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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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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高桥能辉的空白
高桥能辉坐在自己家的桌前,面前摊着那本笔记本,手里攥着一支笔。凌晨两点,窗外有雨,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发出不规则的嗒嗒声。他已经这样坐了两个小时,笔尖悬在纸面上,一个字都没有写。
仙道秋人。十二岁。左边。
那行字在灯光下看起来很奇怪,像一个还没写完的句子。“左边”后面应该还有什么,但高桥不知道那是什么。仙道知道。仙道留了那双鞋在桌上,消失了三天,回来的时候说了“左边”,然后就去睡觉了——他趴在办公桌上,把外套叠起来垫在手臂下面,十分钟之内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高桥没有叫醒他。他坐在对面,看着仙道睡觉的样子。仙道睡觉的时候左手攥着右手腕,像在给自己把脉。他的鞋放在椅子旁边,整整齐齐,左边比右边多绕一圈。那双新鞋的鞋底还没有磨损,皮面很硬,和他走路的方式还没有磨合好。
高桥想起仙道第一天说的话。你的左脚踝有旧伤。鞋带系法也不对。左边比右边多绕了一圈。
那时候高桥觉得仙道在说鞋。现在他知道仙道在说别的。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边。雨下大了,玻璃上全是水痕。他看着窗外那条被路灯照亮的街道,雨水在柏油路面上汇成小溪,路灯的光被水波揉碎了,像碎掉的星星。
他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只有三个联系人:东云沙耶、仙道冬吾、母亲。他盯着“母亲”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了返回,把手机扔在床上。
高桥能辉的空白,是从七岁开始的。
七岁那年,高桥能辉住在福岛县的一个小村子里。村子的北边有一座废弃的工厂,工厂后面是一片杂树林。孩子们都被警告不要靠近那里,因为工厂里发生过事故,地上有钉子,墙上有石棉,还有一个很深的水池没有盖子。
高桥能辉去了。
不是他一个人。还有另一个孩子。那个孩子比他大两岁,叫木下。木下说工厂里有一只猫被困住了,让高桥跟他一起去救。高桥跟着他去了。他们穿过杂树林,从工厂后面的缺口钻进去。工厂里很暗,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和潮气的味道。高桥跟在木下后面,踩着地上的碎砖和废弃零件,走到工厂深处。
水池就在那里。一个方形的、大约三米深的水池,边缘没有栏杆,水面上漂着一层绿色的藻类。木下站在水池边,往下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
“高桥,”他说,“你敢跳吗?”
高桥往后退了一步。水池太深了,水太黑了,他害怕。
“胆小鬼。”木下说。
高桥看着木下的脸。那张脸在工厂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奇怪,嘴角往上翘着,但眼睛没有笑。高桥第一次注意到,木下笑的时候,只有嘴在动,眼睛不动。那不是一个真正的笑容。
“你跳下去,我就给你看个东西。”木下说。
“什么东西?”
“你先跳。”
高桥没有跳。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他转身跑了。他跑出工厂,穿过杂树林,跑回村子。他跑回家,关上门,躲在被子里。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关于木下的事,没有告诉任何人关于工厂的事。
第二天,木下没有来学校。第三天也没有。第四天,村里的大人们去了工厂。他们在水池里找到了木下的尸体。
木下死了。高桥活着。
村里的人说,高桥那天要是也去了工厂,也会淹死。他们说高桥命大,福大。他们说高桥是个幸运的孩子。
但高桥知道,他不是幸运。他是跑掉的。他跑了,木下没有。他活着,木下死了。他那时候七岁,他不知道木下为什么要带他去工厂,不知道木下为什么要让他跳下去,不知道木下在计划什么。他只知道一件事:他跑了。
木下的脸。那个只有嘴在笑的脸。他记住了。
但高桥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考警察的时候,背景调查表上“是否有目击犯罪或事故的经历”那一栏,他填了“无”。他填表的时候手很稳,字迹工整,和他在学校训练出来的一模一样。没有人问过他那件事。没有人知道高桥能辉曾经站在一个水池边,看着另一个孩子的脸,然后转身跑了。
