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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潮 韩唯一坐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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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唯一坐在床沿上,还穿着昨天那件烟灰色的薄毛衣,袖口被蒋洲昨天攥过的地方脱了线,几根毛线头翘着。头发没梳,散在肩膀上,有几缕粘在脸颊边,大概是哭过之后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绺在一起。下身穿的是一条家居的棉裤,裤脚松松地堆在脚踝上,一只脚的拖鞋掉在地板上,另一只还挂着。
韩唯一没看他。他在门口站了两秒,手里端着那只碗,碗底垫了一块毛巾,怕烫手。蒋洲走过去,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离她手边不远不近的位置。面汤的热气从碗里升起来,在窗户那边透进来的冷光里白蒙蒙的。
“吃饭了,一一。”蒋洲说。
韩唯一没动。她的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灰白色的天,雪下得很密。她的侧脸被窗光映着,颧骨上有一道浅浅的泪痕,已经干成了盐渍。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并着,指尖微微蜷着,指甲剪得很短。
蒋洲把碗又往她那边推了推,碗底在床头柜的漆面上蹭出很轻的一声。
韩唯一转过头来。她的眼睛是肿的,眼皮上一层薄薄的红,但里面没什么水光了。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只碗。然后她伸手,把床头柜上那只凉了的茶杯拿起来。那只杯子里的茶是昨天倒的,没喝完,剩了小半杯。她端起来的时候手腕很稳。她抬手,把杯子砸在他身上。
水溅在他胸口,凉的,打湿了一片。杯子落在她脚边,碎成几片,滚到了床底下,有一片飞得远了些,停在他脚前面。
蒋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又看了看地上那些碎瓷片。然后他抬起头来看她。她没有低头。她的下巴微微扬着,嘴唇抿着,抿成一条薄线。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烧,但被压着,像火被灰盖住了,只从缝里透出一点红。
蒋洲往前走了半步,抬起手,放在韩唯一的头顶上。韩唯一的头发是凉的,发梢有点干,没梳,摸上去有点涩。蒋洲的手从她头顶慢慢往后摸,顺着后脑勺往下,摸到后颈的时候她的肩膀紧了一下,但没有躲。他摸得很慢,像在摸一只受了惊之后终于肯让他靠近的东西。
“你砸茶杯,”他说,声音很低,没什么起伏,“砸枕头吧。枕头不会割到手。”
蒋洲的手在她后脑勺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了。他弯下腰,把地上的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手心里。捡完地上的,他蹲下去往床底下看了一眼,还有两片,他伸手够出来,也放在手心里。他的手心里托着一小把碎瓷,白的,大小不一,有的还沾着一点茶渍。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碎瓷片倒进门口的垃圾桶里,然后拍了拍手,走回来。
“面要凉了。”蒋洲说完,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韩唯一坐在床沿上,看着他的背影。她的手指又并起来了,搁在膝盖上。她没说让他走,也没说让他留。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走出去,然后把门在他身后带上了。
蒋洲带上门之后,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走廊里很安静,屋里没有声音。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毛衣湿了一片,凉的,贴在皮肤上。他低头看了看那片湿,忽然觉得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像被一只手攥着,攥得不紧,但一直没松。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可能是她砸他的时候,那一杯子水泼在他身上的感觉。凉的。但她砸了。她砸他的时候眼睛里那团被压着的东西,蒋洲看见了。那团东西还在。那就行。
