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觉错位》椰格

9、灰隙 灰是这座工

　　到达工作室隔壁的咖啡馆时，老师已经在那儿等了一会儿。落地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门把手是黄铜的，推开时带起一阵暖风和咖啡豆烘烤过后的焦香。店里放着低低的爵士乐，铜管的声音被压得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舒意，”老师拿着一杯热拿铁从吧台边走过来，递到她面前，“来的路上很冷吧，喝吧！”
　　杯壁上裹着一层防烫的瓦楞纸，掌心贴上去的瞬间，热度从皮肤一路渗进来。林舒意低头喝了一口，奶泡绵密地沾在上唇，温热的咖啡顺着喉咙滑下去，路上积攒的寒意终于是缓解了一点。她呼出一口气，白雾在杯口散开，混着咖啡的香气。
　　“舒意，待会儿进去，你先跟面试的工作人员去聊聊。大致了解一下他们的工作，我跟负责人聊两句。”老师端着另一杯美式，领着她往工作室的方向走。
　　从咖啡馆出来，左转走上一小段坡路，两边是安静的高档住宅区，围墙里探出几枝修剪齐整的松树，叶子上还挂着昨夜未干的露水。远远望过去，工作室与周边的白墙和黑墙极为相配——灰色的建筑一丝不苟地伫立在安静的街市中，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张扬的招牌，像一块被精密打磨过的混凝土方碑。规规矩矩的线条充满着严肃与谨慎，每一道棱角都削得干干净净，连檐口的收边都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利落。工作室门口的招牌上刻着“默间”两个字，字体瘦硬，笔画刻得很深，光影落在凹槽里，像是把名字本身也嵌进了石头里。倒是和这座建筑的风格十分相配——沉默的、克制的、把话都留在结构里的那种气质。
　　“金老师，你们来了。”
　　工作室的玻璃门从里面被推开，走出一名年轻女性，圆润的脸庞白里透红，齐整的低马尾用一根素色的皮筋绑在脑后，搭着淡粉色的衬衫与白裤，整个人像一杯加了奶的草莓果汁，给这座安静的建筑增加了一些活力。
　　“韩经理，好久不见。”老师客套地迎上去，得体的社交礼仪、恰到好处的夸赞，让氛围变得稍微活跃了一点。两人寒暄了几句，声音不高不低，控制在刚好让在场的人都觉得舒服的音量。
　　“韩经理，这是我的学生——林舒意。”老师微微侧身，让韩经理能够看到后面的林舒意，“舒意，来。”
　　林舒意走上前，在衬衫上蹭了蹭微微出汗的掌心，伸出手：“韩经理好，我是林舒意。”
　　韩彩媛也紧握住林舒意的手，掌心温热而干燥，力道不轻不重，不仅是个人之间的客套，还有的是代表工作室的得体：“你好。快进来，代表已经在里面等你们了。”她的目光在林舒意身上快速而礼貌地扫过——白衬衫、灰马甲、灰色西裤，视线在那双擦得干净的乐福鞋上停了一瞬，随即收回，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但林舒意注意到她的眼尾微微弯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人放心的小细节。
　　林舒意刚走进工作室，旁边一个姑娘走过来，笑着引导她往二楼的办公室走去。林舒意向老师和韩经理示意了一下，得到老师点头的眼神后，跟着那位姑娘往二楼走。一楼是开放式的接待区和一间小会议室，墙上挂着几幅建筑摄影的黑白照片，楼梯是钢结构的，踏上去有轻微的金属共鸣，脚步声被楼梯间放大了又收回去。
　　“听说今天要来新的实习生。”还没走到二楼，就听见二楼传来的聊天声，隔着楼梯的转角飘下来，零零碎碎的，“据说是韩经理朋友的学生。”
　　“也是学建筑的吗？”
　　“不知道。”那人顿了一下，“韩经理的那位朋友好像跟韩经理以前是同专业同学，那应该她的学生也是学建筑的吧。”
　　“不会是哪位富二代来这儿镀个金吧。”
　　“怎么可能，我们工作室虽然不差吧，但是也不至于让富二代来这儿镀金吧。”
　　声音里带着半真半假的玩笑，说完几个人低低地笑了起来。引导的姑娘回头看了林舒意一眼，露出一个略带歉意又带着点尴尬的微笑，像是替同事不好意思。林舒意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脚步没停。
