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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史论藏锋 灯火摇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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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摇曳,将拓跋濬的影子投在御案堆叠的竹简之上。
冯熹垂首,指尖轻轻搭在简册边缘,心念飞速权衡。
帝王问的不是史书,是心中对崔氏的决断。若是一味贬低世家,便是顺着平阳王心意;若是极力维护崔家,立刻就会坐实她私结崔氏的嫌疑。
她缓缓叩首,语调平稳,不疾不徐。
“回陛下,世家本身并无善恶。”冯熹声音清浅,字字斟酌,“善用,则能以家学传承,为朝廷举荐良才;若放任子弟门生恃势骄纵,便容易滋生弊端。前朝倾覆,并非世家之过,是君王未能制衡,任其尾大不掉。”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面前西晋旧卷之上,借史立论,不指向当下任何人。
“治世之道,不在于尽数剪除世家,而在于立规矩、明赏罚。有功则赏,有过则罚。子弟守法,便予以容留;若是触犯律法,依法处置,不徇私,亦不刻意罗织。如此,世家可为国所用,而不至于成为隐患。”
这番话,公允中正。既承认世家会滋生弊病,没有逆着帝王心思强辩;又反对不分青红皂白地全盘打压,暗地为崔家留下一线余地。
拓跋濬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敲击御案。
“你此言,倒是公允。”帝王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可人心难测,权势诱人,世家一旦根基深厚,很难安分守己。”
“人心难测,律法可衡。”冯熹低眉应答,“史书所载,明君驭下,贵在持守法度,不被流言裹挟。仅凭细碎传闻便定人罪,最容易冤枉忠良,也容易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
没有提平阳王,没有提崔氏。只讲驭下的道理。
拓跋濬沉默许久,不再继续追问这个话题,抬手示意她继续整理卷宗。
御书房重归安静,只剩下竹简翻动的沙沙声响。
冯熹伏在矮几上分拣档案,心神却不敢松懈。方才这一场对答,险如走钢丝。她不知道帝王究竟听进去几分,只能寄望这番中立的史论,可以稍稍冲淡连日密折堆起的负面印象。
夜深,案头烛火燃去大半。
待到卷宗整理完毕,冯熹双手将分类妥当的简册呈上。
“陛下,档案整理完毕。”
拓跋濬抬眼,淡淡道:“辛苦了。内侍,送冯熹回去。”
“谢陛下。”冯熹躬身行礼,缓缓退出御书房。
踏出朱红大门,深夜的冷风扑面而来,冯熹才发觉后背早已沁出冷汗,衣衫贴在脊背上,一片冰凉。
一路沿着宫道返回典籍阁。远远就看见,槐树下立着一道素白衣影。
崔惠姑没有回房歇息,一直在等她。宫灯微光落在她的脸上,眼底藏着整夜悬着的担忧。
“回来了。”崔惠姑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深夜传唤,陛下同你说了什么?”
冯熹拉着她走到槐树阴影深处,避开远处巡夜内侍的视线,低声复述方才的对话,一字拣择,只讲史论,隐去言语间暗藏的凶险。
崔惠姑屏息听完,长长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眉头紧锁。
“你这番回答,暂时化解危局。可平阳王不会就此收手。他手握无数细碎的弹劾,日复一日送入御案,积毁销骨,长久下去,陛下心中的疑虑只会越来越重。”
“我知道。”冯熹望着她,“此番只能暂缓,不能根除。想要破局,必须寻一桩实实在在的功绩。”
崔惠姑轻轻摇头:“如今崔家处处被监视,稍有动作便会被视作扩张势力,哪里容易建功?”
冯熹眸光微动,缓缓开口:“近日我在昭仪娘娘处阅览文书,听闻北方边郡连年旱灾,流民四散。朝廷正在商议赈灾之事。”
崔惠姑一怔。
“赈灾?”
“正是。”冯熹声音压得更低,“若是崔家主动拿出家中存粮,资助边郡赈灾。不求官职,不求封赏,只解百姓饥苦。这份实绩落在帝王眼中,便是实打实的功德。平阳王那些细碎的弹劾,便会被这份大义冲淡几分。”
崔惠姑凝神思索。捐粮赈灾,不谋求权位,只为救济流民,挑不出半分结党揽权的把柄。
“只是家中存粮数额巨大,贸然捐献,族中长辈未必愿意。”崔惠姑轻声说道,“世家积攒粮米,本是宗族防备灾荒之用。”
“可以量力而行,不必倾尽仓廪。”冯熹道,“不求一蹴而就,只表一份为国之心。最重要的,是将此事光明正大上报朝廷,不私下运作。一切由官府经手,不留任何私下交接的把柄。”
崔惠姑缓缓点头:“道理我明白了。我即刻托可靠之人,传口信回山东,同父兄商议此事。”
夜色深沉,槐树叶被夜风拂动,簌簌作响。
二人在树下低声商议,却不知,远处廊柱的阴影之中,一道人影悄然退去。
那是平阳王安插在典籍阁附近的暗线,方才隐约窥见二人低语,虽听不清全部内容,却记住了深夜密谈的一幕。
消息很快便会送到平阳王面前。
新的猜忌,已然悄然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