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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暖橘 是日常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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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意,面试怎样?”回去的路上老师忍不住问,即使心中对于林舒意十分放心,但还是问了出口。把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指节在皮革包裹的盘面上轻轻叩了一下。目光虽然没有分给林舒意,始终落在前方的路面上,但林舒意依旧感觉到了一丝探究的意味——那种老师对学生特有的、藏得很深的关切。
“还不错。”林舒意深吸一口气,如释重负一般,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靠,肩膀也跟着松下来,“下周过来试用。”
说完这四个字,她自己先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不敢相信的雀跃,像小时候考完试对完答案,知道自己考得不错,却还要等成绩单发下来才敢真正高兴的那种感觉。
车窗外的阳光洒落下来,金色的斑驳倒影铺在灰黑的柏油路上,随着车子的移动一截一截地往后退,犹如精灵在街上跳舞,光斑落在人行道上、落在行道树修剪齐整的树冠上、落在路边咖啡店支出来的遮阳棚上,到处都亮闪闪的。汽车飞驰而过,轮胎扬起褐色的尘土,在金光里漂浮着,又被风一吹,慢悠悠地落回路人的衣角上。
老师听了,嘴角的弧度不大,但方向盘上的手明显松了一松。“那就好。”她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平平的,可尾音往上轻轻挑了一下,林舒意听得出来,那是满意的意思。
她偏头看了老师一眼,老师的侧脸在流动的光影里忽明忽暗,镜片上映着前方红绿灯的光点,嘴角那点弧度还挂着,没有收回去。
老师的车停在公寓楼下。林舒意原本想好好感谢老师,邀请她一起去附近吃顿饭。可车子刚停稳,老师的手机就响了。她接起来听了几句,眉头微微拧了一下,挂了电话后带着歉意转过头来:“舒意,学校那边有点急事,我得回去一趟。改天,改天老师请你吃饭,庆祝你找到实习。”
林舒意连忙摆手说不用不用,可老师已经笑着把车窗升上去了,喇叭轻轻响了一声算是道别,车子汇入车流,红色的尾灯在路口拐了个弯,消失在街角。
到家时,阳光正好铺满半个客厅。从阳台推拉门的缝隙里涌进来的光带着午后特有的慵懒劲儿,把地板照得暖融融的。
阳台的懒人沙发上像是窝着一只懒洋洋的猫咪,灰扑扑的一团蜷在凹陷处。听见锁响,那只“猫”咻地抬起头来——程晚从懒人沙发里弹出来,头发乱蓬蓬地贴在额头上,手里还攥着手机,就看见林舒意笑容洋溢地推门进来。
“回来得好早,你没有跟你导师一起去吃饭吗?”程晚有一些震惊,眼睛瞪得溜圆。想来作为感谢,林舒意应该会请老师吃顿饭才对,没想到回来这么早。
林舒意踢掉脚上那双还有点磨脚跟的高跟鞋,脚趾踩到地板的那一刻,整个人卸下美丽刑具时,她终于长舒一口气:“老师有事情,回学校了。”
她把鞋拎起来摆到玄关的鞋架上,包往沙发上一丢,转头看了看程晚,又转头看看干净得一丝不苟的厨房——灶台擦得能照出人影,水池里没有一只没洗的碗,连抽油烟机的外壳都被抹过了,锃亮锃亮的,像是新装上去的。
她笑着走到程晚旁边,蹲下来,仰头看着窝在懒人沙发里的程晚:“是谁家的田螺姑娘啊,把我们家打扫得这么干净?”
“少来,偷着乐吧你。”程晚拍了拍林舒意的腿,拍完顺势把手搁在她膝盖上,“你还没吃饭吧?我给你煮点面条?”说完,程晚从沙发上爬起来,脚在地上摸索着找拖鞋,却又被林舒意按了回去,肩膀一沉,整个人又跌回懒人沙发的柔软凹陷里。
“我来煮,你好好休息。”林舒意起身进了厨房,顺手把阳台门推开一条缝,让午后最后一截暖风灌进来。
冰箱里有前几天买来还没开封的泡菜。她把泡菜从塑料盒里夹出来,酸味先于热气浮上来,钻在鼻尖底下,不冲,带着一点发酵过后的醇厚。这家的泡菜味道比较纯正,白菜帮子已经透了,半透明的橘红,边缘卷着,软塌塌地叠在一起,夹起来的时候汁水从叶子缝里滴下来。她拿剪刀剪成段,剪子在泡菜上发出闷闷的、湿漉漉的声响,汁水溅出来一点,落在砧板上,颜色很深,像打翻了一小摊颜料。
锅里倒了芝麻油,火拧到中档。油热起来的时候她把泡菜倒进去,一下子滋啦一声,白烟蹿起来,酸味被热油逼成了另一种东西——不那么尖了,沉下去,像被炒软了脾气。她用木铲翻着,泡菜在锅底发出细碎的咕嘟声,边缘开始发焦,火候到了。
五花肉是提前切好的,薄片,肥瘦相间,码在碟子里,粉红与雪白叠在一起。她把肉推进锅边空出来的地方,肉片一碰到油就卷起来,肥的部分慢慢变透明,油亮亮的,渗进泡菜里,两种味道在锅里撞在一起,炒着炒着就分不清谁是谁了。她加了一勺辣椒粉,红色的粉末落进油里,立刻暗下去,变成一种沉沉的、发亮的深红。又加了一勺糖,糖粒在热油里化开,看不见了,但泡菜的颜色亮了一度,像被点亮了一层。