高桥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雨。那件事已经过去十七年了。他二十四岁,在警视厅工作,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但木下的脸还在他的记忆里,那个只有嘴在笑的脸。
他拿起笔记本,翻到第一页。那上面写着仙道冬吾第一天说的每一句话。他从头看起,一行一行地看。你的左脚踝有旧伤。鞋带系法也不对。左边比右边多绕了一圈。这不是你的第一份工作,你以前做过别的事。你在紧张的时候会数自己的手指。你七岁那年做过一个决定,那个决定让你活了下来。
高桥的手指停在最后那行字上。他从来没有注意过这行字。那是第一天仙道说的话,他当时记下来了,但没有细看。他以为仙道在说别的。他以为“七岁那年”是随口一提,是某种不准确的揣测。
但现在他读着这行字,后背一阵发冷。
仙道知道。仙道第一天就知道了。高桥七岁那年做了一个决定。那个决定让高桥活了下来,让木下死了。仙道从高桥的鞋带、步态、说话的方式、紧张时的小动作里读出了这件事。他不需要知道细节,他只需要知道那个空白的形状。
因为高桥身上有一个瑕疵。那个瑕疵不在鞋带上,不在脚上,不在看得见的任何地方。它在高桥的脑子里,在十七年的沉默里,在每一次填表时写下的“无”里。
高桥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水很凉,从喉咙滑下去,把胸腔里的什么东西压住了。他想起仙道在办公室里睡觉的样子,左手攥着右手腕。仙道也是在给自己把脉,确认自己还活着。
他们都有瑕疵。仙道的瑕疵在鞋带上,左边多绕一圈,因为他的弟弟死前说“左边”。高桥的瑕疵在沉默里,那个没有告诉任何人的“无”,因为他在七岁那年跑了。
而他们的工作,就是找到别人留下的瑕疵,然后用那些瑕疵拼出真相。但他们自己的瑕疵呢?谁来找?谁来填?
高桥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回到桌前,翻开笔记本,找到仙道写的那句话:高桥能辉,你能看见我看不见的东西。
“我能看见什么?”高桥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雨打在玻璃上,没有人回答。
第二天早上,高桥到办公室的时候,仙道已经在了。他坐在桌前,面前放着一杯热茶,正在和东云说话。高桥走进去,把包放下,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仙道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没睡好。”仙道说。不是疑问句。
“下雨,吵。”
仙道没有追问。他转回去,继续和东云说话。“车里那个案子,死者叫木村浩二,四十三岁,在不动产公司上班。他的车停在一个无人管理停车场,车窗开着,安全带系着,人死在驾驶座上。毒物是□□,从呼吸道进入。”
“从哪里进来的?”东云问。
“空调出风口。”仙道说,“有人把□□放在空调滤芯里。车启动之后,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毒气,死者吸入后死在车里。车是死者自己的,空调滤芯是三个月前换的,换滤芯的修车厂是死者常去的那家。”
“修车厂的人?”
“修车厂的老板说,三个月前有一个男人来店里,说要给木村的车换滤芯,付了现金,留了木村的名字。修车厂没有核实,因为那个男人说他是木村的同事。”
东云推了推眼镜。“有监控吗?”
“修车厂有监控,但那个男人戴着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了眼睛。”
高桥的笔在笔记本上写着,但脑子里还在想昨晚的事。他写了几行,发现自己写错了两个字,划掉,重写。仙道没有回头,但高桥感觉到他的后背微微绷了一下。
“高桥。”仙道说。
“在。”
“你去修车厂。看监控。”
高桥站起来。他拿着笔记本走出办公室,走到电梯口。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的时候,他看见仙道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端着茶杯,看着他。
修车厂在城北,高桥坐了半个小时的电车,又走了十分钟。修车厂的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手指上全是机油,头发稀疏。他带高桥到办公室,调出监控录像。
录像很模糊,黑白画面,时间戳在右下角。高桥看到那个男人走进修车厂,穿着深色外套,帽子和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眼睛露在外面,眼型很普通,单眼皮,眼角微微下垂。
高桥按下暂停键。他看着那双眼睛,心跳突然快了一拍。
