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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被看见,被抓住 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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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唯一喝酒了。
司机打电话给蒋洲的时候,他刚从宿舍出来。司机说,韩小姐在酒吧,跟一个男的……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蒋洲站在路边,路灯亮着,人行道上有人在遛狗。他说,哪个酒吧。司机说了地址。蒋洲挂了电话,开车急速赶去,他的烦躁已经到了顶点,他只是在想,自己真的喜欢她吗?喜欢的话怎么又不想见她,不喜欢的话怎么又那么烦……
酒吧在巨鹿路,门面很小,灯是暗红色的。蒋洲推门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见她了。韩唯一趴在桌上,左手攥着一个男生的手。那个男生坐在她对面,穿一件潮牌卫衣,脸上带着一种好奇的表情。韩唯一的脸埋在胳膊弯里,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的手指扣着那个男生的手指,扣得很紧。像她以前扣蒋洲那样。
韩唯一扣他手指的时候,力道总是刚刚好。不重,不轻,像是知道他会在那里,不用担心他会抽走。现在她扣着别人的手,扣的方式一模一样。她在说话。声音含混不清,隔着酒吧的噪音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你为什么那样对我……”
那个男生想抽回手。她攥得更紧了。
“你一直对我很好的……”
蒋洲走过去,紧皱着眉头,他的手落在她手腕上,把她从那个男生的手里拉出来。
韩唯一没坐稳,整个人往旁边倒。蒋洲用了大力,把她拽起来,此时的蒋洲迫切想砸碎些什么。她的手腕在蒋洲掌心里很细,细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树枝。
韩唯一抬起头看他。眼睛是红的,瞳孔是散的,像两颗被水泡了太久的玻璃珠。她看了两秒。然后她笑了一下。嘴角往上弯了一点,歪歪扭扭的,像一只想舔爪子但没力气的猫。蒋洲望着那双眼眸,里面的水光终于浇灭了愤怒等一连串的情绪。
“蒋洲。”她叫了他的名字。
她还认得蒋洲。
“跟我走。”蒋洲一字一字地说。
她没动。她盯着蒋洲的脸看,看得很专注,像要把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收进去。然后她皱了皱眉。她的手从蒋洲手腕上滑下去,捂住自己的肚子。她的脸忽然白了,额头上有汗渗出来。她弯下腰去,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蒋洲赶忙蹲下去。她整个人往地上滑,膝盖先着地,然后整个人蜷成一团。蒋洲伸手托住她的后背,把她捞起来。她在蒋洲怀里很轻,轻得不像话。她的脸贴在蒋洲胸口,呼吸是急的,热的,带着酒精的味道。
“蒋洲——”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碎成一片一片的,“我疼——”
蒋洲把她抱起来。她的手臂垂在身侧,没有力气再抬起来。她的头靠在他肩膀上,头发散在我脖子上,痒痒的,潮的。蒋洲抱着她往外走。经过那个男生身边的时候,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蒋洲没看他。
后座,韩唯一靠在他身上,两只手捂着肚子,整个人缩成一小团。她的额头在冒汗,碎发湿了贴在颧骨上。她的手是凉的,我攥着她的手,想暖一下,暖不起来。她在发抖,抖得很轻,像一片被风吹着的叶子。
蒋洲紧紧抱着女孩,觉得自己的心跳比刚刚更剧烈,“快到医院了,快到医院了……”他看到她疼痛留下的眼泪,后悔,甚至恐惧蔓延到整个心底,他看见过的,没有怎么对别人好,把女孩摔在了自己身上的缺口里。
急诊。医生问喝了多少,蒋洲说不知道。医生问吃了什么,蒋洲说不知道。她躺在诊室的床上,侧着身子,手一直捂着胃的位置。护士来抽血,她的手臂伸出来,上面有被攥过的红印子。他的指印。
他站在床边看着那些指印,拇指和食指留下的,青紫色的,在她细细的手腕上,像一道还没长好的伤,此刻他手颤抖着无法触碰,但在司机面前他也镇静下来,轻轻为她涂药膏。
韩家父母打电话来的时候,蒋洲站在走廊里,司机接。是她母亲的号码。蒋洲按了静音,等了三秒,拨回去。那边接起来,声音很尖:“韩唯一还没回家,她去哪了?”
“她今天跟何宇婷一起做课题,太晚了,住在我妹妹那里了。手机没电了。”
那边沉默了一秒。“她那个朋友?”
