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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爆发 事情出在后 ...

  •   事情出在后勤部。

      一个姓方的女人,四十七岁,在后勤管了十几年仓库。仓库是集团最老的库房,存的是历年来的档案。那些档案里有一部分是纸质合同,一部分是旧账本。方姐管这些东西管了十几年,每天开门、关门、登记。她不翻,不读,但她知道哪些东西在哪个架子上,哪些东西某年某月被谁提走过。

      蒋洲查蒋伟杰那些旧项目的时候,有一批文件她提过三次。三次都是蒋伟杰的秘书来提的。方姐按规矩做了登记,登记本上有她的签字,也有她秘书的签字。登记本上有几页被人撕掉了,但撕得不够干净,纸根还留在装订线上。蒋洲让人查了装订线底下的压痕,用侧光一照,能照出那几个被撕掉页码上的笔迹。方姐看见过那些文件上的内容。

      她未必记得。她未必知道那些文件意味着什么。但她看见过,登记过,经手过。如果有一天有人查到后勤仓库的登记本,方姐就是一个活口。

      蒋洲让阿乌去跟她谈。阿乌是蒋洲从街上捡的。

      那年蒋洲十九岁,刚接手集团海外那摊事,去边境看一个物流点。物流点设在凭祥,靠近友谊关,做的是边贸,实际走的什么货,他那时候已经开始查了。看完之后他没跟大部队一起走,自己开着车沿着沿边公路往回走,在路过一个小镇的时候,看见路边围了一群人。

      他停了车。人群中间是一个男孩,看着和他差不多大,瘦得脱了形,穿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T恤,蜷在地上,抱着头。几个比他大的男孩在踢他,踢他的背,踢他的肚子,嘴里骂着本地话。旁边蹲着一个老头,在数钱,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数完了递给那几个男孩。男孩接过钱,又踢了一脚,走了。

      蒋洲走过去。他站在男孩面前,蹲下来。男孩把抱头的胳膊松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看他。那只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害怕,是那种被踢了太多次之后、已经不去想疼的、麻了的眼神。老头在旁边解释,说这孩子是捡来的,养了几年,养不熟,总是跑,打也打了,关也关了,没用。今天找了几个后生来教训他一顿,看他还跑不跑。

      蒋洲没理那个老头。他问男孩:“你叫什么。”

      男孩没说话。

      “你能站起来吗。”

      男孩撑了一下地,站起来,站得歪歪的,但站住了。

      蒋洲站起来,从钱包里抽了几张钞票递给老头。老头接了,数了数,比那几个男孩刚才拿的多出好几倍。老头笑了,说“你带走你带走”。蒋洲没再看他,转身往车走。男孩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就摔了一跤,爬起来又跟着。蒋洲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跟着我干什么。”

      男孩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刮铁皮。“你买了我的。”

      “我买的是你那个老头养你的钱。不是你这个人。”

      男孩没说话。他站在那儿,两条腿在抖,站都站不稳。蒋洲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拉开后座车门,说“上去”。

      男孩在车上睡了一路。蒋洲从后视镜里看他,他蜷在后座,像个被揉皱了的纸人,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车开到南宁,蒋洲带他吃了一顿饭,洗了澡,买了新衣服。洗澡的时候蒋洲在外面等,听见水声响了很久,人出来的时候,那个男孩像换了个人,干净了,还是瘦,但看着像个人了。

      蒋洲问他:“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男孩说:“跟着你。”

      “跟着我干什么。”

      “你买了我。”男孩说,“你给钱了。”

      “我说了那不是买你。”

      “在我这儿就是。”男孩说,“只有你救我。”

      蒋洲后来把他带回了国内。找人给他上了户口,因为那天是这个月五号,他又皮肤黝黑就起了名字叫阿乌。找医生看了他的身体,营养不良,身上有几处旧伤,都不是大碍。又找了教练教他开车、教他打架、教他怎么看人、怎么在街上不被人盯上。阿九学什么都快。他不怎么说话,但眼睛一直在看。学得快,做得也利索。

