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未晓》所言非玉

19、潘多拉计划 消

　　消毒水的凛冽气息裹着阴凉的空调风，漫过悬挂惨白荧光LED灯的走廊，光线落在浅灰色地砖上冷得发僵，是不是传来护士低声交谈的话音和小推车的轮滑滚动声。
　　这里永远没有排成长龙的挂号口，也没有各种病患和家属的哭闹声，来往的人都神情肃穆，秩序井然。
　　这是专门医治神骸持有者的神歌附属医院，医护有一半都是神歌的会员，而且这里的保密性极高，基本不对外开放，除非是有门路的权贵人物，才可以在签下保密协议后秘密在这里治疗。
　　沐汐特地挑了了一个没有加班的工作日，一下班就随董湘一起来了医院，在向前台出示了神歌内部通用的ID卡后，就有穿武警制服的人毕恭毕敬地领着她们往地下二层的重点监护病房去。
　　重点监护病房和重症监护病房（ICU）完全不一样，地下二层是患病重犯专属的地方，设置在地下有效排除了犯人跳窗逃走的可能性，而且每个病房门都加固过防御型神骸的作用，门口还站着两个配带武器的特警，可以说在防范上做到了极致。
　　可是这就注定了，每一个被关押在这里的人都不一般。
　　“看似明亮的房间内却根本没有阳光，代表希望与爱的玛格丽特雏菊却插在重点监护病房的花瓶上……会不会显得太讽刺了？”
　　面容苍白的少女坐在病床上，手中是刚从床头花瓶里折下的已经枯萎的花，她的四肢各有一个特制的黑环，像极了初见她时禁锢着她的锁链，可以让她的神骸暂时性失效，为的就是防止她柔弱的外表养着一头准备破笼的猛兽。
　　沐汐和会长提出了想单独审问的请求，所以偌大的病房里，只有林巧妍低头坐在床上，垂下来的黑发让人看不清她的神情，只是专心致志地看着手心上散落开的灰败的花瓣，然而沐汐对她这样乖巧的伪装却更加让人感到恼火和痛恶至极。
　　沐汐连脸上最常见的淡漠也懒得掩饰，她神情冰冷：“潘多拉计划，是什么？”
　　“原来……你已经知道了呀，”林巧妍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展颜，露出了一个笑容，“你听说过古希腊神话吗？宙斯命令众神打造了一个完美的人类女人，并送给了普罗米修斯的弟弟，并赠予她一个‘禁止打开’的盒子，但好奇心却驱使了她打开盒子，而疾病、痛苦、嫉妒、贪婪、灾祸便尽数飞出，遍布大地……唯独剩下盒底的希望。”
　　“而‘潘多拉计划’就是代表‘希望’的计划，它是可以拯救这个已经腐朽的世界的唯一方法，”少女长得很干净，即使年龄上显示为20岁，还是会让人觉得她像个高中生，但是当她说出这些话时，眼中却表现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成熟，“不过每个人都可以参与到这个计划中去啦，就像上帝没有阻止亚当和夏娃成为人类的始祖。”
　　沐汐想问的其实有很多，例如：谁是这个计划的创始人，计划的真实目的，计划的参与人，计划受益的群众……以及神骸的提取方式。
　　但沐汐深知自己是不可能在用寻常的问话套出她所知道的了，因为她至少处于这个计划的中上层，受过专门的训练和保密措施，否则不会在利用完，还放任她继续活着。
　　“第二个问题，你的父母、籍贯、家庭住址。”
　　这个计划肯定对于实验体是有一定筛选性的，这就注定了林巧妍以前的身世不简单。
　　“唔……”少女小心地将花瓣放在了床头，然后拖着腮故作苦恼状，“凶手或许会不断回味作案过程，但受害者一定不会呀。”
　　林巧妍的笑容单纯，含带着伤感：“可惜我只是一个实验废品，记忆全被洗掉了。不过确实是什么都不记得的好，记得太多……就像欠债一样，利滚利，痛苦便呈几何倍数增长，没有人想给自己找不痛快。”
　　简直就是赤裸裸地说谎，明晃晃的挑衅。
　　沐汐忍不住握住了拳头，仗着在这里没办法刑讯拷打她，就这样为所欲为地敷衍……而且她一想到袁茗的神骸还在这个女孩身上，就更加膈应得厉害，仿佛被人玷污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有些东西，不属于你就永远不会得不到。”她沉声道。