“嗯。那个画家。”
“那让她明天早点回来。”
“好。”
挂了电话。走廊里很安静,灯是白的,照得地板发亮。蒋洲靠在墙上,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她父母不知道她喝了这么多酒。如果知道,她会挨打。她父亲的手很重。她从来不跟蒋洲说这些,但有一次蒋洲看见她挽袖子的时候小臂上有一道青。她说是磕的。他没有再问。
韩唯一在病床上睡着了。睡着之前,她迷迷糊糊地看了蒋洲一眼,说了一句“你别走”。安静温暖的病房里,蒋洲只感觉握着她的手才安心,说:“好。”
她闭上眼了。睡得很沉,呼吸慢慢匀下来了。蒋洲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病房里只有她呼吸的声音,和心电监护仪发出的规律的嘀嗒声。
天亮的时候,蒋洲给何宇婷打了电话。她过来了。蒋洲交代了几句,说“她昨晚喝酒了,胃不舒服,你看着她,别让她吃凉的”。何宇婷点头,坐到床边。他走出病房。
回到家,进了厨房。冰箱里有小米,有南瓜。蒋洲把南瓜削了皮,切成块,和小米一起放进锅里,加水,开火。粥在锅里慢慢滚,小米一粒一粒地散开,南瓜块变软了,汤变稠了。他把粥盛进保温桶里,拧上盖子。然后蒋洲换了件毛衣,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圈是黑的,嘴唇是干的。他把外套穿上,出门。
到了医院,蒋洲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去。何宇婷看见他,站起来。蒋洲朝她摆了一下手,让她别出声。他手里拎着保温桶,看着韩唯一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
“搞不懂你们,闹成这样……”何宇婷边削苹果,边小声说,“大小姐可是做了饭呢……”
蒋洲沉默着,他以为韩唯一不会做到亲手做饭这种地步,“她真的做了……”
“对啊,不过已经全倒了”
他该想到的,韩唯一永远会维护自己的骄傲,这不是自己喜欢她的样子吗?
蒋洲让何宇婷先忙画展去了。
想着,韩唯一睡醒了,她看到蒋洲正擦桌子,自己想坐起来,“别动,我调一下床。”蒋洲连忙把床调到合适的角度,然后把粥拿出来放到桌子上,“你现在只能吃这……”,啪地一声响,饭盒带粥被韩唯一一把摔在远处地上。
热气腾腾的粥洒在地上,甚至溅了点在蒋洲裤角处,护士带着检查仪器推门进来,被吓了一跳,“这怎么回事?……需要叫保洁吗……”护士看向蒋洲低下头的样子,心里倒有些怕这屋里人再闹出什么事。
“麻烦您了,先帮叫打扫吧。”蒋洲没抬头,沉默半晌说了句。
护士关上门,蒋洲拉过韩唯一的手,笑起来,“真有劲儿。”
韩唯一想甩开,却被他紧紧抓住手,“想泼多少都行,我亲自做。”韩唯一终于看向他,尽管蒋洲换了身干净衣服,梳了梳头发,眼底还是掩不住的疲倦,此时竟然亮晶晶地看着她。
这是她一眼就喜欢的人,她不禁想到,读书时候看见他学习累得一下课就趴在桌子上睡着,自己便难过,即使,蒋洲和她笑着解释过,天资聪颖的人太多,他不能落后给家里丢脸。
不知道是不是窗外的光太过刺眼,韩唯一特别想哭,就在看到蒋洲的一瞬间,感受着他手掌传来的温暖时。蒋洲看着她脸上细细的绒毛被光照地软软的,泪水晶莹,他心里仿佛洪水崩塌,眼眶竟也热热的。
蒋洲抱着她瘦弱了的身体,她微微颤抖着,手无力地摸到蒋洲的毛衣,滑滑的。
韩唯一已经三天没回何宇婷消息了。最后一条是何宇婷发的,一个表情包,一只猫在挥手。韩唯一回了个“晚安”,没有下文。
何宇婷结束画展的安排布置就赶过去了,地铁换公交,公交下来走了一段路,到韩唯一住的小区门口天已经快黑了。里面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有人在。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很细,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有人在家。
何宇婷开始敲门。一开始是轻轻的,叩叩叩,像怕惊动什么。没人应。重了一些,砰砰砰,指节打在木门上,疼。门开了。不是她开的,是从里面开的。
韩唯一靠在沙发上,她的墨绿色毛呢披肩快垂到地板。何宇婷忽然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他说他喜欢看我拆包装的样子。”
他花了多少钱?何宇婷在乎的永远是这个。她从来都不喜欢也不想靠蒋洲太近,这个人的眼神像把未出鞘的刀,一直做好攻击的准备,何宇婷这样想。