      现在阿乌二十多了。跟着蒋洲九年。在集团名下的安保公司挂着职,实际做的就是蒋洲贴身的事。他去过缅甸,去过老挝,去过泰国,替蒋洲处理过几件不方便让太多人知道的事。他从不多问,蒋洲说什么他做什么,做完就回来,从来不留尾巴。

      他对蒋洲有一种沉默的、从骨头里长出来的东西。那种东西不叫忠诚,忠诚是站着说话、拍着胸脯保证的那种。阿乌的不是。阿乌把自己这条命放在蒋洲脚底下,什么时候踩上来都行,踩烂了也行。他从来不说这些话。他就是跟着,蒋洲走哪儿他跟哪儿,不说话,不碍事,但一直在。

      蒋洲有一次问他:“你跟我,是因为我当年给了那个老头钱吗?”

      阿乌想了很久。他说话慢,每个字都像是在嘴里先掂了掂才放出来。

      “不是。”他说,“是因为你给了钱之后,没让我谢你。”

      蒋洲看着他。

      “你带我走,给我吃饭,你什么都没让我做。”阿乌说。

      蒋洲没说话。他抽了一根烟,抽完了把烟掐了,说:“以后你不用这么想。你图不图我什么,我都带着你。”

      阿乌没应。他站在旁边,把蒋洲掐在烟灰缸里的烟头收走,倒进垃圾桶,把烟灰缸擦干净放回去。然后他退到门边,站好了。

      蒋洲没打算让方姐怎么样,就是让她签一份保密协议,然后换个岗,从仓库调走,去一个接触不到档案的地方。谈的人去了,可方姐不肯签。她说她没做错什么,凭什么签那种东西,凭什么把她调走。她说她在仓库干了十几年,什么都没往外说过,凭什么现在要她走。

      阿乌回来跟蒋洲汇报了。蒋洲那天晚上回家,吃饭的时候没怎么说话。韩唯一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事情不顺”,他说“后勤一个老员工不配合”。韩唯一没有接着问。

      事情僵了两天。第三天,蒋洲让人去通知方姐,最后一次,签还是不签。方姐还是不签。她说她要去告,说集团欺负老员工,说她要找媒体。

      蒋洲听完汇报之后,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手机,给阿乌发了一条消息。

      韩唯一就是在那个时候进来的。她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她不知道他发了什么消息。她只是走进来,把水放在他桌上,看了一眼他手机屏幕。屏幕已经暗了,但她看见了他刚才打字的手势。

      “蒋洲。”她叫他。

      “嗯。”

      “这些事,你打算怎么办。”

      “让她签。不签就走程序。”

      “什么程序。”

      “调岗。她不接受调岗就按旷工处理。旷工达到一定天数,解除劳动合同。”

      韩唯一看着他。“然后呢。”

      “什么然后。”

      “她签了之后呢。或者她被开除了之后呢。”她站在他桌子前面,两只手撑在桌沿上,微微俯下身来,“她会去哪里。她会跟别人说什么。你会不会——”

      她没说完。她看着他,眼睛很平。她已经想到了后面的事。

      “你会不会让她闭嘴。”她说。

      蒋洲没有说话。

      “你会的。”她说,“你刚才那条消息就是让人去办这件事。”

      “不是所有人都是你想的那种人。”韩唯一直起身来,“她在仓库干了十几年。她就是管钥匙的,她不知道那些文件里写了什么。她签字的时候看都不看,她就是按规矩登记。她不知道你在查什么。她不知道那些文件意味着什么。你把她调走,她不会往外说的。她只是想保住这份工作。”

      “她未必知道,但她看见过。她经手过。她只要还在这栋楼里,就有人能从她嘴里问出东西来。她不用记得,她只要说一句‘某某年某某月谁来提过什么文件’,对面的人就能顺藤摸瓜。她不是故意的。但她是一道口子。”蒋洲皱眉起身,浑身仿佛散发冷气。

      “所以你就要把她——”韩唯一的声音高了一点,但她马上压回去了。她停了一拍。然后她说:“蒋洲,你在把人当成东西处理。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有家,有孩子,她每个月靠这份工资过日子。你让她签一份保密协议她就签吗?你让她调走她就走吗?她当然不签。她怕。她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她怕签了之后你还有后手,她怕走了之后你还不放过她!”

