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唐朝，我的茶肆通万国》璃宸

5、第五章 沐春

　　五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苏沐瑶把日子掰成了两半用。白天开门做买卖，晚上在后院试茶。茶肆的生意冷清，一天到头进不了几个客人。偶尔有路过的贩夫走卒进来讨碗水喝，她就顺手点一盏茶递过去，不收钱。几天下来，倒是有几个熟面孔开始每天固定来坐一会儿，喝完茶留下两文钱，算是茶资。

　　钱少，但总算有了进项。

　　真正让她在意的，是那只刻着“沐春”二字的茶筅。

　　她试过用这只旧茶筅点茶，效果出乎意料。筅丝比新筅软三分，击拂时力道传递更柔，乳花浮起来的速度不快，但细密程度远超她手上任何一只茶筅。咬盏时间也长，半盏茶喝完，盏壁上还挂着白沫。

　　好物件。原主父亲藏了这么多年，不是没有道理的。

　　只是“沐春”这两个字，她翻遍了原主父亲留下的所有东西，再没找到第三处出处。那只茶碗底部的刻字也是“沐春”，笔迹跟筅柄上一模一样。苏沐瑶试过问周姓老人，老人只摇头，说苏老爹年轻时的事他不太清楚，只知道他是从外地迁来的，在西市落脚时两手空空，全凭一手煎茶的本事站稳了脚跟。

　　外地。哪里的外地，周姓老人也说不上来。

　　这事只好暂且搁下。斗茶会近在眼前，她得先把茶练好。

　　第四天傍晚，苏沐瑶在后院试了最后一轮茶。这次她用了孟老头给的江南茶饼，配那只“沐春”茶筅，水用的是清晨从西市井里打上来的头道水，砂铫换成了原主父亲留下的一只旧铜铫，受热更匀。茶末入盏，注水调膏，茶筅击拂的节奏比往日快了半拍。

　　乳花翻涌，白得发亮，像腊月里落在青瓦上的一层薄霜。苏沐瑶停了手，等了片刻。乳花没有散，稳稳地咬在盏壁上，边缘齐整，中间隆起如小山。

　　她终于满意地点了头。

　　第五日清晨，天还没亮透，苏沐瑶就醒了。她穿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挽得利落，只用一根素银簪固定。出门前，她将那柄“沐春”茶筅用细布裹好，贴身揣在怀里。

　　市楼在西市正中，离云来茶肆不过百步。苏沐瑶到的时候，楼下已经聚了不少人。有茶商带着伙计搬茶具的，有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的，还有几个穿绸衫的文人站在廊下摇扇子。她扫了一圈，在人群里认出了几张脸。都是西市的茶商，有几家铺面比她大，生意比她好。

　　其中有个穿绿袍的中年男人，蓄着两撇鼠须，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苏沐瑶认得他，斜对面“清茗轩”的掌柜，姓吴，原主父亲在世时两家就有过节。吴掌柜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偏头看过来，嘴角往下一撇，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苏沐瑶收回视线，不再看他。

　　市楼二楼的斗茶台已经布置好了。一张长案，上头摆了十只茶盏，旁边放着茶碾、茶罗、茶筅、水注，一应器具齐全。案后坐着一排评审，中间那位穿绯色官袍的老者，苏沐瑶不认识。但老者左右两边的人她认得，一个是西市茶商同业会的会长，另一个竟是周姓老人。

　　周坊正坐在评审席上，今天特意换了件半新的青布袍子，鸟笼没提，蒲扇也没带，坐得端端正正。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苏沐瑶身上，微微点了点头。

　　苏沐瑶心里定了三分。

　　斗茶会分两轮。第一轮是“点茶”，十位参赛者同台，每人点一盏，评审品评后淘汰五人。第二轮是“斗茶”，五人抽签两两对决，胜者再决，最终魁首得官茶引。

　　苏沐瑶抽到的位置在长案最末端，靠窗。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对水温有影响。她皱了皱眉，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茶盏往窗边挪了挪，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风口。

　　铜锣一响，比试开始。

　　十个人同时动手，碾茶的碾茶，烧水的烧水，一时间市楼二楼全是茶筅击拂的沙沙声。苏沐瑶不急不躁，先温盏，再调膏，注水时手腕稳得像钉在半空。她的动作比旁人慢了一拍，但每一步都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

　　茶筅入盏，腕力由轻渐重。乳花翻涌起来的时候，隔壁那位茶商刚点好第一盏，正手忙脚乱地收拾洒出来的水渍。苏沐瑶余光扫了一眼，没多看。

　　一炷香后，十盏茶呈上评审席。

　　周坊正端起苏沐瑶那盏，低头看了看，又端到鼻尖嗅了嗅。他的眉毛动了动，放下茶盏，在面前的木牌上写了两个字。旁边的会长凑过来看了一眼，也写了个牌子。绯袍老者最后品，他喝了一口，闭眼停了片刻，睁开眼时目光落在苏沐瑶身上，带着几分打量。

　　第一轮结果出来，苏沐瑶排在第二。第一是吴掌柜，他点的茶用了长安城里时兴的“三汤法”，手法老练，茶汤醇厚，评审给了一致好评。苏沐瑶的乳花比他的更细密，但茶汤的厚度稍逊一筹。差的不多，可在这等场合，差一分就是差一分。