过了三四天,韩唯一还是不怎么说话,但蒋洲跟她说话的时候她应了。他做饭她吃,他洗碗她擦桌子。两个人像两台被调好了程序的机器,各自做各自的事,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她没有再砸东西,也没有再问他“什么时候回国”。她好像认了,又好像只是暂时把什么东西收起来了,放在她够不着的地方,也放在蒋洲够不着的地方。
那天晚上蒋洲在客厅看文件,韩唯一在卧室里,灯亮着,不知道在做什么。蒋洲把手机声音关着,看到阿乌发的新闻,一条一条往下翻。
第一条是国内的。一辆私家车在某高架往东的方向撞上了护栏,车翻了,烧起来了。一死两伤。死者是个男的,四十七岁,姓吴。报道里写,事故发生在晚上十一点左右,车是租来的,司机不是车主。警方初步判断是疲劳驾驶,具体原因还在查。下面配了一张图,是高架上烧剩下的车架子,黑漆漆的,只剩下一个壳。他看了这条,手指停在屏幕上,停了一秒,然后往下滑。
这个姓吴的,是吴会计的弟弟。吴会计当年从集团账上转走那七十多万的时候,有一部分钱是打到他弟弟卡上的。他弟弟开了一家汽修店,收钱的时候没问来路。后来吴会计从窗户上摔下去了,他弟弟也没闹。没闹,事情就搁下了。搁了这么久,现在他弟弟在高架上把车开翻了,烧死了。报道里说“疲劳驾驶”。他弟弟那个汽修店,最近半年生意一直不好,欠了房租,晚上还要跑网约车贴补。疲劳驾驶。是啊。他看了这条新闻,把手机往下滑。
第二条是一个女的在家里被发现死亡,吸毒过量。警方通报说排除他杀,现场有吸毒工具。女的三十出头,姓李。报道里写,她的孩子当时在家,被邻居接走了。孩子四五岁。他看了这条,没有停,继续往下滑。这个女人在莫斯科餐厅找过他们。李秀芳被送走之后,她妹妹一直在找她,打电话打不通,去派出所报过案。派出所查了,说李秀芳是自己走的,有登记记录。她妹妹不信,到处问。问着问着,不知道怎么的,自己也碰上了那个东西。可能是有人给她递了一根烟,可能是有人在她喝的水里放了点什么。谁知道呢。她就这么碰上了。碰上了就戒不掉。戒不掉就过量了。过量了就死了。她的孩子,跟李秀芳的孩子差不多大。现在两个孩子一个没了妈,一个妈被送走了。差不多吧。
第三条是下面一个县里的。一个年轻男人在出租屋里死了,也是吸毒过量。房东说租了没两个月,平时不怎么出门,偶尔能看见他下楼买烟。这个人姓孙,是那个姓孙的顾问的儿子。孙顾问交了收据之后,蒋洲没有动他,每月那份干薪继续发。但孙顾问的儿子离了婚,净身出户,在当地待不下去了。他在边境一个县里开了间小饭馆。开了不到两个月,有人上门跟他谈,说有一批货想搭他的车过境。孙儿子知道那是什么,不敢接。推了之后店里被砸了两次。他跑了。他跑到哪儿了,蒋洲没让人再跟。但现在看来,他没跑远。他跑到了下面一个县,租了一间出租屋,一个人住着,不知道从哪儿又碰上了那个东西。碰上了就戒不掉。戒不掉就过量了。过量了就死了。报道里写“排除他杀”。当然排除他杀。他是自己吸进去的。没有人逼他。没有人按着他的头。他自己吸的。他吸的时候大概还觉得自己是在放松。
蒋洲把这几条新闻翻完了。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把手机锁屏了,放在茶几上。
他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有点涩。他把杯子放回去。窗外的枇杷树被风吹得晃了一下。他忽然想,这些人,他其实都没有亲手碰过。他连他们的面都没见过。他只是打了几个电话,说了几句话。下面的人就去办了。办的方式很灵活,有的时候是一笔钱,有的时候是一句话,有的时候只是让人出现在某个地方,让对方自己做出选择。开车的人选择疲劳驾驶,吸毒的人选择吸那一口,姓孙的选择一个人跑到一个没人的出租屋里去。他们都是在某个瞬间自己做的选择。他只是在那个瞬间之前,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轻轻地推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他们自己就往下滑了。
他想起方姐。方姐出事那天早上还在公交车上跟司机点头,说“今天仓库盘货”。方姐死了之后,她丈夫去交警队跑了七八趟,后来不跑了。他带着孩子回了老家。现在方姐的丈夫在老家做什么,他不知道。李秀芳在哪个县城,他也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那个县城名字里有一个“水”字。赵永年的孩子应该又长大了一岁。孙儿子在那个出租屋里死的时候,大概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他只知道他吸了那口,然后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韩唯一从卧室里出来倒水。她经过客厅的时候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手机。屏幕是黑的。她没有问他看了什么。她倒了水,走回卧室去了。走到卧室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刚才在看什么。”她问。