      “我替她想过了。”蒋洲说,“所以我才让人去谈。我没有一上来就怎么样。我让人跟她谈了两次。是她不肯。”蒋洲一字一顿,怒火已经快无法压制。

      “你那个‘怎么样’是什么。你告诉我。”

      蒋洲看着她。他坐在椅子上,她站在桌子前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书房里的灯是白的,照得他脸上没什么颜色。他说:“韩唯一,这些事你不懂,也别管。”

      “我不懂。我确实不懂。”她往前走了一步,两只手撑回桌沿上,身体往前倾,声音低下来,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不懂你为什么一定要把人逼到墙角。你完全可以想别的办法。你可以给她一笔钱,让她提前退休。你可以把她调到另一个城市的子公司去。你可以跟她说清楚,让她签一份对她有利的协议。你什么都没试,你就选了最直接的那种。”

      “最直接的那种最安全!”

      “对你最安全。”

      “对所有人都最安全。”他的声音也沉了一点,“包括你。方姐如果被别人撬开了嘴,后面的事会牵扯到很多人。那边的人还没有清干净,还有人在找我的漏。方姐就是我的漏。她要是不肯配合,我就得把漏堵上。”

      “堵上。你管那叫堵上。”韩唯一直起身来,往后退了一步,两只手垂在身侧。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说:“蒋洲,你做的这些和蒋伟杰有什么区别。”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她的声音在抖,但她没有停,“你手里那些人命,那些人,他们家人后来怎么样了。你跟我说过赵永年。赵永年死了。他孩子四岁。你每个月让人打钱。你觉得打钱就够了是不是。”

      “韩唯一!”蒋洲站了起来。

      “我说错了吗。”她仰着头看他,眼眶红了,但她没让它掉下来,“你在做跟你父亲一样的事。你用你自己的方式,你觉得自己比他干净。你查他的账,你收集他的罪证,你想把他送进去。但你手里也沾了血。赵永年死了。姓吴的摔死了。那个姓孙的,你把他儿子的家拆了。你以为你跟他们不一样。你哪里不一样。”

      蒋洲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他的嘴唇抿了一下,很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文件。“我哪里不一样。我做的事,没有一件是为了我自己。赵永年碰了那个东西,他留了不该留的东西。姓吴的偷公司的钱。孙拿收据敲诈我。方姐不肯配合。每一件事都有前因。我没有主动害过谁。他们挡了路,我搬开。搬的方式有时候重,有时候轻。重的那些,不是因为我喜欢重。是因为轻的不起作用。”

      “所以方姐呢。她不起作用你就——”

      “她不起作用我就换一种方式。但方式由我来定。不是你。”

      韩唯一看着他。她的嘴唇在抖,很轻,但她撑住了。她说:“蒋洲,你再做这样的事,我怕我们过不下去!”

      他看着她。她站在他面前,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哭,没有软下来。她的下巴微微扬着,眼睛是红的,但里面的东西是硬的。她说“我怕我们过不下去”的时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再说一遍。”他说。

      “我怕……”她已经哽咽。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书房里很静,静到能听见窗外枇杷树的叶子在风里响。他伸手,把桌上的手机拿起来。她看着他。他划开屏幕,找到阿乌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出去的:“方姐的事先停。等我通知。”

      他把手机放下。

      “还没动。”他说。

      韩唯一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她的肩膀松了一点。她低下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蹭掉了点什么。然后她抬起头来。

      “蒋洲。”她说。

      “嗯。”

      “你答应我。方姐的事,用别的方式。”

      他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等。他说:“我想办法。”

