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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茶烟梧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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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苏沐瑶起了个大早。
昨夜从东巷回来时天色已暗透,她怀里揣着三块陈茶饼出去,换回来四块江南新饼和一小包散茶。孟姓茶商是个精瘦的老头,眯着眼睛打量了她半晌,听到“裴玄度”三个字时眉头挑了挑,什么都没问,只按市价给了她货。
价格公道。甚至比公道还便宜了两分。
她心里有数,这份人情记在裴玄度头上。至于对方为何要帮她,暂时想不通,索性先不想。眼下的头等大事,是应付今日的古勒。
苏沐瑶将新换来的江南茶饼取了一块,用茶碾细细碾成末,过罗筛了两遍。茶末落入盏中时,颜色比陈茶鲜润不少,隐隐透着一股清甜的豆香。她注了少许沸水调膏,茶筅在盏中快速击拂,腕力沉而匀。须臾,乳花浮起,白得像一层薄雪。
她满意地看了一眼,将这盏茶放在柜台上备着,又去后院烧了一锅热水。
辰时刚过,前厅的门板被人拍响了。力道不小,拍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落。
“苏掌柜!开门!”
苏沐瑶把门板一块块卸下来,日光涌进来,照得她微微眯眼。门外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高鼻深目的胡商,穿一件赭红色的翻领胡袍,腰间挂着鎏金蹀躞带,上面拴着刀和荷包。他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随从,一人手里拎着根短棍,明摆着是来示威的。
古勒。粟特商人,在西市放贷起家,手底下养着一帮胡汉打手。原主的父亲生前跟他借了一百二十两银子周转,还没还上人就没了。这笔债便落在了茶肆的房契上。
“古勒先生。”苏沐瑶站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语气平淡,“进来喝盏茶?”
古勒笑了一声,露出镶着金边的门牙。他迈步进门,目光在茶肆里扫了一圈,像是在估价。破旧的柜台、脱漆的方桌、墙角那只裂了缝的水缸,哪一样都不值钱。他的笑意更深了,带着几分轻蔑。
“苏掌柜,三天了。”他在桌边坐下,一只脚踩在旁边的凳子上,随从分立两侧,“银子准备好了?”
苏沐瑶在他对面坐下,将那盏早已备好的茶推过去。
“先尝尝。”
古勒低头看了一眼茶盏,没动。他抬起眼,目光里带着点玩味:“苏掌柜,你爹在的时候,也不敢让我等。你一个姑娘家,别跟我耍花样。”
“一盏茶的功夫。”苏沐瑶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喝完再说。”
古勒盯着她看了两息。眼前这个女人比他想象中镇定。他见过的欠债人多了,求饶的、哭闹的、耍赖的,各式各样。唯独没见过这种,债主都打上门了,还在不紧不慢地给人点茶。
他倒要看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古勒端起茶盏,潦草地喝了一口。
茶汤入喉的瞬间,他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盏茶跟他平日里在胡商聚会上喝的那些完全不同。没有羊油和盐的腥膻,清得像山泉水,入口微苦,旋即回甘,舌根处竟泛起一丝从未尝过的鲜甜。他又喝了一口,这回仔细品了品。
苏沐瑶观察着他的表情,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古勒先生常年走南闯北,西域的葡萄美酒喝过不少,中原的茶却未必尝过几回好的。”她缓缓开口,语气不卑不亢,“这盏用的是江南明前茶,点法是长安城里独一份。放眼西市,能点出这个味道的,只有我这间铺子。”
古勒放下茶盏,用袖子抹了抹嘴。他看她的眼神变了些,少了几分轻慢,多了几分审视。
“苏掌柜,茶是不错。”他往椅背上一靠,手指敲着桌面,“但一盏茶抵不了一百二十两银子。”
“我知道。”苏沐瑶点头,从柜台底下取出昨夜写好的契书,推到他面前,“给我一个月。茶肆的经营权归我,一个月后,连本带利还你一百四十两。若还不上,房契归你,我卷铺盖走人,绝无二话。”
