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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关你屁事 ...

  •   林栒借来的空房里,四壁贴满了纸。七桩案子的勘验格目钉在墙上,红绳串联,死者姓名、地点、时辰,一眼望过去,像一张织了一半的网。
      季嶙端着早饭进门时,她正站在墙前,已经站了很久。
      “师姐,先吃。”他把粥搁下,又从怀里摸出两个饼,一个搁在她手边,另一个掰了一半,剩下半个仔细包好,收回怀里。
      林栒看见了,没问。
      “看出什么了?”季嶙扒着粥问。
      “七个地方。”林栒说,“围着城西,画了个半圆。”
      季嶙抬头看墙。果然,柳泉镇在内的七个点,稀疏地围出半个弧,弧心空着,正好把城西一片罩在当中。
      “凶手不住城里。”林栒说,“他在城西,有个落脚的地方。”
      两人到城西,百姓惧“妖患”,烧刀子只有两家铺子开张卖。
      头一家铺子的掌柜翻着账,翻了半天,摇头:“买整坛的没有。这酒烈,散打的都少。”
      第二家铺面小,酒坛子堆到房檐。掌柜的记性极好,一听“整坛、月内、三回”,眼睛就眯起来了:“有这么个人。斗篷压得低,看不清脸,身量高,出手是灵石,不要找零。上回来是半个月前,买走了四坛。”
      “口音呢?”季嶙问。
      “不是本地的。词儿咬得文气,像念过书。”掌柜顿了顿,“还有个事儿。这人身上有味儿——不是酒气,是药味。苦的、熬出来的那种。”
      季嶙和林栒对了个眼色。
      药香。云州城里药香最重的地方,是慈安堂。
      ——
      慈安堂在城西,一进院子,药香混着粥香,热气腾腾的。舍粥的棚子前排着长队,队里有人,也有压着兜帽、遮着耳朵的妖。堂里的义工不查身份,舀粥的手稳就行。
      林栒站在队尾看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进了功德箱。
      堂主是个干瘦的老妇人,姓安,人称安婆婆。听说来意,她把两人让进后堂,捧出厚厚一摞簿子。
      “领符的不记名。”安婆婆说,“善堂是善堂,不是衙门。谁来了都是一碗粥,一道符,不问来历。”
      “不记名。”季嶙有些失望,“那一人领好几道,你们也不知道?”
      “知道。”安婆婆笑了,“所以后来立了规矩,一人一道,多了不给。”
      林栒问:“堂里的告示板,谁都可以贴?”
      “交十文香火钱,就可以贴。”安婆婆的脸色慢慢变了,“仙长是问……招工的那些帖子?”
      “城西大户,招花匠,月钱五两。”
      安婆婆的手抖了一下。她起身,领着两人到了告示板前。板上贴满了各色纸条,寻人的、卖地的、招工的。她从最底下揭起一张——洒金笺,朱砂小印,八个字工整得刺眼。
      “这样的帖子,两个月里贴过六回。”她的声音低了,“第一回贴的时候,我还当是好事,眼看着两三个后生揭了去……仙长,那帖子,是拐人的?”
      “是。”林栒说。
      老妇人扶着告示板,半天没说出话。舍粥棚那边,粥勺敲着锅沿,一声一声,照常。
      “贴帖子的人,什么样?”
      “中年文士模样,方脸,留须。”安婆婆努力回想着,“说话客气,香火钱给得足,一回给一两。老婆子当时还夸他心善……"
      季嶙把银锭塞进她手里:“婆婆,往后再有这样的帖子,别撕。留住,派人去行辕说一声。”
      安婆婆攥着银子,忽然抓住林栒的袖子:“仙长,那些后生,还有救吗?”
      林栒看着她。
      “我会揪出凶手。”她说。
      当夜,行辕。
      季嶙没睡。他把灯芯拨到最低,坐在黑暗里,抱着剑,等。
      那人前两夜都来过。看窑,看房顶。今晚格目全钉在林栒的屋子里——她会来的。
      三更,窗纸轻轻一响。
      一道灰影翻进来,落地无声,直奔墙边的卷宗匣。手刚碰到匣子,身后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来:
      “姑娘,偷东西也得讲个先来后到。这屋我蹲了三更天了。”
      灰影反手就是一鞭。季嶙侧头避开,剑不出鞘,横挡,“铛”的一声,鞭梢缠上剑鞘。两人各自撒手,退开三步,互相打量。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亮一张明艳却带刺的脸。灰衣,短发束着,眼睛亮得像淬了火。
      “跟踪我三夜了。”她先开口,声音又脆又冷,“你们正道人士,就这点出息?”