      她点了一下头。然后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蒋洲当时是点了头。

      她站在他面前,眼眶红着,下巴扬着,说“我怕我们过不下去”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收了一下。她那副样子他见过一次,在韩家老宅的院子里,她父亲打她的时候。那次她没有哭,这一次也没有。眼泪在眼眶里转着,但没掉下来。她整个人绷得很紧,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再拨一下就会断。

      蒋洲看到她那个样子,心里有个地方软了一拍。他坐在书房里,听着她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走远,进了卧室,门关上。他坐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给阿乌发了一条消息。

      “方姐的事,换方案。”

      他发完之后把手机放下。蒋洲没有告诉她。第二天早上他在厨房里煎蛋,她从卧室出来,眼睛底下有一点青,但看见他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他递给她一杯温水,她接了,喝了一口,说“你昨晚在书房睡的”。他说“嗯”。她说“床太硬了吧”。他说“还行”。她没有再提方姐的事。她以为这件事过去了。她以为他想办法了,想的是别的办法。

      三天之后,方姐在上班路上出了事。

      那条路她走了十几年。从她家到集团后勤仓库,坐三站公交,下车之后要过一个没有红绿灯的小路口。那天早上她下公交的时候还跟司机点了一下头,司机说“方姐今天早”。她笑着说“今天仓库盘货”。她走到那个小路口的时候,一辆电动车从侧面冲过来,速度很快。骑车的人戴着口罩,帽子压得很低。方姐被撞倒的时候后脑勺磕在路沿石上,救护车到的时候她已经没有意识了。医院说是颅脑损伤,抢救了六个小时,没救回来。

      交警查了监控。那个路口没有摄像头,但旁边一家小卖部门口的摄像头拍到了一个骑电动车的人经过,口罩帽子,看不清脸。电动车没有牌照,查不到。事故被定性为交通肇事逃逸。方姐的家属拿到了赔偿,一笔钱,走的是集团的安全基金,名义是“员工意外伤亡抚恤”。方姐的丈夫签了字。他不知道那笔钱的来路。他只知道他老婆去上班的路上被车撞了。

      韩唯一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是在新闻上看到的。本地新闻报了一条简讯,说某路段发生一起交通肇事逃逸案件,一名中年女性不幸身亡,警方正在追查肇事者。她看到那条新闻的时候正在吃早饭。她放下手机,坐在那里没动。

      蒋洲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他。

      “方姐。”她说。

      他看着她。

      “是方姐。”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平,但她的手攥着筷子,指节泛白。

      “我知道。”蒋洲说。

      “你做的。”

      “不是。”

      “蒋洲。”她把筷子放下。她站起来,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往前倾,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眼泪。她的嘴唇在抖,很轻。她说:“你那天晚上说你想办法。你想的是这个办法。”

      “我没有让人撞她。”

      “那你告诉我,是谁撞的。”

      “我让他们换方案,他们选了这一种。”

      “你知道了之后呢……”

      蒋洲没有说话。

      “你知道了之后,默认了。你让那笔钱走了安全基金。你让人把监控的事情处理干净了。”她的声音在抖,“你跟我说你没让人撞她。你只是知道了之后没有拦。”

      蒋洲看着她。她站在桌子对面,两只手撑着桌面,整个人在抖,但她没有坐下来,也没有转身走。她看着他,等他开口。

      “韩唯一。”他说,“我说过,这件事我来定。”

      “你那天不是这么说的。你那天说你想办法。你让我信你。”

      “我让你信我。你信了。你信了我之后就没有再问了。你以为我会用你的方式。但我用的是我的方式。”

      韩唯一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站直了,往后退了一步。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怒,比怒更沉。她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她认识了很多年、但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的人。

      “蒋洲,”她说,“你之前问我,你哪里跟蒋伟杰不一样。我当时回答不出来。现在我知道了。”

      他看着她。她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但他听见了。她把那半句话咽回去了,咽得干干净净。她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方姐的丧事,我要去。”

      “我陪你去。”

      “不用。”