那个包是韩唯一随口说的。她们逛街的时候路过那家店,橱窗里摆着一只白色的包,手提包柄采用满钻镶嵌并点缀珍珠,包身搭配了标志性的挂饰与圆形饰扣,是艺术与奢华的结合。韩唯一站了一下,只是站了一下,说这个颜色挺好看的,就走了。第二天那只包就在她家门口了,盒子很大,绑着白色的绸带,蝴蝶结打得端端正正,像一只停在礼物上的白蝴蝶。她打开的时候手指在抖,不是高兴,是害怕。那只包一直放在她的展示柜里,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不会叫的、漂亮的鸟。
还有那些首饰。他们去香港,回来带了一只小盒子,深蓝色的,绒面的,打开是一条手链,铂金的,上面镶着很小的钻石,光下面会闪,像碎掉的星星。韩唯一戴上试了一下,手腕很细,链子长了,蒋洲拿去店里改短了,改完再戴就刚刚好了,扣在腕骨上,不松不紧,刚好能塞进一根手指。她后来一直戴着,洗澡也不摘,睡觉也不摘,摘下来手腕上会有一圈白印子,像什么东西被拿走了,空空的。
蒋洲给韩唯一买了很多东西,衣服、鞋、围巾、香水。她衣柜里那些带Logo的盒子叠起来比她还高,她搬家的时候那些盒子装了三个大纸箱,搬家的工人说这些纸盒还挺沉的,她笑了笑,没说什么。那些东西她不是每件都用,有的甚至没拆封,放在那里,放着放着就忘了。但蒋洲是不会忘的。他记得她穿的尺码,记得她喜欢的颜色,记得她说过哪款香水好闻,记得她哪双鞋的鞋跟磨脚。他记得所有的事,像一本翻不烂的账本,每一条都记得清清楚楚。他花在她身上的钱,她没有算过,也不敢算。算了就是承认自己欠了他那么多,欠了那么多还不了,还不了就得拿别的还。拿什么还呢。
他花了多少时间?
蒋洲陪韩唯一逛街,不是那种不耐烦的、跟在后面玩手机的陪,是真的在看她。她试衣服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镜子里的她,看她的表情,看她皱了眉还是弯了嘴角,看她摸了哪件衣服的料子摸了两次。她后来才知道,他会记下那些她看了又放回去的东西,第二天买来给她。她问他怎么知道的,
“你看了三眼。”
“你看我?”
“我看你看那件衣服。”
韩唯一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谢谢,太小了,说不客气,太轻了。她什么都没说,把东西收下了。
蒋洲花了很多时间等她。她出门慢,化妆慢,挑衣服慢,他不催。她在镜子前换到第三套的时候,他靠在门框上,说这件好看。
“你每次都说是这件好看。”
“因为你每次最后都会选这件。”
韩唯一愣了一下,他在看着她,不是在等她选完,是在看她怎么选的。他花了那么多时间看她,看到她了如指掌,看到她的每一个习惯都长在了他的眼睛里,闭上了也能看见。
韩唯一不觉得被看见是幸福,她觉得被看见是被抓住,被抓住就跑不掉了。
还有那些晚餐。蒋洲订的餐厅永远是她想吃的,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记下的,也许是某次她路过时无意中说了一句“这家好像很好吃”,也许是某次她在手机上划到这家店的图片时停留了几秒。他不告诉她他怎么知道的,他只是把车开到那家店门口,说到了。她下了车,抬头看店名,有时候记得自己说过,有时候完全不记得。不记得也吃了,吃了就说好吃,好吃了他就笑一下,那个笑很短,短到只是嘴角动了一下,但她知道他在高兴,高兴她喜欢他选的东西,高兴她高兴。
何宇婷问她:“他是不是对你好?”
韩唯一想了想,“他的好太重了。”
“什么叫重?”
“重就是,他给你买包,你就要背一辈子;他陪你吃一顿饭,你就要陪他一辈子。他不说,但你心里清楚。你不清楚他也让你清楚——他记得你所有的习惯,知道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害怕什么,他用那些东西把你裹起来,裹得严严实实的,热了也脱不掉,冷了也脱不掉,脱掉了就不是你了,脱掉了你就成了那个什么都不是的人。”
何宇婷想起那只包,那只白色的、放在衣柜最上面那层的、从来没背过的包。防尘袋上落了一层灰,灰是细的,白的,像一个人的骨灰磨成了粉,撒在上面。
何宇婷有一次帮她搬家,打开衣柜看到那只包,问她:“这个包你也不背,放在这里干嘛?”
“放着。”
“放久了会坏的。”
“不会啊,你看多好看呀,哈哈哈。”
说这话的时候她在叠衣服,没有抬头,开玩笑的语气,何宇婷却没笑。
何宇婷没有再问,把那只包用防尘袋重新包好,放回原处,放的时候手在上面停了一下,隔着袋子摸到那块皮料,软的,凉的,像一个人的皮肤,摸上去就知道不是她的。
或许这些价值不菲的东西是韩唯一一次次原谅蒋洲的原因?还是他那些“看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