“新闻。”他说。
“什么新闻。”
“车祸。吸毒。没什么。”
韩唯一站了两秒。然后她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门没有锁。她关门的声音很轻。
蒋洲坐在沙发上,把手机重新拿起来。屏幕亮了,还是刚才那条新闻的页面。他看了几秒,然后划掉了。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盏灯没开,灰白的顶面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缝。他看了那道裂缝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厨房,开始做晚饭。
照片是阿乌发来的。
一张彩信,没配字。画面里是一只毛绒兔子,耳朵被剪刀剪开了,里面的白色填充棉涌出来,像一团被剖开的肠子。兔子的眼睛还在,玻璃珠的,黑黑的,看着镜头。背景是一截货车车厢的底板,铁皮发锈。蒋洲把照片放大了看了看,兔子的缝线是手工缝的,歪歪扭扭,像是被人拆开之后又勉强缝回去的。
西班牙那批货,走的是巴塞罗那港,货柜里是“玩具”。报关单上写的是毛绒玩具,一万两千只。实际上货柜里的东西夹在玩具中间,装在密封袋里,压成扁片,每一片夹在一只毛绒玩具的夹层里。阿乌的人在巴塞罗那港接货柜的时候,抽了最上面那一层,撕开一只兔子的肚子,里面是空的。兔子被掏空了,填充棉被扒出来,缝回去的时候还少塞了一半。阿乌的人又抽了三只,全是空的。
蒋洲看着那张照片,把手机放在桌上。对方没有拿走货。对方只是拆开了,看了,缝回去了。这是通知。意思是:接下来要谈条件。
对方在西班牙,不在他手底下任何一个人的地盘上。阿乌已经在巴塞罗那了,但这件事他得自己去一趟。
蒋洲放下手机的时候,韩唯一从卧室里出来了。她手里端着一杯水,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
“你要出门。”她说。
“嗯。西班牙那边有点事。”
“什么事。”
“货出了问题。”
她看了他两秒。然后她走过来,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她没有再问货出了什么问题。她问:“去多久。”
“几天。最多一周。”
“那我回……”
“阿乌留两个人在这栋楼里。楼下大堂会有人值班。你出门他们会跟着你。不去远的地方就行。”
韩唯一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然后她说:“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韩唯一没说话。她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回了卧室。他听见她拉开衣柜门,拉出行李箱,拉链拉开的声音,然后是她往箱子里放东西的声音。她在替他收拾行李。他坐在客厅里,听着那些声音,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灯关了。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地打在窗玻璃上。韩唯一侧躺着,背对着他。他平躺着,看着天花板。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蒋洲伸手,摸到了她的后背。隔着睡衣,摸到她的脊背,一节一节的。她没有躲。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他的手顺着她的脊椎往下滑,滑到腰,停在那里。他的掌心是热的,她腰上的皮肤是凉的。她翻过身来,面对着他。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她眼睛里映着窗外的一点雪光,亮亮的。
“蒋洲。”她叫他,声音很轻。
“嗯。”
“你早点回来。”
蒋洲没说话。他把手从她腰上收回来,撑在她枕边,俯下身去。他的嘴唇碰到她的额头,很轻地碰了一下,然后往下,碰到她的鼻梁,碰到她的鼻尖,最后落在她的嘴唇上。她伸出手,搂住他的脖子。她的手指插进他后脑勺的头发里,攥着。她吻他的时候很用力,嘴唇压着他的,舌尖探进来,像在找什么东西。他感觉到她的呼吸变重了,胸口贴着他的胸口,心跳一下一下地撞过来。
