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雪满云州 ...

  •   云舟向北,行了四日。
      起初脚下还是青山绿水,过了一道山脊,绿色便一点点褪了,褪成苍黄,褪成灰白。第五日清晨,季嶙立在舟头,看见地平线上压过来一线雪色,云州的轮廓在雪光里渐渐显形。
      “快到了。”他说,“前头那座平顶的山叫卧牛岭,过了卧牛岭就是云州地界。山上有罡风,舟行低些,走山北面的豁口,能省半个时辰。”
      林栒从手抄本上抬眼,看了他一眼:“风物志上说,卧牛岭罡风需绕行一日。”
      “那是官道上的走法。”季嶙嘿嘿一笑,“我走的多是没人走的路。”
      林栒没问为什么,低头在手抄本的空白处添了一行小字:卧牛岭北有豁口,可省半日。字迹清峻,落笔极稳。
      当夜舟宿山北。北境的夜冷得直白,哈气成霜。季嶙在舟尾坐了半宿,回舱时鼻尖冻得通红,嘴硬说看星星。他铺位上多了一床毯子,林栒背对着他,呼吸匀长,像是睡着了。
      ——
      云州城比想象中更乱。
      城门口贴着黄纸朱符,进城的修士排成长队,挨个验牒。城楼上下悬满了各宗的旗,朗霁宗的白月旗最多,猎猎地压了半城。街面上人心惶惶,茶棚里传得邪乎,说妖孽夜间食人,专挖金丹。
      “朗霁宗把案子接了过去,设了行辕,各方来援的修士都聚在那儿。”来接应的是太阿剑铺云州分铺的掌柜,姓胡,一路上把城里局势说了个遍,“行辕在城北的原知府衙门,梅仙长坐镇。死的是散修和小宗弟子,城里有修士的人家都怕了,花大价钱请符的、买护宅阵的,生意好得不得了——妖没抓着,先肥了一群卖符的。"
      林栒勒住步子:“妖奴市还开着?"
      “开着。”胡掌柜压低声音,“不但开着,近来生意还好。都说要打仗了,抓妖的、卖妖的,都赶在风头里出货。”
      季嶙脸上的笑淡了一瞬,又挂回去了,快到没人看见。
      ——
      行辕门口,梅凌亲自迎了出来。
      数年不见,君子还是君子。月白广袖,腰束素色革带,只腰侧悬一枚朗霁宗的玉规牌;长发束得一丝不乱,白玉冠扣得端端正正。往那儿一站,背挺得直而不僵,像量过尺寸裁出来的。眉目端方,小麦肤色,笑的时候先弯眼,再带起嘴角,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一丝错。一双手,指节修长,指甲修得干干净净。唯独那双眼睛底下压着两团青影,像上好的瓷器熬出了两道裂纹。
      “林师妹,季师弟,一路辛苦。”
      “梅师兄辛苦。”
      “案情先同两位过一遍。”梅凌从袖中取出一册卷宗抄本,翻开,照本述来,不快不慢:“七桩,皆在一个月内。死者七人,皆是金丹未满的散修与小宗弟子。精血俱枯,心口一处指伤。七处现场,妖气冲天。”他合上卷宗,“第七桩在城西三十里柳泉镇,距今三日。”
      行辕院子里忽然一阵骚动。几个人押着个少年往外拖,那少年头上生着两片蔫巴巴的绿叶,胳膊被反剪着,哭得撕心裂肺。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喊:“烧死他!妖孽都该烧死!"
      “住手。”梅凌一步跨过去,声音不大,满院俱静,“他犯了什么罪?"