　　“既然是‘东西’，就一定有离开和获得主人的时候，”少女的声音轻柔，人畜无害的面庞总有一种天然引人相信的错觉，“比起让神骸化作尘灰消散，让它重新发光发热，才是神骸所存在的意义不是吗？”
　　“所以……您愿意让我为您作个预言吗，沐小姐？”林巧妍带着些许讨好的表情，“就跟您母亲以前做的一样。”
　　沐汐看着眼前这个“盗版”竟然还敢提及袁茗的名字，已经像是即将爆发的雷区，只差临门一脚，还好她良好的教养让她尽量压制着体内的戾气，否则沐汐觉得自己马上就会失控作出什么见血的事情来。
　　她当然知道袁茗的神赐“天枢演算”有预言的功能，她小时候袁茗总会拉着她的手，闭着眼睛冥想一阵，再睁开眼时就会弯着眉眼预言沐汐明天会带着满分的卷子回家。
　　只是这样并不能充分体现凸显预言的功能，因为沐汐的每次考试都是不出意外的满分。
　　袁茗在生下沐汐后就不怎么跟神歌联络了，由于家庭和孩子回归了平淡的生活，自然不可能在生活中还处处运用有时能成为杀招的神骸，因为这会受到神歌的管制。
　　不过她从来不给沐汐作一个月后的预言，沐汐每次问她时她都会温声道，窥探命运也是命运的一环，一旦看见未来，未来就会在无形中定型，失去可改变的空间。
　　也许是为了防止一语成谶吧。
　　沐汐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被“试一试”的想法所左右，她试图说服自己，但是她真的不能平静面对跟从小就有着深刻联结的神骸，就像钉子户不愿搬离给出高价拆迁款的老房子。
　　“就5分钟，拜托您让我试一试。”女孩卑微地祈求道。
　　她冷静下来，意识到林巧妍这么执着，不说成是想耍花招都让人难以信服。
　　但是她确实是想急于知道一些事，不光关于未来。
　　沐汐使用“镜花水月”圈定了这间病房，提前存档以防万一。
　　她在内心唾弃着自己的赌博成分，但手却拿出ID卡在她的手腕处扫了下，林巧妍便感觉身上一松，浑身轻飘飘起来。
　　沐汐给抑制环设置了5分钟的解禁时间，恰好够她作完预言。
　　林巧妍抓住了沐汐的手腕，发动了能力，周围的场景迅速褪换，像剥落的墙纸化作碎片，整个人的意识都像被一股强大的吸力扣住，投入了一个全新的场景中去。

　　【神赐】：天枢演算
　　作用：触碰特定物品可做一个相关的预言
　　类型：规则类能力
　　简介：不信谣不传谣，预言听听就好，因为该来的还是会来

　　她一下子就耗空了仅存的能力，因为她想尽可能看得远一点，最好是决定沐汐真正人生的转折点，不仅是她对身上神骸原主人女儿的好奇，更是来自老大的吩咐。
　　纯白色的天地间，细小的雪花于空中飘舞，如满天纸钱，置身其中，也仿佛被那凄惨而萧瑟的氛围笼罩，林巧妍刹那间有种喘不过气的溺水感。
　　天地一色皆是苍茫，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细碎雪絮还在源源不断地从空中飘落。
　　寒风卷着碎雪呼啸而过，林巧妍被遮挡的视线才终于清晰起来。
　　不远处是庞大的圆柱形建筑，呈现出富有科技感的银灰色，她认出了这很有标志性的建筑正是SBC的总部大楼，她在这里待了日日夜夜，对这里的记忆实在深刻。
　　然而她继续往前走时，脚却好像穿过了一个东西，她低头一看，是一个穿着作战服的人，血肉模糊，认不出人脸，但乍一看，她还是瞧出了不对劲。
　　那人身上穿着的是对应夏季的作战服。
　　她往旁边的一棵树看去，是一颗落叶乔木科的美洲榆，冬天的时候，树叶应该全落光了才对，而此时确实枝繁叶茂，只是树冠上覆了一层薄雪，似乎在诉说着反常的现象。
　　六月飞雪……波及范围还这么大，这现象林巧妍只在一部灾难片上看到过，是温室效应带来的反噬。
　　但现在温室效应还远远达不到这个灾难级的程度啊。
　　她往总部大楼的方向走去，迎接她的则是越来越多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人，断壁残垣的废墟里烟尘翻涌，随处可见血沫混合着碎末，大规模冲突的痕迹清晰可见。
　　虽然她也知道SBC高层秘密进行的实验很不人道，总有一天是要和政府和维和组织对抗的，但这似乎也太惨烈了些吧？
