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瑕疵侦探》美女邱莹莹

9、第 9 章

　　第九章模仿者

　　修车厂监控录像里的那个男人，高桥能辉看了不下三十遍。

　　他把录像拷到办公室的电脑上，一帧一帧地过。那个男人走进修车厂的时候，左脚先迈，重心偏左，步幅比右脚短两厘米。他的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他走到柜台前，和修车厂老板说了大约四十秒的话，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钱包，用左手递钱。整个过程，他的脸被帽檐和口罩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那双眼睛露在外面。单眼皮，眼角微垂，眼距略宽。

　　高桥把画面定在那双眼睛上，盯着看了很久。仙道冬吾坐在对面的桌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你在看什么？”仙道问。

　　“眼睛。”高桥说，“他的眼睛像你。”

　　“眼睛像我没有用。”仙道的声音很平，“脸我记不住，眼睛也一样。所有人的眼睛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形状。两个黑点，一圈白色。”

　　“但他走路的姿势——”高桥把录像倒回去，放慢到四分之一速度，“他的左脚落地比你重。他的步幅比你小。他的左手插在口袋里，但你的左手在走路的时候会自然摆动。他不是你。”

　　仙道站起来，走到高桥身后。他的手从高桥肩膀上越过去，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高桥闻到仙道身上淡淡的皂香，混着旧纸张和冷茶的味道。

　　“他也不是左撇子。”仙道说。

　　“什么？”

　　仙道弯下腰，手指几乎贴到了屏幕上那个男人的左脚。“他的左脚迈步的时候，脚尖朝外偏了五度。左撇子左脚先迈，脚尖是朝前的。这个人是故意用左脚先迈，但膝盖的弯曲角度不对。他是在模仿左撇子走路。”

　　高桥看着屏幕。仙道的手指顺着那个男人的腿部轮廓往下滑，停在脚踝的位置。

　　“他之前不是左撇子。”仙道说，“他在什么时候变成了左撇子。为了某件事。”

　　高桥的心跳开始加速。他想起渡边和己。那个人也是左撇子，但右脚拇外翻。他模仿自己的弟弟，用弟弟的鞋留下脚印。现在录像里这个男人，也在模仿。他在模仿谁？

　　“仙道。”高桥说，“这个案子，死的是木村浩二。一个不动产公司的普通职员。为什么有人要花三个月的时间布局杀他？”

　　仙道直起身。他走回自己的桌前，没有坐下，而是站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那是他思考时的动作，高桥已经看了三个月。

　　“木村浩二，”仙道说，“他的履历我看过了。在不动产公司之前，他在区役所工作过。”

　　高桥的笔停在半空。“区役所？”

　　“和渡边和也同一时期。他们在同一个窗口，户籍课。木村浩二当时叫木村浩二，渡边和也当时叫牧田诚。两个人共事了三年。”

　　高桥的脑子飞速运转。渡边和也，改名牧田诚，在区役所户籍窗口工作。木村浩二也在户籍窗口。两个人认识。三个月前，有人去修车厂给木村的车换空调滤芯，在滤芯里放了□□。那个人的眼睛像仙道，走路模仿左撇子。

　　“渡边和也的案子，”高桥说，“木村浩二是证人吗？”

　　“我查过了。”仙道说，“渡边和也案开庭的时候，检方的证人名单里有木村的名字。但他没有出庭。开庭前一天，木村打电话给检方说他身体不适，不能作证。”

　　“然后他就死了。”

　　“对。”

　　高桥站起来。他走到白板前，把木村浩二的照片贴上去，在下面写了一个词：证人。然后他在旁边贴了渡边和也的照片，又贴了渡边和己的照片。三个人，三张普通到让人记不住的脸。

　　“渡边和也案子里，谁最不希望木村出庭作证？”高桥问。

　　“渡边和己已经被拘留了。”仙道说，“他没有能力去修车厂换滤芯。”

　　“他的律师？”