      “在、在第七案的现场附近抓的……"
      “在现场附近,是证人,不是凶嫌。”梅凌把少年从那几人手里接过来,“没有证据,谁都不许轻举妄动。”
      那几人讪讪退了。少年瘫坐在地上,仰着头看梅凌,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林栒看着这一幕,没说话。半晌,她对梅凌道:“尸体,劳驾带路。”
      ——
      义庄里寒气森森,七具白布蒙着,一排。
      林栒掀开第一具,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看第二具、第三具。她看得很慢,指尖虚虚掠过伤口上方,不碰,只量。看到第五具时,她忽然俯下身,凑近死者心口的伤,停了很久。
      “季嶙。”
      “在。”
      “你看这伤。”
      季嶙凑过去。伤口指粗,边缘平滑,像个洞。
      “若是妖物掏丹,伤口该有撕扯的崩裂。这伤边缘太平整,像是先取了命,再用锥子一类的东西慢慢掏的。”她直起身,又道,“你再凑近些,看锥痕最深处。"
      季嶙眯起眼,几乎贴到伤口上。半晌,他脸色微变:“有一缕气。极细,压在伤痕尽头……不是妖气。”
      “嗯。”林栒说,“魔气。”
      义庄里的寒气仿佛更重了一层。
      “妖气腥,魔气沉。这一缕冷得像井底的水,缠在伤里,外头盖着妖气。”林栒走到院子当中,蹲下,抓了一把土,捻开,“再看这个。满现场妖气冲天,土里的妖气浮在面上,半寸渗不下去。三日了,大妖的妖气不该是这个走法。倒像熏香——熏上去的。”
      梅凌盯着她掌心的土,一字一句:“面上是妖气,底下是魔气。这……”
      “梅师兄,若是你作案,会把魔气留在尸体上,等人来翻么?”
      梅凌一窒:“不会。要么埋深,要么不留。”
      “嗯。”林栒收拢手指,“留得太显眼了。”
      义庄里静了片刻。季嶙抱着剑,慢慢接了口:“那我讲两种讲法,师姐挑。”
      “讲。”
      “头一种,有人嫁祸魔族,用妖取人丹做幌子,却留下线索给查案的人。人对自己费尽力气查出来的东西,最不设防。翻出魔气的那一刹那,也就信了一半。”
      “第二种。”
      “第二种,是魔族自己做的。故意做成像嫁祸的样子,巴不得我们多想一层——多想了,就绕远了。”季嶙摊手,“两种讲法,都是人家肚子里的主意,咱们猜不着。”
      “都不信。”林栒说。
      “啊?”
      “魔气来得太巧”她从袖中抽出一册空白帖,就着案灯提笔,写下两行小字:
      锥痕,平整。
      浮气,半寸。
      “还有一件事。”林栒转向梅凌,“妖王旧案的卷宗封存在朗霁与太阿两宗的库房里,誊抄都不许外流。作案的人描得这样熟。”
      梅凌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没有接话。
      “梅师兄,七桩现场的堪验格目、物证单子,劳驾抄一份给我,再腾一间空房。”
      “今晚就办。”
      ——
      七具尸体的遗物里,最后翻出个东西。季嶙从第七个死者贴身处摸出一枚白玉平安符:“前六个没有。这个有。”
      梅凌接过看了看:“慈安堂的手艺。城西的善堂,常年施粥舍药,城外的散修都信它,进一次城,领一回符。”
      林栒把平安符拿过来,对着天光看了看。玉是好玉,符是正经符,挑不出毛病。
      “先放着。”她收进袖中,“去第七案的现场。”
      ——
      柳泉镇外,废窑。
      血阵的痕迹还在,焦黑的纹路爬了半个窑底。林栒蹲着看了半个时辰,一言不发。季嶙在窑外转了三圈,回来报:“窑是弃窑,但窑门口的新土有人扫过——凶手走后扫过痕迹,是个老手。还有,”他摊开手,掌心一片碎瓷,“西边百步的沟里埋的,酒坛子,云州老字号烧刀子。本地人不喝这个,嫌烈。喝这个的,走南闯北。”
      林栒接过碎瓷,对着光看了一会儿:“收好。云州城里卖烧刀子的铺子,不多。”
      回到义庄已是掌灯时分。林栒让梅凌安置那被抓的少年,自己重新验那枚平安符。季嶙出来透口气,刚一出院门,耳朵忽然一动——
      房顶上有人。
      他不动声色,绕到影壁后头,拾了半块瓦,掂了掂,忽然扬手。瓦片破空,房顶上一声轻叱,一道灰影翻身而起,身法诡异得像一缕烟。季嶙拔剑就追,那人不接战,三两下蹿上屋脊,反手撒出一把什么东西,夜色里香气甜腻。
      季嶙闭气急退,再抬头,人没了,屋脊上钉着一片乌羽。
      “毒?”林栒不知何时立在院中,已经屏住了呼吸。
      “不是毒。”季嶙捏起那片羽毛看了看,脸色古怪,“是女子鬓角上熏的香。”
      追是追不上了。季嶙把经过原原本本说了
      “她的身法,不是人族路数。”林栒说。
      “哪一路?”