　　走进二楼，才发现平台这边的办公区域被划分得非常干净利落，像是写作簿里的格子，一格一格非常规整。每个人的桌面都保持着某种默契的一致——显示器居左，笔记本居右，笔筒靠边，水杯放在杯垫上，连椅背的角度都像是统一调过的。所有人的物品也是有序摆放在桌面上，没有多余的杂物，也没有刻意藏起来的凌乱。
　　一旁的展示柜上是建筑模型，按照年份归类陈列着，从早期的学校设计到近年的商业项目，旁边还有草图卷轴码在一旁的桌子上，纸边卷着，用橡皮筋扎着，标签是手写的。
　　林舒意走过去时，看见三个女生在闲聊，身体靠着隔断，一人手里捧着杯子。注意到林舒意过来，才停止，然后转过头来看着她。目光里有打量，有好奇，也有一点不露声色的审视。林舒意微笑着向她们点点头，其中一位女生回应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转头就忙自己的事情去了，手里鼠标点得飞快。
　　“这里是办公区，这几位都是建筑设计师。”领头的女生向林舒意介绍办公室的布局，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些，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前面的两间办公室，一间是韩经理的，一间就是我们代表的。代表已经在办公室等您了，请进。”
　　女生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短促的“进来”，玻璃门被拉开，磨砂玻璃推过去时发出一声闷闷的滑响。
　　林舒意走进去，才发现自己的心跳有些过快。不紧张是不可能的，以往也经历过面试，或者其他比较大型的活动，这还是第一次心跳加速的感觉。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颈侧跳着，一下一下，清晰得有点吵。稍微调整了一下自己，深吸一口气，把肩膀往后放平，林舒意自我介绍道：“代表好，我是林舒意，是首尔北岳大学艺术设计学院色彩插画系研二的学生……”
　　当代表转过身来的那一刻，林舒意一下愣住了。
　　利落的齐肩短发，一侧被绾到耳后，露出另一侧干净的下颌线。那双深邃的凤眼，上眼睑轻压着黑眼珠，带着一种散漫又锐利的冷意——仿佛让林舒意回到了那天傍晚，在那盏白光灯下，在那幅画前，那位女生倔强的眼神。耳垂上还是那只素圈耳环，跟那天一样的单调，一样的孤零零。连她微微偏头时脖子侧面那道筋的弧度，都跟记忆里一模一样。
　　“是你。”裴道熙也认出来了，嘴角几乎看不出一丝变化，但目光在林舒意脸上多停了一拍，“坐吧。”她指了指办公桌前的椅子，示意林舒意坐下。
　　林舒意坐下时，余光扫到了桌前的姓名牌——裴道熙。三个字端端正正地嵌在金属凹槽里，字体跟门口石碑上“默间”那两个字如出一辙，瘦硬、克制、不留余地。她坐下来，椅子过于软，身体陷下去一点，腰得微微用力才能坐直。
　　“说说对建筑的看法吧。”裴道熙翻了翻林舒意的简历，纸页翻过去时发出清脆的声响，想来是没有在纸上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于是开口问道。语气很平，像在问一个标准问题，没指望听到什么有意思的回答。
　　“建筑是城市脸上还没擦干净的一层颜色。是颜色和颜色之间的一场谈判——”林舒意说到这里，自己也觉得这个说法有点怪，可话已经出去了，收不回来，只好硬着头皮往下说，“我不太了解建筑，我只知道，建筑是颜色发生的容器。颜色不是刷在建筑上的，是建筑在光、雨、时间和人的目光里慢慢长出来的。”
　　她深吸一口气，解释完之后，才发现这位代表好像没有在听她讲话。裴道熙的视线落在电脑屏幕上，鼠标滚轮滚了几下，点击声一下一下地响着，手边还有一摞文件摊开着，红笔搁在上面，笔帽没盖。她一直在处理繁忙的公务，像在同步进行着好几件事。
　　“不懂建筑，怎么做建筑这一行？”漫不经心的语气，没有正眼看过林舒意，一本正经走一遍流程，好像下一秒就要撂牌子把林舒意赶出去一样。