　　仙道没有回答。他走到白板前，站在高桥身边。两个人看着那三张照片，办公室里很安静。

　　“木村浩二在区役所的时候，负责什么？”高桥问。

　　仙道从桌上拿起一份资料，翻开。“户籍档案的归档。所有注销的户籍、变更的姓名、合并的档案，都经过他的手。”

　　“渡边和己和渡边和也，”高桥说，“他们的名字变更记录，是木村归档的。”

　　“对。”

　　高桥在白板上写了一个词：档案。然后画了一个圈，把三个人都圈进去。

　　“木村知道渡边兄弟的事。”高桥说，“他知道两个渡边用同一个名字。他知道渡边和己在七年前杀了人。他可能保存了某些东西，一些渡边和己不想让法庭看到的东西。”

　　“比如？”仙道问。

　　“比如渡边和己的原始户籍档案。”高桥说，“如果渡边和己杀了人之后改了名字，他的原始档案应该被注销。但木村可能没有注销。他可能把档案藏起来了。渡边和己需要一个干净的身份，但木村手里有他不干净的过去。”

　　仙道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在灯光下看起来像是在听一首只有他能听到的歌。

　　“所以渡边和己需要木村消失。”高桥说，“但他被拘留了。他不能自己去杀人。他需要别人替他动手。”

　　仙道走到电话前，拿起话筒，拨了一个内线。“东云，渡边和己的会见记录。他被拘留之后，谁来看过他。”

　　电话那头东云说了什么。仙道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敲。然后他说：“好。我知道了。”挂了电话。

　　“谁来看过他？”高桥问。

　　“一个律师。”仙道说，“叫柏木。柏木孝一。他是渡边和己的辩护律师。会见记录显示，他们见过四次面。最后一次是木村死前三天。”

　　高桥在白板上写下了柏木孝一的名字。

　　“查这个律师。”仙道说，“他的背景，他的事务所，他有没有去过修车厂。”

　　高桥坐回电脑前，开始查柏木孝一。律师协会的注册信息显示，柏木孝一，四十五岁，在千叶县开了一家个人事务所，主要处理刑事辩护。他的事务所网页很简单，只有一张证件照和一段履历。高桥点开证件照，放大。

　　单眼皮，眼角微垂，眼距略宽。

　　和监控录像里的那个男人一模一样。

　　“仙道。”高桥说。他的声音很轻，但仙道已经走过来了。仙道站在高桥身后，看着屏幕上的证件照。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沿着那张脸的轮廓画了一圈。

　　“柏木孝一。”仙道说，“他在区役所工作过吗？”

　　高桥继续查。履历上写着，柏木孝一在二十五岁到三十岁之间，在千叶县的一个区役所工作，担任户籍课课长助理。那段时间，渡边和也和木村浩二都在那个窗口。

　　“他们三个认识。”高桥说，“柏木是渡边和也的上司。”

　　仙道的手指停在屏幕上那双眼睛的位置。“他记得渡边和也。他记得木村浩二。他可能知道渡边和己的事。”

　　“所以他帮渡边和己杀人。”

　　“不。”仙道说，“他不是帮渡边和己。他是帮他自己。”

　　高桥转过头，看着仙道。“什么意思？”

　　“柏木在区役所工作了五年。他在户籍课，他看过所有人的档案。他知道每一个改过名字的人，知道每一个有秘密的人。他离开了区役所，当了律师。但他没有忘记那些档案。”

　　仙道走到白板前，在柏木孝一的名字下面画了一道线。

　　“他选了渡边和也。一个改了名字的人，一个有杀人犯哥哥的人。柏木用这个秘密控制渡边和也，让他用牧田诚的身份继续活着。然后渡边和己杀了人，柏木把渡边和也变成了证人。现在木村要出庭作证，柏木需要木村消失。”

　　高桥看着白板上的线。一条一条的线，从一个名字连到另一个名字，像一张网。

　　“柏木孝一的眼睛像你。”高桥说，“他在修车厂里的步态是模仿左撇子。他在模仿谁？”