他见过这双眼睛。
在哪里?什么时候?他倒回去,一帧一帧地看。那个男人走进修车厂的时候,走路的方式有一点不对。他的左脚落地时比右脚重,重心偏左,走路的节奏是左-右-左,中间有一个很短的停顿。这是一个左撇子走路的方式,左脚先迈,右脚跟进。
左撇子。左脚先迈。左边重。
高桥想起了一个人。渡边和也。但渡边和也在拘留所里,不可能出来换滤芯。高桥又看了一遍,把画面放大。男人的眼睛在口罩上方露出来,单眼皮,眼角下垂。那双眼睛在某个角度看起来——
像仙道。
高桥的鼠标从手里滑落,在桌面上弹了一下。他盯着屏幕上的那双眼睛,心跳的声音大到他自己都觉得震耳。不,不是仙道。这个人比仙道矮一点,肩膀窄一点,走路的方式更拖沓。但他有仙道的眼睛。或者说,仙道有他的眼睛。
高桥把录像拷下来,谢过修车厂老板,快步走出门。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冷风吹过来,把他后背的汗吹干了。他拿出手机,给东云发了一条信息:录像拿到了,在回去的路上。
东云秒回:仙道去现场了,你回来直接找我。
高桥把手机收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没有回办公室,他转向了另一个方向。他要去一个地方,那个地方他十七年没有去过。
福岛县的那个村子,坐新干线要两个小时,再转巴士要四十分钟。高桥买了票,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城市变成田野。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很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也许是因为仙道的那句话——“你七岁那年做了一个决定”。也许是因为那个决定在他的身体里留下了一个洞,十七年来他一直在往洞里填东西,填表格,填笔记,填沉默。但他从来没有回去看过那个洞。
巴士在村口停下。高桥下车,站在路上。村子和他记忆里几乎一样,只是更旧了,更空了。路边的房子有几栋已经塌了,杂草从墙缝里长出来。他沿着记忆里的路往北走,走到村子边缘,看到了那片杂树林。
树林比他记忆里小。树也矮了。他拨开树枝走进去,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和腐烂的树枝。走了大约十分钟,他看到了那座工厂。
工厂比他记忆里更破。屋顶塌了一半,墙上的窗户全碎了,铁皮在风里哐当响。他站在工厂的入口,那个他十七年前跑出去的入口。缺口还在,只是更大了。
高桥走进去。里面很暗,光线从破掉的屋顶漏下来,照出空气中的灰尘。地面上散落着生锈的铁片、碎砖、废弃的机器零件。他踩着这些东西往里面走,走到工厂深处。
水池还在。
水面还是黑的,漂着一层绿色的藻类。水池边缘的水泥已经裂了,杂草从裂缝里长出来。高桥站在水池边,往下看。他看不到底,水太黑了。
十七年前,他站在这个位置。木下站在对面。木下说“你跳下去,我就给你看个东西”。高桥没有跳,他跑了。他跑出工厂,穿过杂树林,跑回家,钻进被子里。
他活着。木下死了。
高桥在水池边坐下来。水泥地很凉,凉意从裤子渗进来。他看着那潭黑水,想象木下掉进去的样子。木下比他大两岁,九岁,但木下不会游泳。木下掉进去,水灌进他的鼻子和嘴,他挣扎,但没有人听见。工厂太偏了,杂树林太密了。
高桥把脸埋在膝盖里。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他只知道当他抬起头的时候,脸上是湿的,衣服的袖子也湿了。他坐在一个十七年没有来过的地方,面对一潭黑水,和一个九岁男孩的死亡。
他拿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拿起笔。他写了一个字:木下。然后又写了一个:水池。他停下来,看着那两个词,然后继续写。他写了那天的事,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写。木下说工厂里有猫。木下站在水池边。木下说“你跳下去”。木下笑的时候嘴在动眼睛不动。高桥跑了。
他写完了,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看着那些字。十七年来第一次,那些事变成了字,变成了可以被看见的东西。它们不再只是他脑子里的一个洞。它们变成了一个瑕疵。
仙道冬吾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我的工作是找到凶手留下的第一个瑕疵。”
高桥的笔停在纸面上。凶手。谁是凶手?木下吗?木下九岁,他死了。他不是凶手。高桥吗?高桥跑了,他活着。但他没有推木下。他没有让木下掉进水里。
那谁是凶手?
高桥看着那潭黑水。水面上有一片落叶在打转,慢慢地,一圈一圈地转。他想起木下的脸。那个只有嘴在笑的脸。木下为什么要带他去工厂?为什么要让他跳下去?木下在计划什么?
