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这把伞不同意结案 第三个手艺 ...

  •   凌晨1:40分,温祈年在电话里说:“第三个没了。”
      林芷安当时正站在解放南路的末班车站,雨水把齐耳短发压在颊边,又沿着下颌钻进黑色外套。午夜的雨让所有人皱眉,这份凉意让她格外清醒。雨夜安静,感官放远,听得到更远处的魑魅魍魉的窃窃私语,她能听出方位,这是件隐秘的趣事,也是她在这行八年还没走的原因之一。等腾出手把湿发别到耳后,手机连续两次没认出她淋得发白的脸,只好改输密码。马路对面,一把藏青旧伞立在站牌下,伞下空无一人。电话另一头,是一间从里面反锁的画室。
      “姓名?”她眼睛盯着那把伞,问的确是另外一件事。
      “陆鸣舟,男,六十一岁,画油画的,今天晚上十一点半助手还进去送过茶,十二点四十,人不见了。门窗封死,监控里没人出来。”
      “留下什么?”
      温祈年沉默了一下:“一幅刚画完的自画像,画里的人朝着门口,好像一直在等人。”
      “画完多久了?”
      “颜料没干透,不超过两小时。”温祈年说,“人不见的时候,笔可能还没搁稳。”
      雨刷过空站台,那把旧伞也像是在看路口等人。
      林芷安低头看了一眼时间,今晚来这里是要把眼前这件丙级异常物品封存,再赶去城西。管理局的规程不允许调查员带着未登记的灵物进入另一处现场。可温祈年紧接着说:“芷安,昆曲演员到制琴师,隔了十一天。制琴师到陆鸣舟,九天。”
      “间隔在缩短。”林芷安疑惑着说出自己的答案。
      “对!要是还有第四个,我们未必有九天。”
      昆曲演员,制琴师,油画家;林芷安在心里把三个职业摆了一遍,找不到交集。唯一重合的,都是靠手艺吃饭。
      电话那边没挂,温祈年在等她决定先处理哪一边?
      “还有件小事,”他压低声音,“警戒线对街有间亮灯的画室,里头有个学生在画画。我劝了两遍,不走,也不凑近。”
      “画什么?”
      “画这栋楼。问她等谁,她说她也不知道,就是觉得该在这儿等着。”
      林芷安没接这个话,这些天尽是些等的事情,她也想闲着干等,当休假。她一手拿手机,一手挡雨,这个手机还不想这么快报废,于是缩着肩头穿过马路:“别惊动她,给我一小时,马上到!”
      “你那边是什么?”
      “一把伞。”
      “需要支援吗?”
      “暂时不用,你守住画室,别再进去。”
      电话那头静了一拍,温祈年只说:“知道了。”
      林芷安听得出他已经进去过,认识温祈年六年,对方处理现场有一条近乎古怪的规矩:只进一次,不回头。六年里他只破过两次例,两次都是为了进去抬她。这破工作干多了也烦。
      等她挂断电话,已经走到旧伞面前。藏青色的旧伞自己撑着,伞柄笔直落在地上,离地三尺。秋末的雨被风打斜,它的伞面却一直朝着路口;每有一辆车转过来,它就轻轻偏一下,车灯过去,再慢慢转回原处,好像在找寻什么人。
      林芷安在马路对面已经看了它两个小时,这把伞一直重复这个动作。午夜的城市空空荡荡,一把悬空立着的伞,等车、看人、再慢慢转回去。普通人不细看,顶多当是谁落下忘了拿的东西;落在她这行眼里,就是另一回事了。夜里的雨下得很突然,她肩背先湿了,直到湿透的裤脚贴着靴面,缓过神来,才开始挪动位置。若仔细去看,她右眉尾那道浅得快看不见的旧口子,被雨水一冲,比平时清楚了一点。
      手机终端里分析过去一周这把伞出现过的地方,推演出现这个现象的可能原因。在拆到一半的老巷口出现过,已经关门的茶馆出现过,邮电局的旧台阶出现过;净是些老地方。有趣的是,见过伞的老人几乎统一口径,这是解放南路二十八号回家必经的路。
      她把七个落点在地图上连成线,不是直线,是绕路,出了巷口会经过菜场,经过菜场会顺到邮电局,一步一步,全在人腿走得出来的范围里。物件走不出这种路线,只有记得路的东西可以。她在推演栏里填了四个字:惯性极强。