他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翻身把她压在下面。她在他底下,仰着脸看他。黑暗中她的脸是模糊的,但他能感觉到她呼出来的气,温热的,落在他下巴上。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脖子上,她脖子上那一片皮肤是薄的,暖的。他含着那一小片皮肤,感觉到她颈动脉在他嘴唇底下跳着,跳得很快。
她的手从他后背上滑下来,找到他的腰,手指顺着他的腰线摸下去。她把他的睡衣下摆往上拉,拉到胸口,掌心贴在他的后背上。她的掌心是凉的,贴上来的时候他的后背紧了一下。她感觉到了,嘴唇在他耳朵边上蹭了一下,呼出来的气热热的。
“蒋洲。”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哑了。
他应了一声。嘴唇还贴在她脖子上。他的手从她腰侧滑上去,贴着肋骨,往上,掌心覆在胸口下方那一小片皮肤上。韩唯一的呼吸被他的手压得短了一拍。她偏过头,把脖子露出来更多。
“你每次都这样。”她的声音从蒋洲耳朵边上落下来,断断续续的,“要走了就……弄得像……”后面的话没说完,被一声很轻的喘息截断了。
蒋洲的嘴唇从她脖子上抬起来。他在黑暗里找到她的嘴唇,重新压上去。这一次他吻得比刚才慢,嘴唇贴着她的,一下一下地磨。她的手在他后背上攥紧了,指甲掐进去,他没有松。他感觉她整个人在他怀里慢慢软下来,像一块被暖透了的蜡。
窗外雪还在下。打在窗玻璃上,细碎的声音。屋里很暗。他埋在她颈窝里,感觉到她的心跳从底下传上来,一下一下的,和他的撞在一起,越来越快,然后慢慢地,变成一样的节奏。
后来蒋洲停下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她的呼吸吹在他嘴唇上,湿湿的,热热的。她的手从他后背上收回来,贴在他脸侧,拇指在他颧骨上慢慢蹭了一下。
“蒋洲。”
“嗯。”
“你明天走的时候别叫醒我。”
他看着她。黑暗中她眼睛里那一点雪光还在,亮亮的。
“为什么。”他问。
“你叫醒我,我就要看着你走。”她说,“我不看你走。你走完了我再醒。”
他把额头重新抵在她额头上。他在那里停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好。”
莫斯科的夜晚冰冷坚硬,轻而易举就能刺穿柔软的云层。
韩唯一的背绷成一条弧,肩胛骨突出来,像两片要破开皮肤的翅膀。她的手指在他小臂上收紧,指甲陷进去,他没停。她的呼吸碎在他耳朵边上,一截一截的,接不上。他低头看她,她偏着脸,眼睛半阖,瞳仁里映着台灯的光,晃的。他动了一下,她的指甲就深一分。疼的。他觉着疼。但那种疼从手臂上过来,落在心里,变成满的。
她哪儿也去不了。她明天不走。他明天走。他走之前,她在这里。他回来之后,她还得这里。
蒋洲的手扣着她的腰,指头陷进肉里。她的腰很细,细到他觉着两只手就能合拢。她整个人在他手里,软的,烫的。他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地方被什么东西撑开了,撑得发胀。不是疼。胀。
她的指甲又掐进来了。他听见一声。很轻。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脖子里。
他狠狠用了力。
韩唯一的肩膀撞在床垫上,弹了一下。她还没来得及撑起身,他的手已经按在她后背上,掌心压着肩胛骨中间那块,把她按回床里。她的脸闷在枕头里,呼吸被堵住了一半,发出一点含混的声音。他的嘴唇落在她后颈上。不是吻。是咬。牙齿磕在颈骨最上面那一节,她整个人绷了一下,背上那两条肩胛骨的棱角凸出来,他的手压在上面,感觉到了。
“蒋洲——”她的声音从枕头里闷闷地传出来。
他没应。他的手从她后背上滑下去,沿着脊椎,指节一节一节地数。数到腰的时候她扭了一下,他把她的腰按住了。他的掌心贴在她腰侧,指头扣进肉里。用了力。她的皮肤在他手指底下凹下去,白了一瞬,然后泛红。
韩唯一偏过头,从枕头里挣出半张脸来。她看不见他,只看见床头柜的台灯晃了一下。她的手指在床单上攥紧了,抓出一把褶子。他压下来的时候她感觉到他的重量,整个后背贴着他的胸口,心跳从底下传上来,一下一下的,急的。
她的指甲掐进蒋洲的小臂。她没有收力。指甲陷进去,她能感觉到他的皮肤在她指尖底下破开,一点热的东西渗出来,湿的,黏的。他感觉到了。他停了一拍。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小臂上那几道抓痕,血珠子从掐破的皮里渗出来,细细的,顺着小臂往下淌了一小道。
他没有生气。他看着那几道抓痕,看了两秒。然后他把小臂举到她面前。她看见了。她看见自己掐出来的痕迹,看见血,看见他的皮肤被她的指甲撕开的那几道口子。她的手指松了一下。