高桥忽然想到一件事。木下死的那天,是星期三。星期三下午,学校放假。木下带高桥去工厂的那天,也是星期三。高桥记得很清楚,因为星期三中午学校的午饭是咖喱饭,他吃完咖喱饭之后才去的工厂。木下没有吃午饭。木下说他不饿。
一个九岁的孩子,星期三下午,带着一个七岁的孩子去废弃工厂,让他跳进一个没有盖子的水池。木下在计划什么?他想让高桥死吗?还是他想让高桥看到什么?
高桥站起来。他绕着水池走了一圈。水池的对面,靠墙的地方,有一块水泥板歪歪斜斜地搭在水池边缘。水泥板下面压着什么东西。高桥蹲下来,用力把水泥板掀开。
下面是一个铁盒子。生锈的,巴掌大小,被水泡过又干了,表面全是锈迹。高桥把盒子拿起来,盖子卡住了,他用钥匙撬开。
里面是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被水浸过又干了,纸很脆,边缘发黄。高桥小心翼翼地展开。
是一张画。蜡笔画,画得很幼稚,线条歪歪扭扭的。画上是一个水池,水池边站着两个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矮的那个脸上画了一个圈,圈里打了一个叉。高的那个脸上没有画东西。
画的下面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高的那个死了。矮的活着。”
高桥看着那张画。他的手在发抖。他翻过来,背面还有字,写得更潦草:“星期三。咖喱饭。他吃完了。”
高桥把画放回盒子里。他坐在水池边,手里攥着那个铁盒子,看着那潭黑水。
木下死的那天,不是高桥跑掉的那天。高桥跑掉的那天是星期三,木下带他去工厂的那天。但木下死的那天是另一个星期三。高桥跑了之后,木下没有离开工厂。木下留在了工厂里,然后掉进了水池。
但木下是自己掉进去的吗?
高桥看着手里的盒子。木下画了这张画。木下在画里画了两个人,矮的那个脸上打了叉,高的那个脸上没有东西。木下说“高的那个死了”。但高的那个——也就是木下自己——死了。矮的那个——高桥——活着。
木下画这张画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会死。
高桥把盒子抱在胸前,坐在水池边,雨又开始下了。雨点穿过破掉的屋顶,打在他的头上、肩膀上。他没有动。
他想起仙道说的那句话:“他在门口。他的鞋带。左边短了。”仙道秋人用一张画留下了凶手的瑕疵。木下也用一张画留下了什么。木下画了一个打了叉的脸,一个没有东西的脸。他在画里留了一个空白。那个空白是留给高桥的。
高桥能辉的空白,从七岁开始。但木下的画里,那个空白是一个矮个子的人,脸上打了一个叉。木下在告诉高桥:你活着。但那个“你”是谁?
高桥把盒子放进包里,站起来。他走出工厂,穿过杂树林,走到村子的路上。雨越下越大,他的衣服全湿了,但他没有加快脚步。他走到巴士站,等车,上车,坐在最后一排。
他在车上打开笔记本,在“木下”和“水池”下面写了一行字。
“木下画了一张画。他在画里杀了我。他画了一个打叉的脸,说那个死了。但死的是他。他画错了。”
高桥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木下画错了。他把自己的脸画成了没有东西的那张。他以为死的是我。但他死了。我活着。”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座位上。雨打在车窗上,把窗外的景色糊成一片。高桥看着那片模糊的灰色,忽然想起仙道第一天说的话:你在紧张的时候会数自己的手指。你七岁那年做了一个决定,那个决定让你活了下来。
高桥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每一根都完整。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的纹路。那些纹路在他掌心里交错着,像一张地图。
他回到东京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直接去了警视厅。七楼最里面的那间办公室亮着灯,东云在打电话,大迫在睡觉,真田在看手机,石井前辈在泡茶。仙道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份资料。
高桥走进去,把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那个铁盒子,放在仙道面前。
仙道抬起头。他看着盒子,没有碰。
“修车厂的监控。”高桥说,“那个男人。他的眼睛像你。”
仙道的表情没有变化。“然后呢?”
“然后我去了福岛。”高桥说,“七岁那年,我住在一个村子里。工厂。水池。一个叫木下的男孩。”
仙道的手从资料上移开,放在桌面上。他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
“你找到了什么?”他问。
“一张画。”高桥把盒子打开,把那张画拿出来,展开在仙道面前。“木下画的。水池边站着两个人。矮的那个脸上打了叉。高的那个没有。”
仙道看着那张画。他的手指悬在画面上方,沿着那个打了叉的脸画了一圈。
“他画错了。”仙道说。
高桥点头。“他画错了。他以为死的是我,但他自己死了。”
仙道的手指停在那个没有东西的脸上。“高的这个。他没有画脸。他把自己的脸留白了。”
“对。”
仙道收回手,看着高桥。那双浅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很安静。
“高桥。”他说,“你知道你为什么要跑吗?”