      “韩唯一。”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有东西。她从来没有这样看过他。

      “你让我一个人去。”她说。

      然后她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韩唯一出门之后,蒋洲在餐桌前站了很久。

      他面前那杯水还冒着热气,她没喝完,杯沿上留着一小片口红印,浅浅的,被水渍晕开了一点。他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喝完把杯子放下,手在杯沿上蹭了一下,蹭掉了那片口红印。然后他走进书房,把门关上,反锁。

      他在书桌前坐下来。桌上摊着几份文件,他翻开一份,看了两行,合上了。他靠在椅背上,两腿伸直,脚踝交叠搭在地上,两只手搁在扶手上。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敲得很慢,很匀,一下,一下。敲了大概三十多下,停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天阴着,铅灰色的,枇杷树的枝桠在风里晃。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走到书柜前面,拉开最下面那一层的柜门,把那个铁盒子拿出来。

      盒子没锁。他掀开盖子,里面是那把旧勃朗宁。他没拿枪。他只是看了一眼,把盖子盖回去,把盒子放回柜子里。

      他回到桌前,拿起手机,给阿乌发了一条消息。

      “方姐的事,你盯着。她家那边,别让人乱说话。”

      阿乌回得很快:“知道了。蒋哥你没事吧?”

      他没回。

      蒋洲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两只手撑在桌沿上,头低着,看着桌面的木纹。他的呼吸很慢,很重,从鼻子里出来,一下一下的。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腮帮子那里的肌肉微微鼓着。他在咬牙,但他没咬出声。他在磨牙,磨得很轻,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抬起头,松开撑着桌沿的手。他的指尖在桌面上留了五个浅浅的印子,因为刚才按得太用力了。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心里也有几个指甲印,是他刚才攥拳攥出来的。他把手放下,拿起桌上的手机,给阿乌发了一条消息。

      “方姐的事,下不为例。以后这种事,先报我。”

      他发完把手机放下了。

      他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半。外面的风灌进来,凉的。他站在那里,风吹在他脸上,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一点。他的眼睛看着窗外,目光很平,平得有点过头了。他的呼吸还是那样,慢,重,从鼻子里出来。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右手,在窗框上捶了一下。

      没有很重。不重,但闷。窗框震了一下,玻璃跟着嗡嗡响了两声。他的手收回来的时候,指关节上蹭掉了一小块皮,没流血,只是泛白。他看了一眼那块泛白的皮,没有管它。他把手插回口袋里,继续站在那里。

      那天晚上韩唯一回来得很晚。她进门的时候蒋洲坐在客厅里,灯没开,只有厨房那边亮着一盏。她换了鞋,看见他坐在黑暗里,没有说话。她把外套挂在衣架上,然后往卧室走。

      “一一。”他叫了她一声。

      她停下来。她没有回头。

      “方姐的事,我没有让人撞她。”他说,声音很平,从黑暗里传出来,闷闷的,“但我拦不住他们。他们做了。我事后知道了,我替他们收了尾。这件事我认。”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

      “你可以恨我。”他说,“但你不能不跟我说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她的轮廓,肩膀很窄,站在走廊那一头。

      “我没有不跟你说话。”她说,“我只是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

      他看着她。她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没有很响。就是很轻的一声咔嗒。他坐在黑暗里,把右手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指关节上那块泛白的皮。他把手放回膝盖上,坐着,没动。

      窗外的枇杷树被风吹得晃了一下。他闭上眼睛,靠在沙发背上。呼吸还是那样,慢,重,从鼻子里出来,一下,一下。他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腮帮子那里的肌肉又鼓了一下,又松了。

      她进门的时候,蒋洲坐在沙发上,手机扣在茶几上,电视没开。她换鞋,挂外套,往卧室走。经过沙发时蒋洲站起来,一步跨过去,攥住她的手腕往自己这边一拽。她没站稳,整个人撞在他胸口上,包从肩膀上滑下来,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出来——手机、钥匙、一包纸巾、半盒口香糖。

      “蒋洲——”她刚开口,他攥着她手腕的手往下移,五指扣住她的手腕,攥得很紧,紧到她腕骨被捏得生疼。她挣了一下,没挣开。他又把她往沙发那边拖了一步,她脚底在地板上蹭了一下,鞋没脱稳,踉跄着撞在沙发扶手上。

