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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十二天 ...


  •   暮色浸满兰府,廊下刚挂上的两盏红纱灯被秋风吹得轻轻摇晃,光晕在青石板上曳出一片暖红。

      方才那一抱还未散尽余温,兰钦没有松开祝汀,只是微微后退半寸,拇指一遍遍轻轻擦过祝汀下颌那一点薄茧——那是常年握笔、从前在北境又要劈柴生火留下的痕迹。这些细碎的、独属于祝汀的印记,兰钦早已一一记在心里。

      “放出示弱的消息,等于把我们自己放到明处。”兰钦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二人听得见,“夏颉若是沉得住气,未必会上钩。”

      “我知道。”祝汀抬眼,睫毛轻轻颤了颤,眼底却很亮,“可他等不起。王氏再有四日便会靠近京城,一旦她踏入城门,他辛苦布下的流言便会轰然崩塌;而且陛下只给了你五天期限,他必然想抢在期限之内,打出最后一张牌。”

      话音未落,祝汀还来不及再说更多,兰钦忽然伸手,一手揽住他后腰,微微用力,便将人带向自己。唇落下来的时候很轻,带着一点长途奔波带来的微凉,却又烫得惊人。

      只是短短一瞬便分开,兰钦的呼吸微促,鼻尖仍抵着祝汀的:“阿汀,无论后面发生什么,答应我,千万不要把所有担子一个人扛在身上,更不要为求胜,置自己于险地。”

      祝汀耳尖刷地烧起来,连脖颈都泛开一层浅红。他漂泊这些年,被追迫、被猜忌、被世人冷眼,从未有人像兰钦这样,既信他的智谋,又疼他的辛苦。他下意识抬手,攥住兰钦胸前的朝服衣料,指尖微微收紧,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发哑:“我答应你。我还要做你的新郎,不会轻易出事。”

      这一句极轻的许诺,让兰钦眼底的情意浓得几乎化不开。他又轻轻抱了抱他,才敛好心神,唤来暗卫。

      “传令下去:第一,近郊每一处山林、废庙、空置庄园全部加派人手;第二,盯紧丞相府所有外出的亲信,不必捉拿,只跟住踪迹;第三,给接应王氏的队伍传信,能快则快,但不许冒进。”

      暗卫一一领命,黑影掠出院落,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而城外十余里,一座早已废弃的驿舍。

      墙垣倾颓,荒草齐膝,窗板烂得只剩半片,里面却亮着一小簇昏黄烛火。

      那两名从廷尉大牢逃出来的密使就在此处。二人身上还带着越狱时留下的伤,脸色苍白,一旁站着夏颉的心腹苏怀。

      “相爷吩咐,现在还不是你们露面的时候。”苏怀声音冷硬,“兰钦那边已经乱了,不少人都说陛下有意收回赐婚圣旨。再过两日,等风声推到最高,你们便去城南,‘偶然’被几个官员家仆撞见,说出一套‘祝汀当年确实参与私贸’的说辞。”

      一名密使咬着牙:“说完之后呢?相爷会保我们离开京城?”

      “事成之后,自然有银子、有路引,送你们远走。”苏怀脸上没有半分笑意,“可若是敢乱说话,你们家人的性命,便保不住。”

      两名密使互望一眼,只能低头应下。

      苏怀走出破驿舍,翻身上马,往城里回驰。他并不知道,祝钦两方故意放出去的“溃败假象”已经让夏颉彻底放下戒心——夏颉认定兰钦已是强弩之末,下令所有埋在暗处的棋子,可以依次启动。更没有想到,有一道暗线,早就盯紧了苏怀马鞍侧面那一枚极不起眼、只有夏颉一派人才用的铜纹铃。

      兰府暗卫远远跟在后面,待苏怀进了城、拐入丞相府后街,才飞快折回兰府报信。

      书房里,兰钦听完回报,眼中精光一闪,转头看向祝汀:“上钩了。苏怀方才去了近郊,方向正是旧驿舍一带。”

      祝汀心头一跳,随即又冷静下来:“但我们不能现在冲过去拿人。一旦把密使抓回来,夏颉便会立刻斩断所有线索,把一切推成‘苏怀一人私做主张’,他自己依旧安然无恙。我们需要的,是他下令的实证。”

      兰钦明白。抓两个密使容易,扳倒根深蒂固的夏颉极难。

      他伸手握住祝汀的手,十指深深扣合:“所以我们要等,等他亲自打出那致命一击,把自己全部露出来。”

      就在这时,管家神色慌张跑进来:“大人、公子!不好了!城里又炸出消息——有人拿出一份‘当年商队账目’,上面居然有祝公子的亲笔签名!此刻不少官员已经写好弹章,准备明日一早递入宫中!”

