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季森林》西出都门

8、八 我到后来才

　　秋初紫藤花花期已过，花架上枝叶葳蕤，在晦暗的路灯光线下反射着凉而腻的墨绿色泽。

　　小秋站在花架下，身形高而瘦削，对面是一个体型娇小的女孩子，她低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而后抬头看看小秋的表情，试探着轻轻把手环上他的腰。

　　那晚我和周望森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小秋离开的时间很长，没有回来且联系不上 ，已经晚上九点多，我和周望森担心，干脆跑来学校找他。

　　我辨认出那是小秋，惊讶与揶揄并存，还夹杂着一丝丝吾家有弟初长成的欣慰冲着周望森乐道：“小秋这小子深藏不露啊，是咱们三个中最先脱单的。”

　　周望森没回答，而是站在原处静静看向小秋，看见他的身体先是僵硬了一下，然后嘴唇动了动，女孩把小秋拥得更紧，她太娇小了，只到小秋胸口处。

　　我记得她，小秋的同桌，有时我和小秋上下学路上遇到她，她会快速而小心地看一眼小秋，然后小秋会自然地跟她打招呼。

　　花架下小秋配合地让她抱着，似乎犹豫了一会，慢慢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女孩子的头发。

　　“走吧，”周望森移开目光，“我们现在不太适合过去。”

　　周望森离开的脚步快速且毫不迟疑。

　　“嘿，”我依旧沉浸在惊讶中，迈大步才能勉强跟上周望森的速度，“这个女孩子我见过好多次，经常和小秋一起讨论题目，平时在路上遇到了也很腼腆，都不敢主动打招呼。”

　　我不可置信道：“我看得出来她很喜欢小秋，只不过没想到她平时这么内向害羞，居然会主动表白。”

　　跟在周望森身边絮絮叨叨，我努力回忆与这个女孩子有关的画面讲给他听，自以为可以帮他缓解八卦之心。

　　周望森从沉默的状态中抽离出来：“你看得出来她是喜欢小秋的？”

　　我说：“那当然，喜不喜欢一个人，从眼神和状态中就能瞧出来。而且小秋这么优秀，喜欢他的人其实很多。”我说着说着，油然而生一股以弟为荣的自豪之情。

　　周望森轻轻笑了一声，说：“是啊，喜欢小秋的人很多。”

　　永远替别人着想，把别人的感受放在第一位，对自我要求极高，勤奋又聪明，这样的小秋，怎么会不招人喜欢。

　　周望森谨慎到连自己的眼神都克制，就算偶尔露出一些端倪，以前的我也没能往他喜欢小秋这方面去考虑。

　　但我记得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周望森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的，我在他身旁兴奋地八卦，偶尔能得到一两声回应。

　　那时他是怎样的心情呢？后悔吗，后悔没有早早把自己的心意告诉小秋，给了别人捷足先登的机会？还是无法自抑的失恋伤心？

　　那晚月亮很圆，蓝丝绒一样的夜幕上几颗摇摇欲坠的星子。我们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这条路太熟悉了，闭着眼睛都能摸回去，路边树木传出叶片生长的窸窣声，混有几分潮意地空气中混杂着烟尘气。

　　偶尔经过路灯下时，昏黄的灯光笼罩在周望森的脸上，我已经从小秋的恋情八卦讲到自己同班同学的八卦，唾沫横飞中不忘与我唯一的听众互动，时不时偏头看周望森一眼。

　　那一刻我看到了他的神情——没有后悔也无关失落，他眼睛里是一种放松和坚定相互杂糅的眼神。

　　我到后来才明白，周望森想要的，从始至终只是简单的守护，他不在乎是否能成为小秋的恋人。

　　花架周围环绕些树木，高可参天，四季轮换间，叶片枝条新生、繁茂、凋敝，只有深灰树干不为所动，沉默地守在原处。

　　我记得那天我专门叮嘱周望森：“你不要提起小秋恋爱的事情，他容易害羞，我们要等他主动告知。”周望森表示同意。

　　只可惜小秋到底还是太过害羞了，那一整个暑假他都自己揣着这个秘密没告诉我们。期间我拉着周望森把高三这年没有打够的篮球和游戏全部补了回来，直到高考报名。

　　高三这年我卯足了劲，努力的成果就是高考成绩只比小秋低二十几分，将将擦着津大的大数据与科学专业分数线。

　　经过我们家里的一致探讨，综合考虑专业，学校级别、学校地理位置等一系列因素，最终决定我们都报考津大。

　　还有一点是，周望森也在津大，崭新的环境中有亲戚朋友等认识的人在，心理上总归会安逸许多。

　　中间我爸妈也觉得小秋的分数不去更好的平台有些可惜，不过同样也是周望森，他的成绩也可以去更好的学校，最终选择了报考津大，有他作为先例，父母接受小秋报考津大就变的容易许多。

　　我说：“更好的学校固然好，可综合下来津大绝对也是很好的选择。有时候选择学校还要看自己最终目标，比如说我们上一届有个六百多分的，结果报考了女子学院，普通二本。”

　　我夸张地接着说：“嘿！一打听，人家妈妈就想让他在女子学院找个媳妇回家!”