　　苏沐瑶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面色平静。心里却在飞速盘算第二轮的事。

　　第二轮抽签，五个人两两对决。苏沐瑶抽到的对手是个姓赵的老茶商，在茶行里摸爬滚打了三十年，手艺扎实。两人面对面站定，铜锣一响，同时动手。

　　赵茶商的手法确实老辣，碾、罗、调、点一气呵成，乳花浮起来的速度比苏沐瑶快。苏沐瑶不急，她慢了一息，但茶筅入盏后力道控制得更精。乳花一层一层地叠上去，从盏心漫向盏壁，匀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评审席上，周坊正微微前倾了身子。

　　两盏茶同时呈上。绯袍老者先品了赵茶商的，点头赞了一句“稳”。再品苏沐瑶的，茶盏送到嘴边时顿了一下，低头细看乳花，随后抿了一口，又抿了一口。

　　他放下茶盏，沉默了片刻，提笔在木牌上写了一个字。

　　苏沐瑶胜了。

　　她站在台上，面上不显，手心却攥出了一层薄汗。赵茶商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多说什么，拱了拱手退到一旁。吴掌柜在台下看着，鼠须抖了抖，转身跟身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第三轮，只剩三人。吴掌柜、苏沐瑶，还有一个年轻茶商。三人各自点一盏，评审盲品，定魁首。茶盏被重新换了位置，评审不知道哪盏是谁的。苏沐瑶退到台下等候，目光落在周坊正身上。老人正低头品茶，表情看不出端倪。

　　片刻后，结果送了出来。

　　绯袍老者站起身，环顾四周，声音洪亮。

　　“魁首——”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众人，最后落在苏沐瑶身上。

　　“云来茶肆，苏沐瑶。”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哗然。吴掌柜的脸当场沉了下来，甩袖就要走。苏沐瑶站在人群里，心跳得厉害，面上却稳稳当当地走上前，朝评审席行了一礼。

　　周坊正把那张盖了官印的茶引递到她手里，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丫头，争气。”

　　苏沐瑶接过茶引，指尖触到那方红印时，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有了这张引，她就能贩官茶，西市的官茶价低质优，利润比私茶高出不止一倍。一个月还古勒一百四十两，不再是空话。

　　她走下台，穿过人群往外走。刚出门，就看见裴玄度站在楼梯口的廊柱旁。他今天没穿便袍，而是一身玄色官服，腰间革带上挂着一枚铜牌，上面刻着字。苏沐瑶没看清具体写了什么，但那个制式，她前世在博物馆见过。

　　是大理寺的牌。

　　裴玄度看着她手里的茶引，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

　　“恭喜苏掌柜。”

　　“裴东家。”苏沐瑶把茶引收好，走到他面前，“今天也来看热闹？”

　　“来看你斗茶。”裴玄度没有遮掩，语气平淡，“吴掌柜的茶，第三轮评审盲品时做了手脚。他买通了一个评审，把号牌换了。”

　　苏沐瑶愣了一下。

　　“换号牌？”

　　“你和他那两盏茶，本来的顺序被调了。”裴玄度看着她，目光沉静，“本该是你第一，他第二。但调换之后，你的那盏被当成他的呈上去，评审先入为主，给了他不该给的分。”

　　苏沐瑶沉默了一会儿。台上斗茶，台下斗人。她只在第一层，吴掌柜已经在第三层等着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盯了吴掌柜三天。”裴玄度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他在西市经营了十几年，手脚一直不干净。这次斗茶会，他志在必得。只是没想到半路杀出个你。”

　　苏沐瑶看着他。廊柱的影子落在他半边脸上，把那张冷峻的面孔衬得愈发分明。她忽然想起那天他递来的那张纸笺，笔迹锋锐，力透纸背。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问。

　　裴玄度低头看着她，沉默了几息。楼梯口的穿堂风拂过来，吹动他腰间的铜牌，发出轻轻的一声响。他抬手，将铜牌翻了个面，让上面的刻字朝着她。

　　苏沐瑶垂眼看去。铜牌上刻着六个字。

　　“大理寺少卿，裴。”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的表情依然冷淡，但那双深水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浮上来。

　　“苏掌柜。”他开口，声音低了些，“斗茶会赢了，茶肆能活。但古勒的债只是明面上的麻烦。你父亲当年欠的不止他一家，西市的水比你想象中深。”

　　苏沐瑶攥紧了手里的茶引。

　　“我知道。”她说。

　　裴玄度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次她看清楚了，那确实是一个笑意，极淡，像冰面下的一条细纹。

　　“知道就好。”他转身下楼，官袍下摆在楼梯上拖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走到一半，他停了一步，没回头。

　　“明天巳时，我来喝茶。”

　　脚步声渐远，苏沐瑶站在空荡荡的楼梯口，手里的茶引微微发烫。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方鲜红的官印，又抬头望向楼梯下方，裴玄度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市楼门外的人流里。

　　她把茶引贴身收好，深吸一口气，往茶肆的方向走去。

　　明天巳时。她得备好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