      “不知道。”她顿了顿,“但她蹲的方位,正对着东南。窑,在东南。她看的是案发的地方,不是停尸的地方。她知道哪儿有东西可看。”
      季嶙咂咂嘴:“师姐,被人偷听了还这么沉得住气的,天底下也就你了。”
      “急也解不了迷。”林栒吹熄了灯,“睡吧。明日审那个小妖。”
      ——
      那少年杏妖,名叫小荇,和姐姐杏儿相依为命,住在城外三十里的杏坡。姐姐两个月前进城,说城西有户大户招花匠,月钱五两,包食宿。头一个月还捎钱回来,第二个月,人没了。
      “我去寻,工头说姐姐早走了。”小荇缩在椅子里,两片叶子一抖一抖,“我去报官,官差说妖族的事不归人管。后来我在城里打听,两个月里,像我姐姐这样没了的,杏坡那边还有四个,都是年轻的……”
      义庄里静得可怕。
      季嶙忽然伸手:“招工帖呢?你姐姐留下的那张。”
      小荇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都攥软了。季嶙接过来,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去。
      “怎么了?”梅凌问。
      “这纸。”季嶙把帖子翻过来,指着右下角一枚极小的朱砂印记,“梅师兄查案走的是官面,没见过这个。我十岁就见过了——北境黑市的规矩,人牙子拐人的帖子,角上烙这个花押,表示货色已验,路上有接应。拐人的、拉纤的、看货的,见印认帖,见帖认人。”
      他把帖子拍在桌上,声音还是笑的,眼睛不是:“什么大户招花匠。这是钓妖的饵。”
      林栒拿起那张帖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月钱五两,包食宿,八个字写得工工整整,墨是新的,纸是上好的洒金笺——用这么贵的纸印拐帖,说明钓上来的“货”,贵得值回票价。
      “七条人命,五个失踪的妖,一枚平安符,一张拐帖。”她把帖子推回小荇手里,这是他的东西,他的念想。
      ——
      翌日傍晚,朗霁宗的回讯到了行辕,共两道。
      第一道四个字:知道了,仔细。
      第二道是令:兹案证物繁多,云州地方潮湿,恐保管不周,着梅凌将各案物证尽数清点封箱,押回宗库封存,由刑堂统一勘验。即刻。
      梅凌看完,没有迟疑,当即清点。死者遗物装了七只木匣,碎瓷、格目原件另封,那枚白玉平安符他用锦囊单独装好,一箱加封,派了得力弟子,即日启程押送。
      办妥之后,他给林栒写了一道短讯说明原委,末了添一句:刑堂若有勘出,第一时间抄送师妹。
      箱子抬出行辕大门,在白月旗下上了车,一路向南。
      云州城里这桩案子,自此一件“证物”都不剩了。
      ——
      季嶙回房时,林栒的灯还亮着。她在看小荇按记忆画出的名单,五个名字,五个住址,五个再也没回来的人。
      “师姐,还不睡?”
      “名字要记牢。”林栒头也不抬,“人死了没人记,活着的更该有人记。”
      季嶙在她旁边坐下,没说话。
      窗外落雪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