“因为我害怕。”
“对。”仙道说,“你害怕。但你在害怕之前,看到了什么?”
高桥想起木下的脸。那个只有嘴在笑的脸。“他的眼睛没有笑。”
“对。”仙道说,“你看了一个人的脸,发现那张脸在骗你。你的身体比你更早地知道了危险。你跑了。你活了下来。”
他把那张画翻过来,看着背面的字——星期三。咖喱饭。他吃完了。
“木下留了这张画。他画了一个打叉的脸,一个留白的脸。他告诉你,他的脸是假的,你的脸是真的。你跑掉之后,他一个人留在工厂里。他站在水池边,然后掉了进去。”
仙道把画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
“木下不是凶手。”他说,“他也不是受害者。他是另一个留下瑕疵的人。他的瑕疵在这张画里。他把自己的脸画成了空白,因为他的脸本来就是空白。他笑的时候眼睛不笑,因为他的眼睛不会笑。”
高桥坐在椅子上。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像背了十七年的一袋石头忽然被人拿走了。他看着那个铁盒子,里面的画安静地躺着。
“仙道。”他说。
“嗯。”
“你七岁那年做了什么决定?”
仙道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办公室里很安静,大迫在睡梦里翻了个身,真田的手机游戏关了声音,东云的电话打完了,石井前辈的茶杯放在桌上,冒着热气。
“我七岁那年,”仙道说,“我弟弟秋人四岁。他不会说话,但他能画画。那天他在画画,我在旁边看书。妈妈在厨房做饭。有人敲门。我去开门。”
他停了一下。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他问我妈妈在不在。我说不在。他说他等我妈妈,就站在门口。他穿着黑色的鞋,左边的鞋带比右边短一截。我看到了。”
高桥的呼吸变轻了。
“他站了很久。秋人从房间里出来,站在我身后。那个男人看着秋人。秋人看着他。秋人记住了他的脸。那个男人走了。后来秋人画了那张画。”
仙道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道线。
“我七岁那年做的决定,是开门。”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高桥看着仙道的手。那只手平放在桌面上,十根手指,指腹上有薄薄的茧。这只手在无数个犯罪现场摸过地面、墙壁、物品。但此刻它只是安静地放在那里,像一个等待被填满的空白。
“你没有做错。”高桥说。
“我知道。”仙道说,“但那个空白一直在那里。”
他抬起头,看着高桥。
“你填了你的空白。木下的画填了你的空白。你看了那张画,你知道了你是谁。你跑了,你活着。这不是瑕疵。”
“那是什么?”
仙道歪了歪头。那个高桥见过无数次的动作,此刻在灯光下显得很轻。
“那是你的第一个决定。”他说,“你活着的第一个证据。”
高桥把那个铁盒子收进包里。他站起来,走到自己的桌前,坐下来,打开笔记本。他翻到仙道写的那页,在那两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
“木下。九岁。画了一张画。他把自己的脸留白了。他是第一个留下瑕疵的人。”
他合上本子,看着仙道。仙道也看着他。两个人的桌子上各有一杯茶,热气升起来,在灯光下散开。
“仙道。”高桥说。
“嗯。”
“明天是新的一天。”
“对。”
高桥关上电脑,站起来。他走到门口,推开门。走廊的灯亮了,一盏一盏,延伸到电梯口。他回头看了一眼。仙道还坐在桌前,手里端着茶杯,手指在杯沿上画着圈。
“走吧。”高桥说。
仙道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经过高桥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高桥。”
“在。”
“谢谢。”
高桥没有回答。他走出办公室,仙道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左脚轻,右脚重。左边多绕一圈,右边正常。
走廊尽头的灯一盏一盏熄灭,身后的办公室门关上,便签被风吹起一角。七楼很安静,整栋大楼都很安静。两个人在黑暗中走着,一前一后,一深一浅。他们的瑕疵在黑暗中安静地跟着,像两个终于被看见的印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