞心中了然。她昨日方才梳理采买簿册，打算把几处虚高报价的采买全部换掉，其中便包含二夫人一直经手的绸缎采买。这么快，二夫人便寻上门来，明面上商议采买，实则是要保住她手里这份油水丰厚的差事。

　　沈清辞指尖轻轻摩挲茶盏边缘，语气从容：“二婶有心了。今年府里银钱稍稍紧些，采买之事我打算重新核算价目，几家绸缎商行都送样布过来比价，择性价比最高的采办，不单单只寻旧年那一家。也是想替府里省些开支。”

　　二夫人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放下茶盏，叹了一口气：“大奶奶，不是我多嘴。外面新开的绸缎庄，货色良莠不齐，若是料子不好，姑娘们做出来的衣裳失了体面，外人还要笑话咱们国公府寒酸。我认识的这家苏杭铺子，专供世家府邸，花样齐全，品质稳妥，多年不曾出过差错。若是临时换了商家，怕是反而惹出麻烦。”

　　“二婶说得有理。”沈清辞不急不躁，“只是比价不是不采他家的，若是他家的料子、价钱都胜过别家，自然还是优先选用。如今府里各处开销浩大，能省一分便是一分，老夫人也叮嘱过，近来采买要多加谨慎，细细核验。”

　　抬出老夫人，二夫人一时不好强争。她心知沈清辞这是打定主意要收回采买的权限，心里暗暗恼火，面上依旧维持柔和的神色。

　　“原来老夫人也有这般吩咐，那自然是要听老夫人的。只是采买一事繁杂，大奶奶一个人料理全府中馈，已是劳累，还要分心比对绸缎，太过费心。若是信得过我，比价一事，我倒是可以帮大奶奶一同把把关。”

　　这是想要插进手来，继续把持这份差事。

　　沈清辞浅浅一笑，委婉推拒：“多谢二婶体恤。采买簿册我已经叫管家收齐，这几日我同账房先生一同核对便好，不敢再多劳烦二婶。二婶只管安心休养，府里若是真遇上拿捏不定的大事，我定然登门前去请教二婶。”

　　话说得客气，却没有半分松口的余地。

　　二夫人见找不到突破口，不再继续纠缠，闲谈几句府里琐事，又假意叮嘱沈清辞操劳府务多多歇息，便起身告辞离开。

　　看着二夫人走出院门的背影，挽翠上前低声道：“奶奶，二夫人这一趟过来，分明是想保住绸缎采买的进项，被奶奶回绝，怕是心里要不痛快。”

　　“她不痛快是自然的。”沈清辞走到廊下，望着二夫人远去的方向，“这只是头一桩。往后我慢慢裁剪各项虚耗，她还会寻各样名目过来周旋。她不会就此停下，桑园一事，她始终没有死心。”

　　正说着，福寿堂的小丫鬟匆匆过来传话，说是老夫人请沈清辞过去一趟。

　　沈清辞即刻动身去往福寿堂。老夫人靠在榻上，屏退了其余下人，只留贴身嬷嬷守在门边。

　　“景珩已经动身了。方才二房那边遣人过来，在我面前提了绸缎采买的旧事，说你打算更换绸缎供货商。”老夫人抬眼看向她。

　　沈清辞垂手恭谨回话：“是，媳妇打算几家比价，削减采买之中虚浮的价银，省下银钱补贴府里亏空。方才二婶来静澜院，想帮媳妇一同经手比价，媳妇怕二婶操劳，婉言推辞了。”

　　老夫人静静听着，片刻轻轻颔首：“我知晓二房靠着几桩采买，暗中有不少好处。只是如今府里境况不比从前，这些灰色进项，本就该慢慢裁去。你做得对。只是二夫人性子要强，断了她的好处，她必定要想方设法寻别的门路。你要多加提防，切莫让她抓住你行事的错处。”

　　“媳妇谨记。”

　　“还有一桩。”老夫人声音压得更低，“吴尚书那边的媒人，再过几日便要再来府里回话。婚事若是敲定，嫁妆、礼仪诸事繁杂，都要你提前暗中筹备。这件事万万不能传到令瑶耳中。一旦泄露，便是一场大风波。”

　　沈清辞心头一沉，躬身应下。

　　辞别福寿堂回到静澜院，日头已经升到中天。刚踏入正厅，外院管家匆匆入内，神色带着一丝急色。

　　“大奶奶，方才南边桑园递上来一封急信，庄子上的管事来信，说桑园里面一批桑苗莫名枯了大半，蚕丝收成怕是要大打折扣。”

　　沈清辞猛地抬眼。

　　桑苗枯死？偏偏是陆景珩刚刚动身南下，桑园便出了这样的怪事。

　　她指尖攥紧帕子，心底瞬间浮起一个念头。

　　难道，这是二夫人的手笔？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