      “你干什么——”韩唯一的声音高了一点。

      蒋洲把她按在沙发上。一只手按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还攥着她的手腕。她被他按得动弹不了,仰着头看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开始往上涌。

      “两天。”他说,“两天没消息。你去一个陌生女人家,看了她丈夫,看了她孩子,宁愿这样都不回来。你故意不回来。你想让我难受。你在罚我。”

      “我没有——”

      “你有。”蒋洲按着她肩膀的手用了力,“你走的时候跟我说‘你让我一个人去’,你去了之后一个字都不发给我。你回来的时候看见我,连正眼都不看我。你拿这件事在罚我。你觉得我不该好受。你觉得我欠你的。”

      “你欠我的。”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他看着她。

      “方姐死了。”她说,“你欠她的。你欠她丈夫的。你欠她孩子的。你欠我的,是你让我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让我以为你想办法了。你让我信你。然后人死了。”

      他按着她肩膀的手没松。他的脸凑得比刚才更近,她闻到他呼吸里那股热烘烘的、干燥的气味。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很重的东西,压着的,快要压不住了。

      “别再跟我提那些!”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不在乎!懂了吗?我告诉过你,我没让人撞她。我没拦他们,我认。我事后收了尾,我认。你还想让我怎么样?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跪下来给那些人赔罪?应该每天晚上都做噩梦,应该跟你说——”

      “你放开我!”韩唯一挣扎着。

      他没放。韩唯一的手腕被他攥得发红,肩膀被他按得陷进沙发里。她开始挣,两只手一起推他的胸口。他往后退了一步,但手还攥着她的手腕。她的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他手臂上打了一下。不重,但他感觉到了。他愣了一下,她趁机把手腕从他手里抽出来,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缩在沙发角里,后背贴着沙发扶手,两只手抱在自己胸前,胸口起伏着,喘气很急。

      他看着她缩在沙发角里那个样子。她看着他,眼睛是红的,眼眶里的水在转,但她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的手腕上一圈红印子,很红,压出来的,几条指痕清清楚楚。她缩在那里,抱着自己,看着他。然后她慢慢站起来,站在沙发前面,抬起头,看着他。

      蒋洲往前迈了一步。

      韩唯一的右手抡起来,打在他脸上。

      很响。那一下她用了力,整个手掌拍在他左脸颊上,声音在客厅里弹了一下。他的脸被她打得偏过去,嘴角磕在牙齿上,蹭破了皮,一点血珠子渗出来。他站在那里,头偏着,没有马上转回来。

      她站在他面前。手还在半空中。她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他脸上那道血痕,整个人在抖。

      “蒋洲。”她说,声音碎了,“你让我不知道怎么办……”

      蒋洲慢慢转过来看她。他的眼睛红了,但不是那种要发火的。是别的。是那种什么东西被砸碎了、还没想好要怎么捡起来的。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

      他抬手蹭了一下嘴角,蹭下来一点干了的血痂,手指上留了一道浅褐色的印子。她打的。她那一巴掌打上来的时候他听见了声音,很响,整个客厅里都弹了一下。他脸偏过去的那一下,脑子里是空的。她手劲不大,但她把全身的力气都用上了。

      嘴角那道口子不深,但一直在跳。

      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他说话的时候嘴一张,痂就裂开,重新渗一点出来。他拿手背蹭了一下,蹭掉一点,没再管它。她打的时候用了力,掌心拍在脸上那一下,他耳朵里嗡了一声。现在不嗡了,但脸颊上还留着一片热,像被什么东西烫过之后没褪干净。

      疼。他没挨过女人的打。小时候蒋伟杰打他,他没觉得什么,那是权势的压制,他没办法。她不一样。韩唯一打上来的时候他蒙了一下,脑子空了半拍。他看着她缩回沙发角里,抱着自己,看着他,那个眼神让他觉得脸上那巴掌是应该的。