“抓。”他说。
她看着他。
“别恨我了。”蒋洲把小臂放回她手边,“杀了我都行。”
她的指甲重新陷进去的时候蒋洲也没有再停。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后背上。她的后背很薄。薄到他嘴唇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肩胛骨底下那层肌肉在微微地动,因为她还在抓他,手指攥着,指甲一收一放。血从她指甲缝里渗出来,蹭在他小臂上,蹭成一道一道的。他感觉到了。疼的。但他没觉得难受。他觉得那些抓痕在他手臂上,是她留下来的。她留在他身上的东西。别人看不见。他自己看得见。
她抓得越来越用力。他的呼吸沉下来,压在她后背上。她的手从他小臂上滑下去,抓住他按在她腰上的那只手,指甲掐进他的手背。他反手把她那只手攥住了,十指扣着,按在枕头上。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挣了一下,没挣开。她的指甲掐着他的指根,掐进去了。
“蒋洲。”她的声音变了。
仿佛水裹着一切,热的,紧的,把整个冰冷含在里面,动不了,也出不去。他觉得自己在水底。女人的呼吸在他耳朵边上,一截一截的,接不上。他张嘴,水就灌进来。他咽了一口。咸的。还是甜的。他分不清。他只知道自己被裹住了。从四面八方,没有一处漏空。她的手。她的腿。她的呼吸。她的指甲。全裹着他。水底下什么都是慢的,什么都是重的。他觉着自己在下沉。沉下去,沉到她最深的地方去。他的胸口被什么东西撑开了,撑得发胀。不是疼。是胀。
她的指甲又掐进来了。水一下子漫过头顶。他听见自己叫了一声。很低。闷在她脖子里。然后他不动了。
水慢慢落下去。他的脸埋在她脖子里。她还在他底下。她的心跳从胸口传过来,撞着他的,一样快,变成一样慢。
后来她不动了。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松开了。她的手指还搭在他指缝里,软的,没力气了。她的脸埋在枕头里,呼吸一下一下的,很重。她后背上有他刚才咬出来的印子,红红的一小片,在颈骨底下。他的手从她后背上拿开的时候,看见自己小臂上那几道抓痕。血已经凝了一半,边缘干成暗红色。他低头看了看,然后把手举到嘴边,蹭了一下那些抓痕。他的舌尖碰到那点干了的血,铁锈味。
像退潮。一层一层地往下走,先是胸口,然后是腰,然后是腿。他没动。女人的呼吸在他耳朵底下,慢慢从乱变匀,一下一下的,像小浪拍在沙子上,拍一下,退一下。蒋洲的手还搭在她腰上,没力气了,就搁着,掌心贴着韩唯一的皮肤,热的。她的皮肤也是热的。两个人贴在一起的那一片是湿的,分不清是谁的。
韩唯一动了动。腿滑下来,膝盖弯着,脚踝搭在一边。她的手从蒋洲小臂上松开,指甲印还在,深一道浅一道的,血珠子凝了,干成几粒小珠子,嵌在抓痕里。她的手指在他后背上摊平了,没力气抓了,就那么摊着。
他没起来。脸还埋在她脖子里。她脖子上的皮肤有一点咸。汗干了之后留下的那种咸。他嘴唇贴在上面,不动。她的颈动脉在他嘴唇底下跳着,慢的。跟他自己的心跳一样慢了。
屋子里很静。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台灯的光罩在床上,黄的,暖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分不开。被单揉皱了,堆在脚边。一只枕头掉在地上。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几缕被汗粘在脸侧。
蒋洲翻过身,仰面躺着,把她从枕头上捞过来,放在自己胸口。她整个人趴在他身上,脸埋在他脖子里,头发散着,盖了他一脸。她的呼吸落在他锁骨上,热的,还有点乱。他的手放在她后背上,慢慢地摸着。摸到刚才咬过的那片皮肤的时候,她的肩膀缩了一下。
“疼?”他问。
她没说话。过了几秒,她的脸在他脖子里蹭了一下。不是摇头。也不是点头。就是蹭了一下。他把手从她后背上收回来,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她掐的印子也在,几个小月牙,深浅不一。他看了那几道印子一会儿,然后把手放回她后背上。
“你明天走。”她闷在他脖子里说。
“嗯。”
“你身上带着这些走。”她的手指在他胸口上点了一下,点的位置,是他刚才被她掐出抓痕的那只手臂的方向。
他没说话。他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脖子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窗外的雪还在下。他感觉到她的呼吸慢慢变匀了。他的手在她后背上停着,没有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