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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地下酒窖   范闻申 ...

  •   范闻申走后,林天民开始考虑,要不要转移藏在特卡琴科地下酒窖的那批百浪多息针剂。

      1936年,特卡琴科临街的铺面转给了日资的合同百货,但地下室的酒窖没有转手,酒的存货、租约还留在俄商手里。
      稍后,另一家俄式餐厅卡夫卡斯又在二楼开张。

      林天民就是在那时,在酒窖存了几箱红酒,顺带,藏了一批百浪多息。

      ‌百浪多息(Prontosil)1935年进入上海,1936年,林天民由礼和洋行、谦信洋行分批次购入百浪多息和其他药品。

      药品,尤其针剂,对储存条件有严苛要求。
      百浪多息的安瓿本身是茶色玻璃,但不够,原装的深蓝色纸盒里,还得垫棉纸。

      俄商的酒窖,是林天民所能想的,绝佳的药品储存地。唯一不足是潮气重。
      不过不要紧,林天民在装红酒的木箱里垫了油纸,铺上木炭条,四只角各放一瓶磨口瓶装的无水氯化钙。

      用来包裹药盒的旧报纸,林天民会定期更换。

      林天民并非不怕麻烦的人,而是这两百盒百浪多息实在是娇贵。
      林天民购入这批药时,就花了上千块银元。

      随着战事爆发,汉堡的船不再进港,百浪多息的价格便是翻着倍往上涨。涨得林天民都有些心惊肉跳了。

      1937年中,日资的合同百货介入卡夫卡斯餐厅的管理,原来的俄国经理被换掉。
      而看眼下的情势,法租界的日商有了军队撑腰,封掉地下层俄商的酒窖,是迟早的事。

      药品必须得转移。

      可是,这批药品能转移到哪里去呢?
      林天民一时也想不出有什么合适又安全的地点,索性上床睡觉去了。

      一觉睡醒,已经是傍晚。

      林天民走进一家没有招牌的小馆子,在靠窗的桌前坐下。

      伙计赶紧过来招呼,“ 林先生,今朝有兰陵㸆鳝鱼,马上就能出锅啦。”
      林天民略微诧异了一下,“ 都这光景了,还能买到活鳝。”
      “ 前几日还有单帮小船送货,接回来一直用清水养着,今朝吃正好。 ” 伙计提议,“ 再来个清炒白芹,一份萝卜干炒饭。”
      林天民点点头。伙计便自去忙了。

      这家小馆,原是常州泰德兴的班底。常州挨轰炸后,掌柜和伙计结伴到上海,开起了这家小馆。

      兰陵㸆鳝鱼,是泰德兴的招牌菜,很是费功夫。
      新鲜的鳝鱼去骨后改花刀,先炸再㸆,文火收汁后,再上锅蒸两到三个钟头。

      㸆鳝鱼上桌时还带着锅气,鳝鱼酥软鲜香,汤汁浓稠。清炒白芹脆嫩爽口。

      林天民一口饭一口菜的吃着,恍惚觉得,自己是在常州吃这一餐饭。

      邻桌有人说起飞机轰炸的情景。
      “ 重阳节的第二天,日本飞机来了,炸了火车站和新丰街。之后,就天天来,天天来……”

      林天民吃完饭,留了一块银元在桌上,怀着心事走出了小馆。

      不知不觉,林天民走到了合同百货。
      二楼卡夫卡斯餐厅的灯光照到街面上,音乐混着食物的香味飘散在空气里。

      林天民决定上去喝一杯。

      餐厅这一期的主题是哥萨克,所以四壁都挂着哥萨克骑兵的图画。

      林天民才坐下,就有人一路招呼着走过来,“ 老乡,老乡。”

      此人叫唐绍章,四十出头的年纪,原籍常州,出生在松江,是名律师,跟恒社有些交集,跟店员工会也有些交集。

      唐绍章每次见到林天民,总是 “老乡、老乡”的叫着,又自称老唐,显得十分亲近。

      ” 唐律师。” 林天民也笑着招手。

      老唐坐到林天民的对面,吩咐侍应生,“ 来一份Edam奶酪,切小方块。 ” 又摆出一副请客的架势,“ 老乡喜欢吃什么?”

      “ 我吃过了。” 林天民说,“ 马斯南路新开了一家小馆,泰德兴的班底,今天刚好有㸆鳝鱼。”
      “ 兰陵㸆鳝鱼,是不是跟南京的明月生敲差不多?”
      林天民笑道,“ 明月生敲有一圈鸽子蛋,排场大。”
      老唐听了哈哈笑起来,“ 老乡说话,就是幽默。”

      两人拉家常的时候,侍应生将林天民存的酒拿来了。
      老唐看了一眼酒标,“ 哟,法国名酒庄的酒,现在放到市面上可以做硬通货的。”

      林天民让侍应生再拿只酒杯,把斟好的酒递给老唐,“ 品品这硬通货。”

      老唐用食指和大拇指捏住杯脚,摇晃酒杯,“ 这酒要多醒醒。不然,显得对硬通货不够尊重。”

      等侍应生走远了,老唐才俯近一些,用常州话在林天民耳旁问,“ 小安瓿,带十字标的,有没有路子?”

      林天民心里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轻轻摇晃酒杯。

      早上才送出去两支百浪多息,晚上就有人来问,未免太巧了些。

      老唐用手指在桌面上写出一个国字,又低声道,“ 留下看家的人采购物资,按市价,硬通货付款。”

      林天民先是一脸错愕,随即笑道,“ 唐律师,我只是在店员工会混个闲差,哪里有这样的路子。”

      老唐却知道店员工会的门道,“ 店铺是做什么的?物资进出的地方嘛。如今的店员工会,覆盖百行百业,上海的整个物资流通网,店员工会才是最清楚的。”

      老唐诚恳道,“老乡帮帮忙嘛,多打听一下,各个分会,店东、店员。有消息,给消息也行。 ”

      老唐指指杯中的红酒,“ 这个也需要。”
      林天民眉毛往上掀了掀,“ 看家还需要这个?”
      “ 硬通货嘛,到时可以用来换其他硬通货。”

      喝完了杯中的酒,老唐起身,“ 我还得再跑几个地方。”

      老唐结了账,又朝林天民拱了拱手,“ 拜托拜托,有消息给我打电话,律所、家里,都行。”

      老唐走后,林天民看着老唐留下的空酒杯和银碟子里切成小方块的奶酪,听着《伏尔加船夫曲》,感觉上海和自己,此刻都漂流在河上。
      孤独,又危险。

      三天后,林天民和老唐坐在文艺复兴咖啡馆里。

      同一时刻,万国商团俄国队一个叫彼得罗夫的人,带着一名司机,从合同百货地下层的酒窖里搬走了几箱法国红酒。

      老唐在咖啡馆的吧台接了一个电话后,把一个印有克来孟糖果字样的礼品袋交给了林天民。

      林天民拎着有些分量的购物袋,走在下午的霞飞路上,心里有种卸去重物之后暂时的轻松。

      阳光印在糖果铺的橱窗上,竟反射出一些跳跃的金色。

      礼品袋内的糖果盒子里,装着两条大黄鱼、一条小黄鱼和二百银元。

      老唐特地说明,二百银元,是给他的介绍费。

      林天民想的是,国府的留守人员,经费一定很充足。老唐,也很义气。

      药品混在红酒箱里,通过俄国人转移到国府留守人员的手里,算是相对安全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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