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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失声|耳畔无声稚语含悲 傍晚下班, ...
傍晚下班,天色沉得很快。
冬日的昼短夜长压得人喘不过气,我开着车,窗外的街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铺在结冰的路面上。我竟然觉得温柔得虚假。连日积压的事压在心底,债务、离婚、被骤然推翻的抚养权约定,一桩桩一件件,绷得我神经早已到了极限。
手机在车载蓝牙里突兀地响起来,是母亲的电话。
我接通,语气尽量放轻:“妈妈?”
电话那头先是父母的慌乱说话声,接着母亲声音带着哭腔,“棠棠,你快回来。”
我心口骤然一沉,握着方向盘的指尖瞬间收紧。
“怎么了?”
“今天陈洋来了。”母亲的声音发抖,“他直接过来看孩子,跟我们摊牌了。说你们要离婚,孩子他要带走,以后归他养。我们没同意,跟他吵了几句。他态度特别硬,说抚养权他不会让,条件比你好,法院判也是他赢。”
我安静听着,耳边嗡嗡作响。
前几天刚口头反悔,今天就直接找上老人逼迫。
他做事情已经完全不顾及老人情面了。他撕碎承诺,还要步步紧逼。
母亲哽咽不止:“我舍不得孩子……棠棠,孩子是我从小我带大的。他怎么能说带走就带走?你到底怎么打算的?这婚,这孩子,你到底要怎么办?”
一句问句,压垮了我强撑多日的所有冷静。
我在车里,握着方向盘,视线瞬间模糊。
我没有答案。我没有任何谈判主动权。该找的律师也找过了。以出轨的方式提起诉讼,他若转移了财产,婚离了,债务怎么办?还是那个无限死循环。
八十万债务压身,我连给自己底气的资本都没有。陈洋一句“经济条件更好”,就足以将我彻底打败。即便我可以争得抚养权,可期间的漫漫黑暗长路,我得一个人走过。我理解了女人在离婚中的弱势了,最基本的一点,就是恐惧以及崩溃到无法正常行动和思考。
我压着浓重的鼻音,声音沙哑破碎:“妈……我不知道。”
电话那头母亲的哭声更重了,无奈、心疼、委屈,全都隔着听筒砸在我心上。
短暂沉默后,我深吸一口气:“我现在过去,我马上到咱家。”
我匆匆挂断电话,调转车头,往父母小区赶去。
车轮刚驶出主路,手机再度疯狂震动。
还是母亲。
我心头猛地一跳,莫名的恐慌瞬间铺天盖地压下来。
我火速接通。
母亲几乎是尖叫出来的:“棠棠!孩子不见了!刚刚一转眼人就没了!书包、滑板车都不见了!”
脑子一瞬空白。恐慌席卷全身,我的手脚瞬间发僵。视线发虚,方向盘微微打滑,车子向着路边护栏偏过去。我猛地回打方向,轮胎擦着路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我惊出一身冷汗。方才只差一点,就要撞上。
零下的风仿佛瞬间灌进五脏六腑,冷到牙齿打颤。但头脑一下变清晰。
我的第一反应:是陈洋。
是他争执未果,偷偷把孩子带走,故意报复,故意逼我。
手抖得几乎拿不稳手机,一下掉到脚底下。我手忙脚乱,在车载界面上翻出陈洋的号码,拨过去。
嘟声响了几声,接通的瞬间,却是一道慵懒陌生的女声。
“喂?”
我心口狠狠一坠。
“陈洋呢?”我声音发紧。
女人轻笑一声,漫不经心,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他喝多了,不方便接电话。有事你跟我说也行。”
我喉咙发紧,一字一顿:“孩子是不是被陈洋带走了?”