　　仙道转过身。他看着高桥，浅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像两片褪色的玻璃。

　　“他在模仿我。”仙道说。

　　高桥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看过我的报道。”仙道说，“警视厅最诡异的破案者，面容失认症患者，在犯罪现场蒙上眼睛触摸每一寸墙壁。他见过我的照片，他研究过我的走路方式。他把自己变成了我的影子。”

　　“为什么？”

　　“因为他在修车厂里留下了一个痕迹。”仙道说，“监控录像。一个男人，眼睛像我，走路像我。如果警方看到这盘录像，他们会来找我。他们会问我三天前在哪里。他们会问我为什么要杀木村浩二。”

　　高桥明白了。柏木孝一在制造一个假的瑕疵，一个指向仙道冬吾的瑕疵。他把自己变成了仙道的样子，去修车厂换了滤芯，留下了监控录像。如果案子被追查，仙道会成为嫌疑人。

　　“他在陷害你。”高桥说。

　　“他在等我。”仙道说，“和渡边和己一样。他做了一个动作，留了一个瑕疵，然后等我找到他。”

　　仙道拿起电话，打给东云。“柏木孝一。千叶县。查他的住所，查他的事务所，查他名下所有的车辆。我要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他挂了电话，走到门口。高桥跟上去。两个人走进电梯，仙道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高桥。”仙道说。

　　“在。”

　　“你的笔记本带了吗？”

　　高桥拍了拍口袋。笔记本在里面，和那根仙道的头发一起。

　　“带了。”

　　“今天你要记一件事。”仙道说，“柏木孝一在区役所的时候，见过我弟弟。”

　　高桥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笔记本。电梯到了，门打开，大厅的灯光照进来。

　　“秋人去区役所，”仙道说，“是去办残疾手册。我陪他去的。柏木在窗口后面，他看了秋人的档案。他知道秋人是我的弟弟。”

　　仙道走出电梯，脚步很稳，左脚比右脚轻半拍。高桥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出警视厅大门，走进傍晚的街道。

　　“然后秋人死了。”仙道说，“十五年前。柏木可能看到了新闻。他知道仙道冬吾的弟弟死了，他知道那个哥哥当了警察。他一直在看我。看了十五年。”

　　高桥走到仙道旁边，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在路灯下很平静，但高桥看见他的手指在袖口里攥紧了。

　　“他在等你找到他。”高桥说。

　　“对。”仙道说，“和渡边和己一样。但渡边和己是为了赎罪。柏木孝一是为了别的东西。”

　　“什么？”

　　仙道停住脚步。他们站在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着，车流从面前呼啸而过。

　　“柏木孝一没有弟弟。”仙道说，“他一个人。他从区役所到律师，他一直在处理别人的秘密。他看过渡边兄弟的档案，看过木村的档案，看过秋人的档案。他看了所有人的秘密，但他自己没有秘密。他的瑕疵是——他没有瑕疵。”

　　他转过头，看着高桥。

　　“所以他做了我一直做的事。他去犯罪现场，他留下痕迹，他制造瑕疵。他想让我看见他。他想让我告诉他——你也是一个人。你也有瑕疵。”

　　绿灯亮了。仙道走过斑马线，高桥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傍晚的街道上回荡。

　　“他在哪里？”高桥问。

　　仙道走到路边，站在一棵银杏树下。树叶已经开始黄了，几片落叶飘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他在等。他在某个地方，看着我们。他在等我找到他。”

　　他抬起左脚，看着自己多绕了一圈的鞋带。

　　“就像秋人。”他说，“他也在等。”

　　高桥站在银杏树下，看着仙道。秋天了，风很凉，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们站在东京的街头，面前是无数陌生的脸和无数陌生的脚。但高桥知道，在某个地方，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们。那双眼睛像仙道，但比仙道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人被看见了之后，才会有的东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