　　她定睛一瞧，前面几百米开外的地方还在混战，正在她想近距离观摩的时候，一声冲天巨响却携着滚滚黑烟而起，总部大楼轰然倒塌，昔日巍峨碎成了一地渣，后方冲天烈焰舔舐着坍塌的建筑残骸，橙红火舌卷着黑舌直冲天际，噼啪的燃烧声混着风雪的呜咽在空旷地带回荡。
　　焦黑的钢筋裸露在外，碎裂的砖石满地狼籍，火星随着热浪四下飞溅。
　　混战中的人们一惊，都开始往旁边奔去，生怕被波及到。
　　忽然，“轰”地一声震天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废墟内部爆裂开，人们纷纷回头注视着这一幕，却被眼前的一幕嗐得说不出话来。
　　一个人影缓缓从火焰中而出。
　　身后熊熊火光映亮她的半边的侧脸，惊艳的眉眼下泛着淡蓝光泽的泪滴纹在一闪一顿后碎成了光点，身上的作战服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暗红色、仿佛流淌着岩浆的轻铠，周身被淡淡光晕笼罩。
　　落雪无声落在沐汐的发梢和肩头，却在转瞬间消融成湿冷的水汽。
　　前方是清冷苍茫的风雪大地，身后是焚尽一切的灼热火海，冰火两重的画面在她身上交织，踏出的每一步，脚下的残雪都被热浪烘出浅浅水渍。
　　满天薄雪簌簌落下，火光照亮了暗处的阴霾，她孑然立于废墟与火海之间，周身裹挟着凛冽又孤绝的气场。
　　她的神情淡然，站在废墟之上，犹如俯视众生，身上的致命伤无意中愈合，她的长发散落，让她更像是降临于世间的神祗，看世间之物就像在藐视尘埃。
　　旁边一个穿着SBC护卫队制服的人想要上前，她一眼没看，就伸手朝那个方向攥紧，那人便在顷刻间被无形之力抬上空中，最后爆成了一团血雾。
　　可怖的神力压倒性地席卷了周围的所有人，所有人都发现了那或许已经不是沐汐，而是一个有着沐汐样子的强大存在。
　　她看向人群的眼神就像在看蜉蝣，他们都忙不迭地往旁边撤离着，只有一个满脸血污的长发男人站在原地，没有动弹半分。
　　“沐汐……”林巧妍看见那男人的嘴唇翕动着。
　　沐汐像是没听见似的，随后扬了扬手，大地便如蛛网般龟裂开，身后的废墟瞬间崩解消散作尘夷，天地间都为之震颤。
　　林巧妍作为一个“看见”未来的人，本身是不和未来有冲突的，所以她放心大胆地想往前走，身体一下子被定住了，蓦然与沐汐对视上，一股扎破头皮的恐惧便从心生，像是被魇住了似的，让她忍不住生出了一股想要跪下朝拜的冲动。
　　就在她濒临崩溃的意识和与之对抗的冲突中，一股巨力又将她从这个不属于她的地方猛地拉了出来，身体一下子有种倒置之感，她头晕目眩了一阵，视野才从黑色星星见转圜过来。
　　“5分钟的时限到了。”
　　林巧妍竟还有些庆幸只有5分钟，否则她可能会死在那个虚幻的“未来”中，抬头再看沐汐那与“未来”如出一辙的脸，眼神已经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后怕。
　　“对不起，”她低下头不敢在与之对视，“我没看到任何东西。”
　　“是看不到，还是看到了不敢说？”沐汐逼问着，“我想，如果你一开始就没有这个能力，那么我应该把你按诈骗罪处置？”
　　林巧妍没有缘由，只是莫名慌得很，像是被人抓住心脏，只要轻轻一捏就会骤停，窥探天机如同预知死期，她不敢、也不能说出去。
　　长相清纯的少女大半张脸都隐在刘海之下，只见得她摇着头，拼命捂着嘴，眼泪像串了线一般落在手背上，像是被人缝住了嘴巴不能言语一般。
　　沐汐想到袁茗曾经告诫过她不能随意听信预言的话，此时见林巧妍这幅样子，心中又升腾起一阵烦扰：“罢了，你不说，我也不想知道了，剩下的问题，自然有别人来替我审。”
　　“你好自为之。”她凉凉地撂下这一句，便一点不带留恋地离去了。
　　林巧妍还沉浸在那个震撼的场景里，脑海中如雪花噪点一样不甚清醒，就连董湘进来时都没注意到。
　　等她回过神来时，才看到这个打扮干练却一点不显老的女人礼貌地朝她微笑了一下。
　　“你好，我是神骸持有者管理协会的会长，希望你可以告诉我你所知道的一切，神歌会为你提供庇护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