　　林舒意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裴道熙的侧脸，想起那天在画前，这个人说“好看的东西都留不住”时的表情。那时候她眼里是厌恶，是抗拒，是一种被什么烫到之后想要缩回去的急迫。而现在，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堵刷得太白的墙，什么都写在上面，什么都读不出来。
　　“贵司在招与色彩专业相关的人才，我想应该是贵司需要这类人才来增加创意上的灵感。我希望我所学的知识能够帮上贵司的忙。”林舒意说得很稳，每个字都踩实了再往下走，没有因为对方的冷淡而乱了步伐。
　　裴道熙终于处理完手上的活，鼠标点了最后一下，转头看着林舒意：“我们的确需要色彩知识储备非常丰富的人才，来帮助我们增加创意灵感。但是……”她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林舒意的脸移到简历上的某一行，又移回来，“林小姐，似乎对于建筑行业不熟悉，很难在短时间内做到融入我们。”
　　很明确的逐客令。话说得客气，但每一个字都收得干干净净，连商量的余地都没留。空气里安静了两秒，窗外不知道什么鸟叫了一声，短促的，像在催促什么。
　　林舒意看着裴道熙，没有退缩。她想起那个穿灰色卫衣的女孩，想起自己说的那句“先找找有没有什么东西能接住你”。现在她自己也站在这里，面前是一扇被关得只剩一条缝的门。“裴代表，作为一位色彩插画设计师，我能够做的是用我的专业为贵司提供合适的建筑色彩方案。贵司的建筑人才比比皆是，好像也不需要我来为贵司的建筑设计出谋划策。”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吐得清清楚楚，像往桌面上放东西一样，一样一样码好，不轻不重。
　　裴道熙笑了笑，向后靠去，椅背发出很轻的一声吱呀。十指交叉放在腿上，姿态松弛下来，可眼神比刚才更锐利了：“林小姐，很大胆，我欣赏你的大胆。但是林小姐，你要知道我接手的单子，动辄上百万，甚至上千万的都有，林小姐的能力能配得上我的单子吗？”
　　林舒意坐正了一点，椅子过于软，腰开始有点疼了。她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收紧。“裴代表，我的专业能力会在入职后展现给工作室的各位同事们。如果有做得不好，裴代表可以把我开除，我毫无怨言。但首先，我想要的是这一个机会，证明我自己的机会。”
　　裴道熙没有立刻回应。她看着林舒意，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转，像在衡量，又像在回忆。窗外飞来一只鸟，灰扑扑的，立在窗台上，歪着头啄了啄自己的翅膀，然后舒适地舔舔自己的羽毛。它不着急走，只是蹲在那里，小小一团，身上还沾着不知从哪儿带来的草屑。这里不是终点，是可以休息的中转站，也是重新出发的起点。
　　裴道熙顺着林舒意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那只鸟扑棱了一下翅膀，没飞走，反而把身体团得更圆了一点。她收回目光，落在林舒意脸上，嘴角的弧度没变，可眼底的冷意松动了一点，像一扇关了很久的窗，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明天开始试岗。”裴道熙把简历合上，放在桌面一边，笔帽盖上，咔嗒一声轻响。“一周。做不好，按你自己说的，走人。”
　　林舒意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一小段。“谢谢裴代表。”她鞠了一躬，直起身时，裴道熙已经重新把视线移回了电脑屏幕，好像刚才那几句话只是顺便说的。但林舒意注意到，她手边那摞文件被推到了桌角，腾出了更宽敞的一片桌面。
　　走出办公室时，林舒意轻轻带上门。转身的瞬间，她才发现自己攥了一手心的汗，指甲在掌心掐出几个浅浅的月牙印。走廊尽头，老师正站在楼梯口，手里那杯美式还剩一半，见她出来，目光投过来，带着询问。
　　林舒意朝他点点头，嘴角弯了一下。老师也笑了，抬了抬杯子，像在说“走吧”。
　　窗台上那只鸟振了振翅膀，终于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