古勒拿过契书扫了一眼,嗤笑一声:“一个月?苏掌柜,你这间破铺子一个月能挣出四十两银子?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挣不挣得出,是我的本事。”苏沐瑶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半分退缩,“古勒先生做的是放贷的买卖,图的是利。逼死我一个小茶娘,你只能拿到一间卖不上价的旧铺子。给我一个月,你多拿二十两。这笔账,您应该比我算得清。”
古勒沉默了。
他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女人。杏眼桃腮,细眉白肤,瞧着娇娇弱弱,可坐在那里腰背挺直,眼神清亮,说话的调子不急不缓,透着一股笃定的劲头。跟三天前那个站在门口手足无措的小娘子判若两人。
古勒在西市混了十几年,看人的眼光还是有几分的。这个女人要么是疯了,要么是真的有底气。
“二十两变四十两,古勒先生不亏。”苏沐瑶又补了一句,“何况,茶肆开着,我人跑不了。您随时可以来看,来喝茶,来查账。”
古勒的手指在契书上弹了两下,终于露出一个笑。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袍角:“行。一个月。苏掌柜,别让我失望。”
他带着随从出了门,走到街面上又回头看了一眼。苏沐瑶站在柜台后面,正不紧不慢地收拾茶盏。晨光从门口斜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暖融融的光里。
古勒眯了眯眼,转身走了。
脚步声远去,苏沐瑶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颤。嘴上说得笃定,心里哪有底。一个月四十两,光靠卖茶得卖多少碗?但她没有退路。能拖一个月,就多一个月的生机。
她将茶盏收好,正准备去后院,忽然听见柜台外侧有人说话。
“苏掌柜好口才。”
苏沐瑶抬眼。裴玄度站在柜台外面,不知何时进来的。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袍子,腰间只系了根素色革带,比昨天那身靛蓝更显得冷峻。他手里捏着一枚铜钱,在指间慢慢转着,目光落在她脸上。
苏沐瑶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
“裴东家什么时候来的?”
“你给古勒倒茶的时候。”裴玄度将铜钱扣在柜台上,推到她面前,“这枚钱,算我的茶钱。”
苏沐瑶看了一眼那枚铜钱。铜色新亮,边郭规整,一看就不是市面上流通的旧钱。
她没接,而是转身去给他点了一盏茶。这回用的是昨天换来的江南茶饼,点出来的乳花比古勒那盏还要细密匀整。她把茶盏放在他面前,自己则靠在柜台边上,双臂抱胸,看着他。
“裴东家今天来,还是为了喝茶?”
裴玄度端起茶盏,这回他真喝了。茶汤入口时他的眉峰微微舒展了一瞬,随即恢复那副波澜不惊的神色。
“昨天我指了路,今天来看看苏掌柜有没有上当。”他放下茶盏,指腹在杯沿上轻轻一抹,“孟老头没多要你钱吧?”
“没多要。”苏沐瑶看着他,“裴东家对西市的门路这么熟,连一个卖茶叶的老头都认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专管市井纠纷的坊正。”
裴玄度抬眼。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苏沐瑶笑着,眼里却带着试探。裴玄度面无表情,但也没回避。
“苏掌柜对人人都这般刨根问底?”
“那得看是什么人。”苏沐瑶拎起茶壶给自己也倒了一盏,语气随意,“裴东家两次来喝茶,两次都在我出事的时候出现。昨天是古勒走之后,今天是古勒来之前。时间掐得这么准,我要是再不问问,那就太不识趣了。”
裴玄度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有鸟飞过,影子从竹帘上一掠而过。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下了某个决定。
“苏掌柜。”他的声音压低了些,“你方才跟古勒说,一个月还他一百四十两。这笔银子,你打算从哪里来?”
苏沐瑶抿了口茶,抬眼看他。
“裴东家这是要帮我?”
“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裴玄度没有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笺,放在桌上,两指按着推过来。苏沐瑶放下茶盏,拿起纸笺展开。上面写了一行字,笔迹锋锐,力透纸背。
“西市茶商同业会,五日后在云来茶肆对面的市楼举办斗茶会,魁首可得官茶引一张,准贩官茶三年。参赛者需有本坊坊正作保。”
苏沐瑶看完,抬头看他。
“坊正作保,我一个外人,坊正凭什么替我保?”