      他站在走廊里,门已经开了。他退了一步,等她自己出来。嘴角还在跳,一跳一跳的,连着腮帮子那一块的筋。他伸手按了一下,按住了,松开,又跳。

      心里比脸上疼。

      他锁门的时候没想那么多。他只知道她坐在里面,不出来,他不想让她走。他坐在门外,后背抵着墙,听见她在里面拍门,拍了两下,不拍了。那两下之后安静下来的那一截,他坐不住。他想着她坐在床上,黑着灯,不出声。她大概在哭。她哭的时候不出声,肩膀一抽一抽的,他见过。他坐在门外,隔着一层门板,想着她肩膀一抽一抽的样子,心里堵得慌。

      她打他那一巴掌,打的是对的。他活该。他攥她攥得太紧了,她疼了,她害怕了。她说的那句话他到现在还记得,每个字都清楚。“你让我不知道怎么办。”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抖。他认识的韩唯一不轻易说不知道。

      他靠着墙站着,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把钥匙。钥匙上还有他的体温。刚才他攥她手腕的时候手在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抖。可能是气的。可能是别的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钥匙。然后听见门里面响了,门把手转了一下。

      他把她锁起来了。

      这件事他做的时候没有过脑子。她跑进卧室,门没锁,他走过去,握住把手,把门带上了。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钥匙,锁了一圈。他听见钥匙转动的那个声音,咔嗒一声,很轻。他听见她在里面拧把手,拧不动。他听见她拍门板,拍了两下。他听见韩唯一叫他的名字。

      他没有应。他坐在门外,把钥匙揣回口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锁门。他只知道他不想让她出来。他不想让她从他面前走过去,不想让她再往哪个方向走。她走了两天,他坐在这个客厅里,电话放在茶几上,屏幕黑了又亮,亮了又黑。他给她发过一条消息,写了几个字,删了。又写了一条,又删了。最后他什么都没发。他坐在那里,等到半夜,才去书房。

      蒋洲把她锁起来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说话,不看他的那两天,他受不了。他宁可她把那一巴掌打在他脸上。她打了,他反而觉得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了。落在脸上,热辣辣的,疼的,但落了地。

      他坐在地板上,后脑勺抵着墙。卧室里一直没有声音。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听见床铺响了一下,很轻,像她翻了个身。然后又没有声音了。

      蒋洲把头往后仰,抵着墙,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灯。他抬手捂了一下脸。手指按在眼窝上,按得有点重。他坐在那儿,捂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手放下来。

      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蹲久了,腿有点麻。他扶着墙站了两秒,然后走到门口,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锁开了。他没有推门。他站在门外,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韩唯一坐在床沿上,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锁芯弹了一下,咔嗒,门开了。他没有推门,门还合着。他的声音从门缝外面传进来,闷闷的:“门开了。”然后是他的脚步声,往后退了一步,停住了。

      她没动。

      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门底下那条缝。缝里透进来一点走廊的光,很窄,黄黄的。他站在外面,没走。她知道他没走。他在等。

      韩唯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红印子还在,几条指痕,清清楚楚的。刚才他攥着她手腕的时候,她感觉骨头都要被捏碎了。她那时候脑子里是空的。

      他从来没弄疼过她。他碰她的时候总是很轻,手放上去之前先看她一眼,问她这样行不行。刚才他攥着她的时候没有看她。他那个样子她没见过。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沉沉的,她看不透。她那时候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她只知道他把她按在沙发上了,她挣不开。

      她抬手打他的时候,手心火辣辣的。打在脸上那一下,她听见了声音,很响。她看见他的头偏过去,嘴角磕破了,血渗出来。她看见血的时候脑子里闪了一下,然后她缩回去了。她缩在沙发角里,抱着自己,看他站在那里,头偏着,没转过来。她那时候觉得蒋洲像个陌生人。

      然后她听见他走过来。她以为他要干什么,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她跑进卧室,把门关上。门没锁。她知道没锁,但她没锁。她那时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锁。她坐在床沿上,听见他走过来,站在门外,手放在门把上。她等着他推门。他没推。他把门带上了,然后钥匙转了一圈。