      祝汀眉峰一蹙。

      他根本不曾写过什么账目。只是他年少时留下的几张字条早年流落时遗失过,夏颉那边极有可能拿到他的字迹,找高手仿造。

      兰钦立刻起身:“我带人去查这份账目最先从哪一家书坊流出来。”

      “我和你一道。”祝汀也站起,眼神坚定,“字迹仿造有迹可循,我记得自己早年写字时,有几个笔画独有的习惯,旁人很难学得一模一样。我去了,可以帮你们更快分辨真伪。”

      兰钦本想让他留在府中避险,可看见祝汀眼里那份不肯退后的光,便不再拦他,只是取来那件厚实的深青披风,亲手替他系好绳结,又把那枚沉水佩,按在他掌心:“一定要跟紧我,一步都不要走远。”

      “好。”

      二人乘两辆不起眼的轻车,带十余名暗卫,悄悄出兰府,去往传出账目的那家南市旧书坊。街上人声鼎沸,到处都有人拿着抄录的账目片段议论;还有不少人看见兰府车马经过,指指点点,有叹息,有鄙夷,也有暗暗担忧的。

      书坊老板吓得面无人色,跪在地上,说册子是一个戴斗笠的男人给的,留下银子便走,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祝汀蹲下身,小心拿起那本泛黄册子,目光落在所谓“签名”上,看了片刻便轻轻摇头:“‘汀’字最后一笔,我年少时习惯向内收,这里却是向外挑;还有日期那里,我写‘秋’字,火部三笔从来不会连写。此人模仿得极像,终究还是露了破绽。”

      兰钦叫人把账目收好封存,正要吩咐追查斗笠男子去向,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一名暗卫满身尘土,冲到近前,声音急而亮:“大人!公子!北境那边传讯!王氏一行人甩开伏击,已经连夜赶路,明日午时,便能进永定门!”

      这消息如一道惊雷,落在所有人耳中。

      祝汀猛地抬头,心口狠狠一跳,一股巨大的松快涌上来。连日压在肩头的重负,仿佛在这一刻轻了大半。

      兰钦也是大喜过望,一把攥住祝汀的手腕,眼底藏不住的激动与温柔:“她来了。我们最重要的人证,终于到了。”

      可喜悦只持续片刻,兰钦神色又沉下去:“但王氏入京的消息,夏颉必然很快就会得知。留给我们的时间只剩一夜。以他的心性,绝不会坐视自己全盘失败——今夜,极有可能就是他孤注一掷的时候。”

      同一时刻,丞相府内堂。

      夏颉刚收到手下送来的急报,知道王氏明日午时便能进城,脸色瞬间铁青,一掌狠狠拍在案上,杯盏震得跳起来摔落在地,碎瓷溅得到处都是。

      “废物!一群废物!连几个行路之人都拦不住!”

      他在房间快步来回走,胸中怒火翻腾。一旦王氏站到御前,他这几个月苦心经营的流言、伪造的证据,全会变成攻击自己的利刃;兰钦和祝汀的婚事将名正言顺,兰钦圣眷更盛,往后再想动他难如登天。

      苏怀低声道:“相爷,事已至此,不如暂且收手,日后再寻时机?”

      “收手?”夏颉猛地回头,眼中布满血丝,“我已经走到这一步,还怎么收手!既然明证拦不住,那我便做最后一局——今夜,我叫兰府出事!”

      他俯下身,声音里带着近乎疯狂的决绝:“我埋在兰府附近的人手全部出动。不必取兰钦性命,只要……让祝汀在大婚之前‘意外’身死。到那时,陛下就算明知有疑,也查不出确凿证据;兰钦悲痛之下意志大乱,婚事自然不成,他在朝堂也会失了锐气。大局,仍在我手中!”

      苏怀脸色一变:“相爷!此举太过凶险,一旦败露……”

      “没有别的路!”夏颉咬牙,“传我命令,三更时分动手!”

      黑影悄无声息离开丞相府,一道道密令向着兰府四周飞去。

      而南市这边,兰钦已经带着祝汀回到马车上。车内光线柔和,车轱辘轻轻碾过石板。

      祝汀还没有完全从王氏即将入京的喜讯里回过神,手腕忽然被兰钦拉住。兰钦把他揽到怀中,低头吻落在他的额角,继而滑到眼睑,最后轻轻擦过他微颤的唇。

      “阿汀。”兰钦声音低沉而郑重,“今夜会很难熬。夏颉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王氏入城,他很可能会铤而走险。”

      祝汀靠在他胸膛,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里明明知道今夜杀机四伏,却并不害怕。他抬手环住兰钦脖颈,鼻尖蹭过他的耳畔:“我不怕。只要和你在一起,再大的风浪,我都敢接。等熬过今夜,等王氏见过陛下,我们就能安安心心等着大婚那日。”

      兰钦收紧手臂,将他牢牢抱住。

      “是。熬过今夜,我便要风风光光娶你进门。”

      马车转过街角,远远可以看见兰府屋檐上飘动的一点红绸。府周围暗卫已经全部就位,弓上弦,刀出鞘;黑暗之中,无数杀机如潮水一般,朝着兰府悄悄围拢。

      离大婚还有十二天,决定所有人命运的一夜,已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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