　　我妈给了我肩膀一巴掌：“整天就打听这些有的没的。”

　　我爸对那位同学竖大拇指，不忘关心：“找到了么？”

　　我回答：“据说还没有。”这次连我妈也绷不住乐了。

　　“津大又不是什么差的大学，更重要的是离家近，我和小秋可以经常回家，家里也放心，周望森也在，我们仨还能作伴，这条件可太好了！”我分析道。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我们都填报了津大。

　　填报志愿的时候周望森也在场，我冲他挤眉弄眼：“哥，别忘了答应我的事！”

　　周望森“嗤”一声，拍拍我的肩膀。

　　只是没想到，从小到大一直乖巧的小秋却在这时做了件叛逆的事，他在报名截止的前一天晚上修改了报考学校和专业。

　　等录取结果下来我和家里都傻了眼，一番追问下，小秋才解释：“我女朋友也报了那个学校。”

　　这小子！

　　不过庆幸的是，小秋的女朋友也十分优秀，最终他们一起被录取，学校在梧州市，虽然离家远了些，但学校水平比津大还要高。

　　那大概是周望森最情绪外露的一段时间。

　　我那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周望森打篮球怎么愈发激烈，更别提打游戏的时候，那个假期基本上让我戒掉了篮球瘾和游戏瘾，后来我借口学车，坚决不再同周望森约球了。

　　学车的时候小秋每天与我一起出门归家，平时他也不爱出门，倒是没见到他怎么与女朋友一起相处。

　　那个女孩子也是像小秋这样平淡的，估计俩人主要靠电子产品信息交流维持感情。

　　偶尔几次我摸着下巴看着小秋坐在卧室书桌前安静的背影担心，这样真的可以把恋爱谈好么？

　　“分了。”暑假结束前，小秋这么对我说。

　　我简直恨铁不成钢，仗着自己比小秋早几分钟出生，平时爱看的闲书也多，把自己的理论知识向小秋一顿输出：“对待女孩就得积极主动知道吗，线下见面时的几句问候抵得上线上三千句甜言蜜语 ，三千！”

　　小秋本人倒是淡淡的，倒显得他哥我皇上不急太监急了。他问我：“哥你怎么不谈？”

　　我挠挠头说：“虽然你哥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俊美无双，但是属于你哥我的缘分迟迟还没来……”

　　这时周望森敲门进来，把我们俩打量一遍，晃晃手里的袋子：“我买了冰激凌，要不要吃？”

　　我说:“吃吃吃！我要两个！！”我瞬间忘了词，扑过去拿冰激凌，一头撞在周望森身上。

　　临近开学，小秋报到的时间要比我早几天，那天我们全家出动，连带周望森，一起送小秋到梧州市上学。

　　在寝室稍微收拾了一下后，我们一起在校园内熟悉环境，还在食堂里简单用了午饭。

　　经过一番考察，寝室环境不错，学校的供餐也挺多样，爱挑食的小秋也能找到对他胃口的饭。

　　学校面积不小，找教学楼宿舍楼的时候险些绕晕，总之，我们挺满意。

　　临走时我妈一再叮嘱小秋照顾好自己，有什么问题一定要跟家里打电话，小秋笑说：“知道了，妈妈。”

　　我爸在旁边劝慰老妈：“这么大的孩子了，你唠叨得他都烦了。”很快他的手臂成功挨了我妈一巴掌。

　　学校不允许家长开车进校，小秋送我们到校门口，似乎想说什么，抿抿嘴唇，又沉默了。

　　我见状走过去给小秋一个熊抱：“你哥我会想你的，就算很快就能放假见面，我们也都会想你的。”

　　小秋回抱我：“我也会！”然后我催着小秋：“抱抱妈妈呀，她最放心不下你。”他大概一直都想这么做，听话地依言照办，不忘跟我爸和周望森挥手。

　　我跟小秋开学后，我妈会定期打扫我们的房间，很多时候一起打视频，她会说：“妈今天把你俩的被子都拿去晒啦。”

　　她不厌其烦地介绍今晚吃的什么晚饭、家里的亲戚又有怎样的事，把我和小秋的学习、生活问上一遍。

　　我说加入了篮球社，电竞社团太难加入了，根本报不上名，为了加分，只好参加音乐社团，偶尔指责周望森骗我。再到小秋说说校园生活，室友啦，迎新活动啦，考试啦。

　　都是些稀松平常的小事，可视频另一头的两位总能兴致勃勃地听下去，视频中的他们在某种诡异的视角下偶尔发表几句评论。有人听，我和小秋也乐得分享。

　　每每放假，我爸妈总会一起出动，几乎要把菜市场承包了。小秋到家时间稍晚，我就和周望森开车去车站接他。

　　小秋上大学有些变化，更爱说爱笑了，常常把他的室友挂在嘴边，叫什么来着？

　　哦对，朱维科，我见过两回，带黑框眼镜，穿格子衫。小秋跟他一起做课题作业，参加比赛，项目还拿了奖。

　　只是这位同学体能明显不太行，大一的国庆假期我们相互约着去爬山，爬到一半他死活不愿意再继续。

　　小秋只好让我和周望森还有其他朋友先上去，他等朱维科喘匀了气，终于一起慢腾腾到了山顶，总算没有错过那天的夕阳和余晖。

　　再后来我们上了大二，周望森大四，他开始实习了，周望森所学的专业是现在人人喊打的土木，实习地点，在梧州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