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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雪松与太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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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柠坐在车里,一路没说话。
车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山道,慢慢变成她完全陌生的城市。血族的族地在山里,偏僻、安静、与世隔绝。而明氏的主宅在城中最核心的地段,车开进去的时候,她透过车窗看见两侧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亮得她眼睛发疼。
她闭上眼,脑子里是出门前祖母疲惫的脸。
——“我们不存在了。”
六个字,像六把刀,把她两百年的骄傲钉死在这辆通往狼族领地的车上。
车停在一栋楼前。女仆领着她进门、上楼、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挂着明氏历代的画像,每一幅下面都有一行小字。林清柠走得很快,没看。
但快走到那扇门前时,她脚步顿了一下。墙上最古老的那幅画里,模糊的笔触勾勒出一头巨大的白狼,站在一片极暗的阴影里。像神明,又像野兽。
“小姐,明先生在里面。”女仆停在门前。
“我自己进。”
她不想被人看着进门。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她做好了面对一个凶悍中年狼人的准备。
但房间里很暗。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落在沙发和地毯上,其他地方都是暗的。窗帘拉着,很厚。整间屋子安静得不像有人住。
然后,沙发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门关上。”
很低,很哑,没什么情绪。
林清柠僵了一下,反手把门关上,没有往里走。
沙发上的人慢慢坐直了。
明烬晞。
比林清柠想象中年轻太多。她有一头白发,很长,松松地披在肩上,在落地灯的暖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眼睛是银白色的,冷得像雪。可落在林清柠身上的时候,又莫名有一种灼人的热度。
林清柠盯着她那一头白发,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上来了。狼人没有白发。她活了快两百年,从来没听说哪个年轻的狼人,天生就是白发的。而且那双银白色的眼睛。太亮了。亮得不像这个种族该有的东西。
林清柠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脖颈绷紧,像一只竖起毛的猫。她不能被看轻,更不能露怯。
明烬晞没有起来。她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林清柠后背开始发凉。
“林清柠。”她开口了。不是问句。
“路上累不累?”
林清柠愣住。她原本准备好了很多话。准备好了对方可能会羞辱她,可能会用高高在上的语气跟她说话,可能会第一句就提醒她“你现在是我的人了”。她甚至在心里排练过怎么回敬。
但她问的是:路上累不累。
“……不累。”她硬邦邦地答,下颌微扬,“血族的人,还没娇贵到坐几个小时车就喊累的地步。”
明烬晞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没有拆穿她的防备。
“房间在楼上,我让人收拾好了。”她说着,转身往沙发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回头看她,“窗帘换过了,遮光的。比你老宅那套厚。”
林清柠站在原地,手指猛地攥紧了衣角。
血族把她送出来的时候,只交了一份协议,协议上不会写这种东西。她怕光这件事,族里知道的人不多。但明烬晞知道。而且她说“比你老宅那套厚”——连她房间里原本那套窗帘什么样都知道。
一种被完全看透的窒息感裹住了她。这让她极度不安。
她盯着明烬晞的背影,喉咙有点发紧。她没有说谢谢,甚至没有给一个好脸色。她只是沉默地看着她,像在打量一个危险的对手。
明烬晞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冷淡。她走到沙发边,拿起搭在扶手上的一件外套,披上,往门口走。经过林清柠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饿不饿?”
林清柠:“……啊?”
“厨房有东西,我让阿姨给你留了。”明烬晞说,“你想吃就下楼,不想吃就放着。”
她拉开门,走了。
林清柠一个人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她低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沙发旁边真的多了一床叠好的被子,窗户上的窗帘是双层的,比她老宅那套厚。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层窗帘。是新的。刚换的。
“装的。”她小声冷哼一声,像是在给自己洗脑,“先给个甜枣,后面不知道要怎么榨干血族最后的价值。”
她不能心动。她是血族的林清柠,她代表的是整个种族的最后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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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已经中午了。林清柠光顾着打量这栋庞大的宅子,一上午什么都没干。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肚子“咕——”地响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楚。
旁边的女仆听见了,脚步没停,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林清柠的脸腾地红了。她活了快两百年,还从来没有在陌生人面前饿出声音过。
“小姐,午饭应该准备好了。”女仆很自然地接过话,“这边请。”
跟着女仆穿过走廊,到餐厅门口的时候,一股香味先飘了出来。
是血。
新鲜的、温热的血。带着一丝极淡的甜,不腥,不冲,闻起来像刚摘下来的某种深色浆果。林清柠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很久没喝过血了。血族衰败之后,族里的血源供应一直紧张。她平时靠人类食物维持,都快忘了新鲜的血是什么味道了。
餐厅的门开着。林清柠抬眼看进去,先看见了明烬晞。白发松松地扎了一半,银白色的眼睛正看着门口,双手撑着脸颊,像在等什么。桌上摆了一整桌菜,中间放着一个透明的容器,里面是暗红色的液体,正冒着极淡的热气。
林清柠的视线往上移了一点,愣住了。
明烬晞的头顶上,有一对耳朵。白色的,狼耳朵。毛茸茸的,尖尖的,藏在白发里,几乎和头发一个颜色,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此刻那对耳朵正微微朝门口转着,像在听什么动静。
而桌子底下,一条白色的尾巴,正轻轻蹭着椅子腿。
林清柠盯着那对耳朵和尾巴,心里警铃大作。狼族的首领,在她面前露出了兽态的破绽?是故意的示弱?还是某种她不知道的狼族礼仪?或者,是陷阱?
