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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风渐欲来 自永宁寺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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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永宁寺法会归来,宫中表面一派平静,暗流却一日甚于一日。
平阳王没有再公开激烈弹劾崔氏,转而换了手段。不再是王公重臣直接上书,而是唆使底下一些小官、地方官吏,零零星星递上密折。
没有滔天的大罪名,全是细碎的琐事。
某某崔氏故旧在郡县行事张扬,某某崔家门生举荐之人略有过失。一桩桩,一件件,积少成多,源源不断送入御案。
滴水穿石,最是磨人心性。
冯熹每隔三日去往昭仪偏殿研习文书,偶尔也会再入御书房誊抄旧卷。阅览简报副本之时,总能看见这些针对崔家旁支、门生的密奏。
罪名都不大,可聚在一起,便会在帝王心中,慢慢勾勒出一幅“崔家党羽遍布,屡生事端”的印象。
这日黄昏,冯熹从偏殿回来,满身疲惫踏入典籍阁。
院中老槐树的叶子日渐繁茂,层层绿荫遮住大半院落。崔惠姑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封刚送到的口信记录,面色凝重。
“家中传来消息。”见冯熹进门,崔惠姑抬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地方上不断有崔家旧部被寻由头问罪。罪名都不大,或是赋税核算有误,或是驿站礼数不周,可接二连三,人人都看得出来是冲着崔家而来。”
冯熹走到案边,指尖抚过木案边缘,心头沉重。
这便是平阳王的计谋。不一击雷霆,而是慢慢蚕食,剪去崔家在外的枝叶。等到外围门生旧部尽数倒下,最后才会直指崔氏本家。
“这是剪除羽翼。”冯熹低声道,“不罗织谋逆重罪,就不容易激起朝中汉臣集体反抗。一点点剥掉崔家在外的势力。”
“父兄已经再三约束所有族人旧属,行事万般小心,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就算谨小慎微,别人依旧可以凭空寻出错处。”崔惠姑指尖微微发抖,纸上寥寥几行字,字字皆是迫近的危机,“再这样耗下去,外围之人会被尽数清扫。”
冯熹沉默片刻。
她心里清楚前世的轨迹,便是这般,先逐个处置在外的崔家门生,等到孤立无援,一张大网骤然收拢。
可如今,她手中的力量依旧有限。
“陛下那边,态度如何?”崔惠姑抬眼望向冯熹。
“陛下眼下依旧没有下重手。”冯熹缓缓摇头,“只是把这些奏折全部留中,既不惩处,也不驳斥。留而不发,才最是凶险。代表他已经把这些事一一记在心里,只是还没有到决断的时候。”
帝王的沉默,不是庇护,是观望。
平阳王不断递上证据,而崔家只能被动防守,没有可以扭转局面的筹码。
崔惠姑长长吐出一口气,眉眼间尽是无力:“我们在深宫之中,隔着千山万水,看得见祸事逼近,却伸不出手去相助。”
冯熹垂眸思索,良久才开口:“如今有两件事要做。其一,叮嘱家中,凡是被牵连的门生旧吏,不要争辩,不要上书喊冤。越申辩,越会被扣上结党鸣冤的帽子。有错便认罚,无错也只安静领受,暂避锋芒。”
崔惠姑提笔,将这话记在心里。
“其二,”冯熹的声音沉下来,“要寻一件实实在在的功绩,给到崔家。世家不能只守不攻。若是有实实在在为国出力的功劳,在帝王心中,才可以抵消一部分流言带来的负面印象。”
崔惠姑眉头微蹙:“可如今时局,何处来得大功?兵权崔家碰不得,民生水利,也轮不到崔家主动伸手,稍有动作,便会被说成图谋实权。”
冯熹微微颔首,这正是难处。崔家如今一举一动皆被盯着,但凡主动谋求实务,立刻就会授人以柄。
正商议之间,阁外脚步声响起。
是御书房内侍前来传旨。
“陛下口谕,召冯熹即刻前往御书房,整理前朝档案卷宗。”
暮色已沉,天色几乎全黑。这个时辰传唤,非同寻常。
崔惠姑心头一紧:“这般晚了,忽然传你,不知是吉是凶。”
“我去看看。”冯熹整理一下衣襟,转身便要随内侍动身。
临出门,她回头看向崔惠姑,低声嘱咐:“今夜我若是许久不归,你不必担心。切记,方才所言,万万不可落笔于书信。”
“万事小心。”崔惠姑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站在槐树下,心底悬起一块大石。
夜色笼罩宫道,宫灯摇曳,把人影拉得又细又长。
冯熹跟着内侍一路赶赴御书房。
殿内灯火通明,御案之上,摊开厚厚一叠密折。拓跋濬坐在案后,神色看不出喜怒。殿中并无其他大臣,只有帝王一人。
“奴婢冯熹,参见陛下。”冯熹屈膝跪拜。
“起身。”拓跋濬抬手指向一旁堆叠如山的旧档案,“今夜要整理西晋以来世家相关卷宗,你素来熟稔史事,便由你来协助。”
冯熹依言走到矮几旁,动手分拣竹简卷册。
偌大的御书房,只有竹简翻动的轻响。
过了许久,拓跋濬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大殿内缓缓响起。
“近日诸多密折,言崔家门生多有犯事。你日日读史书,依你看,世家大族,当真不可久用吗?”
又是一道两难的考题。
冯熹手上分拣竹简的动作一顿。
今夜深夜传唤,原来根源在此。平阳王连日不断的密奏,终于让帝王,正式把这个问题摆到了她的面前。
她跪在灯下,后背的神经骤然绷紧。一句话答错,便是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