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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马斯南路 19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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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11月12日,夜。
林天民在马斯南路121号的梅公馆打牌。
一向喜静的梅先生,也坐在一旁看打牌。
与平日不同,梅先生坐得离牌桌更近一些。是为了方便说话。
梅先生已经有些日子不登台了,唇上冒出的青茬,梅先生也不修,但人,仍是整洁的。
远处仍有炮火余响。南面的天,已红了一夜。
到天光大亮,吃了一碗热腾腾的鸡汤小馄饨后,客人们带着低沉的情绪陆续告辞。
林天民也跟梅先生告了辞。
林天民从梅公馆出来,悠悠走上一段路,就回到他租住的洋房公寓了。
马斯南路上浮着薄薄的晨雾,法国梧桐的枝桠上还稀疏的挂着些枯叶。
一片枯叶被风刮到跟前,林天民伸手去接,枯叶却擦过他的袖口飘向了远处。
林天民若有所思,收回了手,把手插在了大衣口袋里。
林天民是江苏常州人。
因为常州地方太小,很多人都到上海来谋差事。
林天民最初是在《申报》做记者。
他有一台德国产的135徕卡相机,自己会冲洗照片。所以报社很欢迎他的加入。
《申报》的股东赵叔雍带着他去天蟾舞台看戏,坐特等包厢。
林天民其实不爱听京戏,觉得锣鼓点太吵,台上锵锵锵的假热闹。
但,梅先生的戏不一样。梅先生的《抗金兵》,梁红玉擂鼓,能把人冷掉的心重新敲热。
梅先生的人也不一样,没有伶人的世故,反倒有种书卷浸染出的谦和温润,使人觉得舒服。
林天民给梅先生拍照,用笔名在副刊上写些小文。
因为住得近,林天民闲时会到梅公馆打牌。
1935年,由闻兰亭推荐,林天民做了店员工会的理事。
上海的店员工会,人员十分复杂。党派、帮派,势力纷杂。店东与店员的矛盾纠纷,倒在其次了。
看起来只是一个理事的位置,其实是各方势力角逐后的结果。
起初林天民也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为什么闻兰亭会推荐自己做这个理事。
经过反复琢磨,林天民才想明白其中的一些关窍。
他无党无派,与店东、店员都没有牵扯,在本地也没有什么产业、族亲。
他的背景,干净得像白纸。而且,他还年轻。
他在这个位置上,刚好能成为各方势力的一个平衡点。
只要他没有太明显的倾向,各方都很乐意他在这个位置上。
林天民才回到公寓,就听到电话铃响。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急促,“ 你昨晚一直在梅公馆?”
“ 梅先生说外头不安全,让我与大家一起。”
“ 日本人已经盯上了梅先生。你可否劝说他早做打算。”
“ 梅先生是断然不会与日本人合作的。” 林天民很笃定。
“ 其他人呢?”
“ 昨晚在梅公馆的人,淞沪会战时,各个都有出钱出力。对日立场,也很明确。”
林天民刚放下电话,听得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林先生,林先生。”
门外头站着的,是一个穿厚毛哔叽短茄克的年轻人,衣服和头发上沾着灰,衣服下摆上隐约有几点暗红色。
这是职业界救亡协会的成员,在银行任职,叫范闻申。
范闻申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 快进来。” 林天民侧身将范闻申让进屋,迅速地关上门。
“ 有个朋友昨晚中了流弹。医院的走廊上挤满了人,可是没有足够的药品。”
范闻申心下期待,却又怕失望,眼睛望向林天民,“ 林先生,你能搞到百浪多息针剂吗?”
林天民没有马上回答,“ 你先坐,我给你倒杯水。”
经过了一夜,暖水瓶里的开水已经不烫了,倒出来时温度正好。
林天民把装了大半杯温水的玻璃杯递给范闻申,范闻申接过来,竟一口气喝干了。
“ 昨晚大量难民涌入租界。救亡会正设法安置难民。”
“ 我朋友在闸口接应难民时被流弹击中,右胸贯穿伤,不危及性命,但要是没有药品,就难说了。”
林天民听完,拿起大衣,“ 我出去一趟,看能不能弄到药。你就在这里休息,困了就睡会儿。”
租界有很多眼睛。
林天民在梅公馆呆了整夜才出来,正被不同的眼睛注视着。
林天民返回公寓,随即有一个穿短茄克的男人进了公寓,几分钟后,林天民又从公寓出来。
不同的眼睛都打起了精神。
只见林天民过了马路,走到霞飞路上,走进了一家只开了半扇门的日本店铺,买了半块肥皂。
然后林天民走到日资的合同百货公司,似乎在等开门,等了一会儿,不耐烦了,转身进了一条夹弄。
从夹弄出来时,林天民手上多了一瓶酒。
林天民又在一个弄堂口的早点摊子上,买了两根油条,用纸包着。
林天民拿着酒和油条,顺路买了报纸,不紧不慢地走回了公寓。
范闻申靠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但听到开门的声音立刻惊醒。
林天民把油条递给范闻申,“ 吃两口垫一垫。” 又说,“ 自己倒水喝。”
林天民去了洗手间,先洗了把脸,用毛巾擦干手,才从大衣内侧的暗袋里摸出一个由眼镜绒布折成的小包。
当范闻申揭开暗红色的眼镜绒布,看见两支橘红色的安瓿时,眼睛立刻放出光来,“ 百浪多息针剂?!”
“ 林先生,你从哪里搞到的?”
林天民不语。
范闻申自觉失言,换了语气,尝试地问,“ 还能再搞到一些吗?难民救济所,好些受伤的难民……没有药。”
林天民用眼镜绒布将针剂重新包裹好,“ 拿去救你的朋友。”
在战时,百浪多息不止是管制药品,更是两头都和人命相钩连。
即便林天民知道救亡会的底色,也大致能猜到范闻申的另一重身份,他也绝不会向范闻申透露针剂的来历。
这里头牵涉太多,几头都钩连着人命。
范闻申小心地把用眼镜绒布包裹好的针剂揣到怀里,拿起油条就要走。
林天民拦住他,“ 把油条吃完了,收拾一下再走。”
林天民提醒他,“ 租界的眼睛很多。这几个月,法租界的日本人越发活跃了。”
“ 嗯。” 范闻申答应着,三两口吞咽下油条,又去洗手间整理了一下仪容。
告辞的时候,范闻申突然张开手臂,拥抱了林天民。
“ 林先生,珍重。”
猝不及防的拥抱,让林天民的身体霎时僵了僵,他只低声说,“ 彼此珍重。”
1937年,11月13日清晨,林天民和范闻申,互道了珍重,自此,不复相见。
1939年12月,范闻申被日军枪杀于上海街头。他也用手枪,当场击毙了两名日军。
林天民记得,范闻申毕业于上海圣约翰大学,银行职员,笑起来很爽朗。
1937年8月,为淞沪会战前线筹集物资时,他与范闻申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