她把这归结为“野兽的劣根性”。
明烬晞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那对耳朵轻轻抖了一下。
“来了?”她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林清柠赶紧把视线收回来,走过去坐下,脊背挺得笔直。那杯血放在她手边,香气一阵一阵往上飘。她盯着看了两秒,没动。她不想碰任何明烬晞给的东西。
明烬晞也没催她,自己拿起筷子夹了口菜,吃得很自然。
最终,是身体对鲜血的本能渴望战胜了警惕。林清柠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端起了那杯血。温的,刚好入口的温度。她喝了一口。味道比她记忆中任何一次都好。
她低着头喝,没注意到对面。
明烬晞的耳朵又抖了一下。那对白色的狼耳朵几乎立了起来,朝着林清柠的方向微微倾斜,像在确认什么。与此同时,桌子底下,那条白色的尾巴不受控地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明烬晞面无表情地夹菜,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那条尾巴出卖了她。
林清柠放下杯子,抬起头,正好看见明烬晞拿起筷子,一脸淡定。可她的耳朵是竖着的。尾巴在晃。
“……谢谢。”林清柠干巴巴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客套的疏离,没有半分软化。
明烬晞嗯了一声,没抬头。但她那对耳朵又抖了一下,尾巴晃得更快了。
林清柠看着那对耳朵和那条尾巴,忽然觉得这顿饭吃得格外沉重。她低下头继续喝血,把这当成一场需要高度警惕的交锋。
她没注意到,自己喝下那杯血之后,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那股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没有像平时那样很快散去,而是缓缓沉进了胸口。她握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有点热。
她活了快两百年,从来没在自己身体里感受过这种温度。血族的体温天生偏低,这是种族特性。
现在,她感觉到了一点热。很淡,只有一瞬间,很快就散了。快到她几乎以为是自己错觉。
她放下杯子,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不对劲。这绝对不对劲。她抬起头,看向明烬晞的眼神里,瞬间多了几分锐利的审视。是那杯血有问题吗?
对面的明烬晞开口了,银白色的眼睛比她刚才看的时候亮了一点。
“……怎么了?”
“……没什么。”林清柠压下心底的惊疑,把杯子推开了一点,“就是……这血挺好的。”
明烬晞看了她两秒,没追问,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她握着筷子的手指,松了一下。
那是她自己的血。昨天晚上抽的,抽了小半杯。今天早上送进厨房的时候,她交代过阿姨“温到入口的温度,别太烫”。她不知道林清柠会不会喝出来。但刚才,她看见林清柠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见了。
明烬晞夹了口菜,面无表情地咽下去,耳朵尖却悄悄抖了一下。
天黑了。林清柠回到房间,洗漱完,躺在床上。窗帘拉得死紧,屋里只有床头那盏夜灯亮着,昏黄的一小圈光。
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在想中午那杯血,和明烬晞头顶那对白色的耳朵。
那种热感早就散了。可她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觉得怪。她在这个世界上活了这么久,从来没觉得自己的身体会热。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把那种失控的感觉压下去。
“叮——”
手机在床头震了一下。
她摸过来,屏幕上是沈栖月的头像。如果是从前,她会毫不犹豫地跟好友吐槽今天的一切。
但今天,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突然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扔到床尾。
她现在代表的不是她自己。她不能像个小女孩一样,跑到朋友那里去抱怨、去八卦。血族的存亡压在她肩膀上,她不能展现出半点软弱。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到只剩她自己的呼吸。
她闭着眼,努力平复着身体里那丝陌生的、微弱的燥热。
而与此同时,走廊尽头。
明烬晞站在阴影里,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站了很久。
那杯血里的信息素,应该起作用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眼底的银色在暗处翻涌。她知道自己有些卑劣,但她等了太多年。
最终,她什么也没做,只是沉默地转身,回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