      他把她锁在里面了。

      她拍门的时候手是抖的,拍了两下,听见他在外面没动。她把手按在门板上,按了好一会儿,然后收回去。她走回床边,坐下来,把灯关了。

      她坐在黑暗里,想他到底想干什么。他锁门的时候没有骂她,没有说“你给我待在里面”。他就是把门带上了,锁了,然后没声了。她坐在床上听着外面,听见他在门对面靠墙坐下来了。她听见他的呼吸,隔着门板,闷闷的,一下一下的,很长,很慢。他坐在外面,不走,也不说话。韩唯一忽然想起来,他小时候被蒋伟杰关在浴室里洗冷水澡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门从外面锁了,蒋洲坐在里面,等着有人来开。没有人来开。他后来学会了自己扛。

      韩唯一把手从门板上收回来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

      她坐在床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她想他。想他那张被她打了一巴掌的脸。想他嘴角渗出来的那点血。想他攥着她手腕的时候,那只手在抖。她感觉到了。他攥她的时候,他的手在抖。他用了力,他的手在抖。她那时候没注意,现在想起来了。他攥她的时候是在抖的。他大概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韩唯一坐在黑暗里,忽然觉得心口闷。她拍了拍门,叫他开门的时候,她气他。现在门开了,她坐在里面,看着那条缝里透进来的光,她不知道怎么出去。出去之后跟他说什么。问他为什么锁门。问他为什么攥她攥得那么疼。问他嘴角的伤疼不疼。她想说“你嘴角破了”,又觉得这句话太轻了。她刚刚打了他一巴掌,说“你嘴角破了”显得太轻了。

      她的眼睛又酸了。她低头蹭了一下眼角,把泪蹭掉了。他站在外面,她坐在里面。门开了。她得出去。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拍。然后她拉开那扇门。

      “韩唯一。”蒋洲叫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从门缝里传进去。

      里面没有应。

      “门开了。”他说。

      蒋洲退了一步,站在走廊里,等着。

      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她转身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她跑起来了,步子很急,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蒋洲站在客厅里,站在原地没动。脸上那道血痕在往下淌,一滴,滴在他的领口上。他抬手蹭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指上的血。然后他抬起眼,看着卧室的门。

      蒋洲走过去。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卧室门没有锁。他转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他在缝里看见她坐在床沿上,背对着门,肩膀在抖。很轻的、压着的抖。她没哭出声。

      他把门合上了。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把卧室门反锁了。钥匙转了一圈,咔嗒一声。他站在门外,把钥匙揣回口袋,后背靠在门对面的墙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板上,屈起一条腿,胳膊搭在膝盖上。

      里面安静了一拍。然后他听见她从床上站起来,走到门后面。她拧了一下把手,拧不动。她又拧了一下,还是拧不动。她的手在门板上拍了一下,很轻。然后她的声音从门后面传过来,闷闷的,带着鼻音。

      “蒋洲。你把门打开。”

      他没应。他坐在地板上,后背贴着墙,胳膊搭在膝盖上,头往后仰着靠在墙上。脸上那道血痕还在往下淌,干了一半,把嘴角的皮绷住了,说话的时候有点紧。

      “蒋洲。”她又拍了一下门板。这次重了一点。

      他闭上眼。

      “开门。”韩唯一说。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个碎了的声音,是那个硬的、被什么东西撑起来的声音。但她没拍门了。她只是把手按在门板上,按了好一会儿。

      蒋洲没动。

      韩唯一把手从门板上收回去。蒋洲听见她的脚在地板上挪动,走得远了,又走回来。然后听见她坐回床沿,弹簧响了一下。再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蒋洲坐在地板上,坐了很久。客厅里的灯没开,走廊里的灯也没开。他坐在黑暗里,头靠在墙上,睁着眼,看着对面卧室门底下那条缝。缝里没有光,韩唯一也把灯关了。

      蒋洲伸手摸了一下嘴角,蹭下来一点干了的血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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