对方愣了下,随即笑得更轻:“说什么呢,我们这边没有什么孩子。”
电话挂断的那一刻,我浑身冰凉。
不是陈洋带走的。
孩子是自己跑的。
我疯了一样踩油门,飞速往父母小区赶去。
小区里,父母已经急得脸色发白,声音发抖,物业帮忙调出监控。
屏幕画面里,小小的身影,背着自己的小书包,踩着粉色的儿童滑板车,小小的一个人,从小区大门慢悠悠滑了出去,独自汇入陌生的街道车流里。
无人陪同,无人知晓。
那一刻,我呼吸几乎停止。
我立刻打开孩子的电话手表定位。
页面跳动半天,只跳出一行冰冷的提示:电量过低,网络异常,定位偏差较大。
最后仅剩的微弱点位,停在一公里外的沿河步道。
我来不及思考,转身冲回车里,再次加速赶过去。
冬日傍晚的河边冷风刺骨,人很少。我按着模糊定位,沿着路一点一点找。逢人就问,心里的恐惧一点点溺毙我。
如果出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风刮在脸上刺骨的疼,我一路狂奔,心脏跳得快要炸开。
就在我拐过河堤转角的瞬间,我看见了她。
小小的一团,孤零零站在路灯底下,滑板车靠在脚边,小手攥着书包带,安安静静,看着河面。
是我的孩子。
就在看清她身影的那一秒。
嗡——我的头剧烈疼痛,所有的知觉涌向头部。
一瞬间,世界所有声音骤然消失。
风声、车流声、我的呼吸声、远处的人声……尽数淡下来。
双耳被什么东西狠狠堵塞、密闭。
彻底失听。
世界变成一片死寂的真空。
我听不见了。
一点声音都听不见。
生理性的剧痛混着心理极致的崩溃,瞬间抽空我所有力气。
我没有冲过去抱她,也没有哭,没有喊她的名字。
我只是僵硬地走过去,走到她面前,弯腰,平静地牵起她冰凉的小手。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极度的痛苦,会让人瞬间失语,失泪。
我牵着她,沉默转身,带她上车,一路沉默开回父母家。
全程寂静,我的世界一片无声。
车停稳,进门的那一刻,母亲看见孩子,瞬间扑上来死死抱住,哭得浑身颤抖。后怕、心疼全部爆发。
我站在玄关,缓了很久,才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妈,我耳朵……突然听不太清了。”
父母瞬间慌了,连忙过来问我怎么回事、哪里不舒服。
我摇了摇头,已经没有力气解释。
太累了。
真的太累了。
这些日子撑得太久、太紧绷,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崩盘,身体率先替我崩溃。
父母示意让我今晚留下来住,不让我一个人回去。
我给单位发消息,请了半天假。
回到父母身边的这一刻,漂泊、紧绷、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地。
踏实。安稳。不用硬撑。
我靠在床头,疲惫席卷全身,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连日所有煎熬、挣扎和恐惧,在熟悉安稳的房间里尽数卸落。
我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次日清晨。
天光透过窗帘缝隙落进来,温柔安静。
我睁开眼的瞬间,耳边轻微的嗡鸣散去,听觉一点点、慢慢恢复正常。
世界重新有了一点声音。
父母一早已经给孩子幼儿园请假,小家伙今天不用上学。
我没有去医院。
醒来第一件事,拿手机安静搜索:情绪极度崩溃,高压惊吓后,突然听不见的原因。
答案是高压应激与急性情绪创伤,会导致耳内血管痉挛、听觉神经短暂缺血,引发暂时性突发性听觉屏蔽。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
原来是精神承受不住过载痛苦,它会自动关掉一部分感知,替你逃避崩溃。看完解释,我安静放下手机。
我走到客厅,看着坐在沙发上乖乖玩积木的孩子。
我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声音尽量轻柔:
“宝贝,昨天为什么一个人背着书包,骑着车跑出去?你知不知道妈妈和外公外婆快吓死了。”
孩子抬起清澈无辜的眼睛,认认真真地回答我。
她说:
“我想爸爸,也想妈妈。”
“你们不在一起。”
“我出去……旅行找一找。”
这句话落,一段旧日画面漫进脑海。我想起从前春日草坪上,陈洋陪着孩子放风筝,我举着相机静静看着他们。那是我们一家三口难得片刻安稳,没有争吵,没有隔阂。心底一闪而过微弱的念头,如果就这样维持现状不分开,会不会是一条出路。
可念头转瞬就破碎。第三者横亘在我们之间,八十万债务沉沉压着我。这场拉锯之中,我但凡软弱半步,或许连孩子都留不住。我根本没有可以喘息、脆弱的余地。
我该怎么办。
没有答案,没有解法。
积攒许久的无力在此刻轰然决堤,我泪如雨下。心底默默期盼,能不能翻过这煎熬沉重的一页。多想站在遥远的未来,看一看这场残局最后的结局。
身后的母亲早已红了眼眶,悄悄抬手擦泪。
一室安静。
冬日晨光温柔,却照不进这满地破碎的人间。
孩子在无声承受。
在用她小小的、笨拙的方式,试图修补我们碎掉的一切。
成年人的破碎是隐忍克制的。
小孩子的破碎,是悄悄出走,是独自旅行,想拼凑一个完整的家。
这场婚姻的残局,最终伤得最深的,从来都是孩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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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失声|耳畔无声稚语含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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