      今晚,它还是到了离那座旧宅最近的车站。环卫工最先看见它,老人推着清洁车绕了它两圈,没找到伞下的人,便报了警。辖区巡警没贸然去碰,只在终端上勾选“异常物品”。工单由市局指挥中心转进一条不对外编号的专线,最后落到林芷安手机上。专线另一端,是市局下属的“特殊事务协调处”,实际专管那些无法写进普通笔录的案子:会等人的伞、会记仇的画,以及偶尔混在人群里拒不办理暂住证的精怪。能谈的谈,已经伤人的先隔离;至于梦、血脉和自愿立下的契,管理局既封不住,也无权替人解除。
      监测到旧伞连续七夜自行转移,目前暂定为丙级;城西画室的第三宗失踪已经越过乙级预警线。两个等级同时亮在终端上,系统也在催她申请增援,她按了忽略。
      等她走近后,就着昏黄的路灯看的更清楚一些,旧伞的布面洗得发白,一根断过的竹骨用棉线缠得密密实实。虽然修伞的人手艺不好,修起来倒是舍得下工夫。
      “二十八号上个月拆了。”林芷安忽略掉手机界面弹出的一长串背调,忍着呵欠,对着无人的空伞说,“你要等的人,三年四个月前就搬去了南方。”
      伞沿的雨水忽然密了些,像是它也加入了雨幕在哭。
      “我想你自己也知道,搬家那天,他亲手把你装进了箱子,是他儿媳又把你拿出来的。‘家里什么都有,别带这些旧东西了。’”
      伞骨咯吱一声。
      林芷安向它伸出手,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很淡的白痕,像戴了多年戒指后留下的印。这圈白痕没有来历可查,八年里她清点过很多东西,唯独没清点过它。“你要是想睡,我可以封住你。”她说,“你要是还想等,最好跟我走。哪天南方下了雨,我都告诉你;要是哪天他回来了,我带你去见他。”说完没有立刻动手。老物件恋旧主,等起来比人轴,古有尾生抱柱,痴人在等,信任这种稀缺品,不会等的人不会明白。她经手的这类“傻子”,比活人多。想想都让人头疼,她抹去发梢滴落的水,今晚头疼有可能是雨淋的。
      又等了三分钟,直到一辆出租车开过路口,旧伞没有再转过去。它慢慢倾向林芷安,伞下那一小片干燥的地方,笼住了她半边肩膀。林芷安握住伞柄,一节一节将八根竹骨合拢,收好伞时,周围空无一人,耳边嘻嘻索索的看热闹的东西也远去了。
      旧伞应该先送回管理局观察七天;但城西还有一幅会看门口的画,而下一次失踪的间隔正在缩短。
      直到凌晨两点十七分,林芷安拐进管理局,精怪管理局只剩走廊尽头的一盏日光灯。灯管每隔三秒闪一次,怎么修都维持这个德行。
      在站台上,林芷安陪一把伞耗了两个小时,进了局却快得像身后有人追。五分钟填完结案单,眼前只有两个选项:收,或者渡。“收”最快,把能够剥离的危险灵质压进载体,编号送入地下库房,判个无期,至少让它不能继续伤人;而“渡”就要麻烦一点,要查清它在等谁、怨谁,又有什么话没说完,再等它自己决定松手。一个适合结案,一个很容易给调查员添检讨。
      林芷安入局八年,23份检讨都写在“渡”字后面。等她把两边袖口卷到同样高,露出腕骨后,照旧在“渡”后画了勾,结论是简单的不能再缩减的四个字:已渡勿扰。她的字与人不同,横画收得圆,没什么锋芒。
      值班调度员尽量忽略她一身落汤鸡的样子,隔着玻璃探头问:“物证呢?”
      林芷安理一理头上即将滴落的水珠,指了指门后的旧伞。
      “那是物证,还是新同事?”调度员不敢明说,林姐站在那里,让人无端发怵,又不得不多嘴问一句,免得到时候局长查起来一问三不知被骂。
      “观察对象。”
      调度员又看了一眼她桌边已经寄居半年的铜铃、拒绝入库的木梳和一只会在阴天打喷嚏的瓷猫,默默把登记表上的“临时收容点”改成了“渡字组办公室”。
      “林队,照这个速度,年底得给你办公室做归置。”生怕她听不懂,又补充道:“做人口普查。”
      旧伞在门后轻轻偏了一下,地面敲击显示出自己的不满,好像不同意“人口”这个分类。林芷安拿起伞擦干伞尖,没做解释。按规定旧伞要送进库房里观察七日。她在“入库编号”一栏画了条横线。这让她想起母亲失踪后,在桌上留下的那份空白结案单,处理方式没有勾选,只有一句“人走灯留”。都过去八年了,她还是不知道母亲究竟渡过谁,又为什么没能回来。看着眼前这把会记得等待的东西,希望有一天它能告诉她,她母亲到底去了哪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这把伞不同意结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