倒水的时候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重新沸起来,汤色是浑浊的橘红,咕嘟咕嘟冒着泡,泡从锅底升上来,到水面炸开,碎成几瓣又沉下去。她切了几块豆腐,嫩豆腐,刀切下去软软地陷进去,切面光滑得像瓷器,手指一碰就晃。豆腐放进汤里,白色的块慢慢沉下去,边缘染上了一圈淡淡的红,像给白纸勾了一道边。
她站在灶台前,没有走开。汤在锅里翻滚,泡菜的味道混着肉香漫出来,填满了整间厨房。窗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路灯亮了,黄黄的一团,隔着雾气看像化开的糖。程晚在客厅那头喊了一句“好香啊”,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像馋嘴的小孩在撒娇。
林舒意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尝了一口。酸度刚好,辣味在舌根处停了一下就散了,不烧。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小撮盐,关火,把锅端下来。豆腐还完整地浮在汤里,白白嫩嫩的,边缘那圈红已经渗进去了,看着就暖。她盛了两碗,一碗放在对面,一碗放在自己面前,然后坐下了。
泡菜豆腐汤端上桌的那一刻,美食家程晚即刻上线,筷子还没拿起来就凑过去深深吸了一口气,五官舒展得像一朵被水浇过的花:“林舒意,你要是去参加厨王争霸,铁定拿第一。”
“快吃吧你。”林舒意笑着舀了一勺豆腐给程晚,豆腐颤颤巍巍地落在她碗里,程晚低头吹了两下就急急往嘴里送,烫得直呵气也不肯吐出来。
假如时间能够暂停,那就一直停在这儿也好。火红的泡菜豆腐汤,滋滋冒油的芝士火鸡面——程晚吃到一半又去厨房翻出一包火鸡面煮了,两个人分着吃,辣得直吸溜嘴又停不下筷子——构成了现在幸福的味道。窗外暮色一点点沉下去,厨房里的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一大一小,时不时碰在一起。
转眼,程晚在韩国的度假行也走到了尾声。这几天,除了上课,陪着程晚到处逛逛也让林舒意收获了不少幸福。即使家人、好友远在国内,但是异国他乡仿佛也有了一些特别的颜色,让林舒意感到温馨。
是街角那家天蓝的服装店,门面刷成干干净净的天蓝色,招牌是用白漆手写的韩文,字迹圆圆的。店里的那位姐姐打扮时髦,淡粉色的亨利领polo衫,搭配一条过膝美拉德棕的麂皮半身裙,裙摆随着她走动轻轻扫过小腿。她总站在门口整理衣架,路过的客人总会被她别具一格的穿搭吸引进去购物,出来时手里多了几个纸袋,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
是公寓楼下那家洁白干净的汤饭店,老板娘的红黄条纹围裙,干净不带一丝油渍,系带在身后打成一个利落的蝴蝶结。就像她的店面永远是宽敞明亮,桌椅擦得发亮,筷子筒里的筷子都朝同一个方向摆着。汤饭端上来时汤面还在咕嘟,热气把玻璃门蒙得雾蒙蒙的,从外面看进去,每一个坐在里面的人都像是泡在一碗暖融融的光里。
是街对面的咖啡馆,明快的黄色在灰色的建筑中焕发出新的生机,像一整排素描里突然跳出来一笔水彩。面包香穿透黄色的墙,扑到街上来,经过的人脚步都会慢半拍。程晚拉着林舒意进去买过两次可颂,酥皮掉了一纸袋,两个人边吃边回家,到家时只剩下零碎的酥皮,程晚还不忘将袋中的零碎一饮而尽,一点也不肯浪费。
那天送程晚回国时,两人在安检口讲了好久的话,再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有事打我电话。”程晚在进安检前,再一次嘱咐道,手搭在林舒意小臂上,捏了捏。
林舒意看着她,挑了挑眉:“你确定你能赶上飞机?”
“好,我进去了。”程晚拎着东西,刚要踏进安检口,又再次折返回来,行李箱的轮子在光滑的地面上打了个急转弯,“记得打电话。”随即又赠与了一个拥抱给林舒意,抱得紧紧的,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好好的啊”。然后松开,转身,挥了一下手,但是没回头,快步走进了安检通道。她的背影在人群里晃了几下,被一个推着行李车的男人挡住了一瞬,再找过去时,只剩下那头利落的短发在拐角处晃了一下,即刻就不见了。
等到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林舒意已经坐上回去的地铁了。车厢晃悠悠的,靠门的位置有个空座,她坐下来,耳机里的有声书正好也讲到朋友分别的那一刻。
主播的声音平平静静的,读着一段关于告别的句子。车窗外的广告灯箱一块一块往后退,光影在她脸上明灭交替。
难过会有,但只是一点点,像汤里最后那一撮盐,提味,却不会咸得让人皱眉头。因为她知道,明天,未来,都充满了相遇的期待。地铁穿过汉江的时候,她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江面上碎金一样的波光正慢慢暗下去,暮色正从两岸往中间合拢。她收回目光,靠回椅背上,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散尽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