      “这话亏心不亏心。”季嶙笑,“头一夜是你趴我家房顶,第二夜是你摸进义庄,今晚你都进我屋了——姑娘,到底谁跟踪谁?”
      “义庄的妖气是假的。”她不理会他的贫嘴,单刀直入,“有人要你们查出魔族。”
      季嶙的笑淡了些:“哦?你一个半夜摸黑查案的,倒什么都清楚。”
      “我清楚,是因为魔族不会用这种蠢法子害人。”她逼近一步,“也清楚,你们查到现在,连门都没摸着。”
      “那姑娘摸着门了?”
      “摸着了。”她挑眉,“可我凭什么告诉你?”
      两人对视,三息。
      “你不问我是谁?”
      “不问。”季嶙说,“我就问一句——”他顿了顿,笑了,笑得没什么温度,“你一个魔族,在人间装人,不累吗?”
      那姑娘瞳孔猛地一缩。下一瞬,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他的眼睛,忽然,她也笑了,笑得又冷又亮:
      “彼此彼此。你这个半妖,装得也不轻松吧?”
      屋里静了一瞬。
      季嶙脸上的笑还挂着,眼神却彻底沉了下来。半妖。这两个字,是他从不敢让山下任何人知道的命门。
      “我知道你的底。”她抱起臂,好整以暇,“怎么办?灭口,还是——"
      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
      林栒站在门外,青衣负剑,不知听了多久。
      季嶙冲她扬了扬下巴:“师姐,这姑娘说要替我保密——你说,咱们需不需要她保?”
      那姑娘顺着他的目光回头,整个人僵住了。
      她设想过无数回身份被拆穿的场面,唯独没想过这一种——她捏着把柄漫天要价,人家师姐在门外从头听到尾,一脸平静,像听人讨价还价买菜。
      “你一直知道?”她盯着林栒,“知道他是什么,还把他带在身边?”
      “知道。”林栒说。
      “你不怕?”
      “怕什么?”
      那姑娘被问住了。她张了张口,忽然发现这个问题在这人面前没有答案。
      她不信。她见过的道貌岸然太多,多到足以让她认定“正道”两个字本身就是一场弥天大谎。可眼前这个人,连谎都懒得编。她宁可这是演的——演到这个份上,也是本事。
      “行。”她收起鞭子,抱起臂,下巴抬起来,把场子找回去,“今夜算我白来。不过——”
      她朝案上的卷宗匣扬了扬眉:“你们查的这桩案子,往魔族头上引,引得也太糙了些。我知道是谁家的手笔。”
      季嶙眼睛一亮:“谁?”
      “我凭什么告诉你?”她转身就往窗口走,临跃出去,回头丢下一句,“明晚子时,城南鬼市,锦鳞行有场验货。去不去,随你们。”
      话音没落,人已经没影了,只剩一缕甜香。
      季嶙追到窗边:“喂——你叫什么?”
      夜风里飘回来两个字,又冷又脆:“关你屁事。”
      “成。”季嶙冲窗外喊,“关你屁事姑娘,明晚鬼市见啊!”
      远处传来一声嗤笑,再没动静。
      季嶙关上窗,回头:“师姐,锦鳞行……我倒是听过。北境黑市三大牙行之一,做的都是见不得光的买卖。她给的消息,真假?”
      “不知道。”林栒说,“所以要去。”
      季嶙挠头:“那鬼市认帖不认人,咱们手里没货,门都进不去。”
      林栒没接话。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季嶙被她看得发毛:“师姐?”
      “锦鳞行的上等货帖,拐的是什么样貌的妖?”
      “……年轻,貌美。”季嶙答完,顺着她的眼神回过味来,猛地跳开一步,“师姐!你不会是想——我不行!我哪儿行!”
      “你行。”
      “我哪儿貌美!”
      林栒又打量了他一遍,没说话。
      不说话,就是说话。
      "……”季嶙捂脸,“师姐,你学坏了。”
      “卧牛岭豁口都认得的人。”林栒说,“逃跑的路,你最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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