裴玄度站起身来,将那枚铜钱重新收回袖中。他低头看着她,目光沉静。
“坊正姓周,跟你相熟。他欠我人情。”
苏沐瑶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昨天那个周姓老人提到孟老头的时候语气那么笃定,原来背后有这层关系。她看着裴玄度,心里浮起一个巨大的疑问。这个人到底是谁?他在西市到底有多少人情网?
“裴东家。”她叫住已经转身要走的他。
裴玄度停步,侧过身来。
“你为什么帮我?”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半边脸隐在暗处,半边脸被晨光照得轮廓分明。苏沐瑶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的声音,很平,很淡。
“因为你那盏茶,确实好喝。”
他走了。
苏沐瑶站在柜台后面,捏着那张纸笺,半晌没动。日光从门口一寸一寸地移进来,照在那枚铜钱留在桌面上的淡淡印痕上。她忽然发现,刚才裴玄度坐过的那个位置,桌面上有一道极浅的划痕。像是有什么硬物无意间擦过,留下一条笔直的线。
她把手指按在那道划痕上,指腹沿着纹路滑过去。这道痕迹的走向,不像茶盏底部蹭出来的。倒像是某种物件长期放在桌面上磨出来的。比如,一把刀的刀鞘。
苏沐瑶收回手,将纸笺仔细折好,贴身收进衣襟里。
斗茶会。官茶引。五天之后。
她回到后院,把今天从孟老头那里换来的茶饼一块块检查了一遍。江南茶饼的品相确实好,碾出来的茶末细腻匀净。她取了两块分别碾好,又翻出墙角那只裂了缝的旧砂铫,刷洗干净,架在炉子上试水。
水要三沸。一沸如鱼目,二沸如涌泉,三沸如鼓浪。她盯着砂铫里的水泡,等水面翻出蟹眼大小的珠子时,提铫离火,注水点茶。茶筅击拂的节奏不疾不徐,腕力由轻到重,再由重转轻。乳花浮起来,白而密,像初雪落在碗沿上。
苏沐瑶端起茶盏,对着光看了一眼。
不够。乳花咬盏的时间还不够长,茶汤的醇厚度也差了些。斗茶会上要跟整个西市的茶商比,这点水平恐怕连前十都进不去。她需要更好的茶具、更稳定的水温、更精准的手法。
还有五天。
她把茶盏放下,挽起袖子开始收拾后院。墙角堆着几只旧箱子,里面是原主父亲留下的东西。她一件件翻过去,大多是些没用的破烂。翻到最底下那只箱子时,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她抽出来一看,是一只竹编的茶筅,样式古朴,筅丝细密均匀,用桐油浸过,色泽沉润。筅柄上刻着两个小字,磨得有些模糊了,但她还是辨认了出来。
沐春。
苏沐瑶握着那只茶筅,拇指摩挲着那两个刻字。原主父亲留下的茶筅,怎么会有“沐”字?她来不及细想,前厅又传来了脚步声。
她将茶筅揣进袖中,快步走出去。来人穿着半旧的青布直裰,腰间别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西市坊”三个字。是坊丁。
“苏掌柜。”坊丁拱了拱手,“周坊正让我来知会一声,五日后市楼的斗茶会,您的名已经报上了。坊正作保,您只管备茶就是。”
苏沐瑶道了谢,送走坊丁。站在门口,她望着对面酒楼二楼那扇紧闭的窗。竹帘纹丝不动,窗台上落着一只麻雀,正歪头啄自己的羽毛。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袖中那截露出来的筅柄。沐春。这两个字,和父亲留给她的那只茶碗底部的刻字一模一样。
五日后,斗茶会上,她要用这柄茶筅,点出一盏能让整个西市记住的茶。
不为别的,就为对得起这具身体的原主留下的那间破茶肆。也为对得起,某个人递来的那张纸笺。
她转身进屋,将门板一一合上。晨光被挡在外面,屋里暗下来。苏沐瑶站在黑暗中,握紧了那柄茶筅,开始计算明天的茶货和银钱。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合上门板的那一刻,对面酒楼的二楼窗户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裴玄度站在窗后,目光落在茶肆紧闭的门板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刀柄。
身后传来暗卫的低语:“大人,西域那边有新消息。”
裴玄度收回目光,合上窗。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