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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二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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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日光阴,似缓实急。
流言如同秋野的蔓草,一旦生根,便疯长不休。
不过短短三日,那枚所谓「北境商队铜牌」的故事,已经从南市茶肆飘进无数朱门大院,甚至有几本匿名的小册子在暗中流转,把祝汀短暂依附商队的过往,添油加醋写成一段蓄谋已久、私通外族的秘事。
不少本来中立的官员,架不住连日传闻,心里渐渐生出犹疑;和夏颉一党或是素来与兰钦有隙的人,更是抓住机会,接连递上奏折。
这日早朝,金銮殿上气氛格外凝重。
一名年老御史出列,手持笏板,声音肃然:“陛下,臣并非质疑赐婚圣旨,只是近日京城流言汹汹,那祝汀身世疑点重重。兰钦乃国之栋梁,若果真被奸人蒙蔽,于朝堂绝非幸事。恳请陛下暂压大婚一应筹备,先遣专人彻查往事,待水落石出,再行赐婚大礼不迟!”
话音刚落,又有两名官员相继出列,所持说辞大同小异——口口声声不是反对婚事,只是“为兰钦计、为朝廷计”,句句绵里藏针,逼得人喘不过气。
夏颉立在百官前列,面色平静,垂着眼仿佛一切都与自己无关,可袖中手指却轻轻叩了一下。这些人不必他亲自出面,自有党羽牵头,就算日后查起,也追不到他头上。
帝王坐在龙椅上,指尖轻叩御案,目光扫过阶下众臣。
他心中记得那日兰钦在紫宸殿的坦陈,也隐约察觉流言来得太过整齐、太过刻意。可天子不能全然凭私情决断,朝野汹汹,若是全然置之不理,反倒会落下“偏听偏信”的话柄。
“众卿所言,朕已知晓。”帝王声音不高,殿内瞬间安静,“流言不可尽信,亦不可全然无视。朕命廷尉寺会同御史台,共同核查铜牌来历、北境商队旧案;在查勘有结果之前,大婚筹备暂且不停,但一应仪典规模,略作收敛。”
一句话,留了余地,却也等于把这件事公开摆在了明面上。
兰钦上前一步,衣袂轻响,躬身:“臣遵旨。臣愿与此案共查,绝不徇私,若祝汀确有牵涉,臣甘愿同受责罚。”
他没有激烈抗辩,没有急切喊冤,只以自身荣辱作保,反倒叫不少准备攻讦他的官员一时语塞。
早朝散去,百官陆续走出大殿。
夏颉故意慢走几步,与兰钦擦肩而过,低声一笑,只有二人听得见:“兰大人,盛名难持,情字误人。有些事,强求未必有福。”
兰钦脚步未停,侧眸淡淡回了一句:“是真是假,自有廷尉府定论。相爷只需静待查案结果便可。”
目光一碰,暗流相撞,无声交锋已然结束。
兰府这边,祝汀也收到了朝会传来的消息。
他坐在窗前,手里捏着暗卫抄回来的、坊间小册子上的几段文字,指尖微微用力。他早已料到夏颉会借流言施压,可当真看见那些凭空捏造的故事,心底仍掠过一丝钝痛。
不是怕自己背负污名,是怕这些无休止的怀疑,一点点耗掉陛下的信任,耗掉兰钦辛苦挣来的清名。
“公子。”一名暗卫快步入内,神色急而不乱,“北境传来急讯——我们前去护送那名曾经被救的妇人王氏的人马,在离京还有两站的黑枫岭遇袭。护卫有两人受伤,所幸王氏本人安然无恙,只是道路已被封堵,他们只能绕道,大约要迟四日方能抵达京城。”
祝汀猛地抬眼:“遇袭?对方可有留下什么记号?”
“出手之人极为老练,一击便退,只遗下一枚普通的青铜箭镞,并无标识。但黑枫岭那条路十分偏僻,若非有人早已算准他们的行程,不可能恰好等在那里。”
祝汀闭了闭眼。
不必多说,定是夏颉的手笔。
王氏是他们极为关键的人证——只要她能入京,亲口说出当年祝汀出手救她、并且早早脱离商队的经过,许多谣言便不攻自破。夏颉自然不肯让她顺顺利利进来。
“通知领队护卫,绕道途中切不可急于赶路,安全第一。”祝汀迅速定神,“另外传信给沿途我们能信得过的地方驿丞,请他们暗中接应掩护。”
“属下遵命!”
暗卫离去不久,兰钦自朝中归来。
一进书房,他便看见祝汀立在舆图之前,指尖落在黑枫岭那一块,背影有几分单薄。兰钦上前,伸手轻轻覆住他的肩。
“朝中和北境的事,我都听说了。”
祝汀回头,眼底藏着倦意,却依旧清明:“他不想让王氏入京。只要王氏迟一天,流言便能多传一天,朝中弹劾我们的声音便会更盛一分。”
“我已经另外派了一队暗卫快马出京,前去接应。”兰钦道,“只是远水难救近火,这几日,京城之中,便是夏颉攻势最猛的时候。”
他将那一块从南市取回的铜牌放在案上。铜牌表面布满人为做旧的斑驳痕迹,刻着一个扭曲的“行”字,正是流言里所说商队的标记。
“廷尉府的匠人已经验过,铜质是三十年前的旧料,刻痕却是近月新凿。”兰钦指尖点了点铜牌,“可就算我们拿出验查结果,百姓和不少官员依旧会说——‘只是牌子假,往事未必假’。流言最麻烦之处,便在于它不怕证据,只怕时机。”
祝汀目光落在铜牌上,忽然轻声道:“当年那支商队,确实有一块真的总号牌,只是商队后来在沙漠遇风沙失散,那块主牌早就遗失了。夏颉手下之人能仿到这个地步,想来是寻到当年商队残存的旧人,得了模样。”
兰钦微微颔首:“我也是这般猜想。这人若还活着,说不定也被夏颉控制住。若是能找到他,便是又一重铁证。”
正说着,管家神色凝重来到门外:“大人,公子,府外有人送来一只木盒,没有名帖,只说是送给府里‘即将大婚的贵人’。暗卫已经拦下,不敢擅自打开。”
兰钦眸色一沉:“拿进来。另外传令全府,所有来路不明的物件,一律不许入内。”
木盒不大,松木所制,表面光滑,锁扣已经被暗卫小心撬开。里面没有凶器,只有一卷泛黄的旧纸,还有一缕干枯的褐色发丝。
纸上字迹潦草,写着几句似是而非的回忆,假意是当年商队一名伙计的手记,隐约指证祝汀当年便参与私下交易;那缕发丝,则是故意留出来,暗示“尚有别的人证尚存”,用来搅乱人心。
“这是攻心。”祝汀看着那卷纸,缓缓道,“杀我,或者伤我,反倒落了痕迹。可一次次送来这些似真似假的‘凭据’,叫我们时时刻刻悬着一颗心,也叫府中上下人人紧绷,疲惫不堪。”
“他想耗垮我们。”兰钦拿起那卷纸,交给一旁暗卫收好,“把这些全部封存,将来一并呈给陛下。越是这时,我们越不能乱。”
他转过身子,双手扶住祝汀两肩,认真望进他眼底:“阿汀,我知你很累。但你记住,不必逼自己一个人撑住所有事。查案、护人证、应对朝堂压力,有我,还有一众信得过的下属。”
祝汀望着他,连日压在心底的沉重,似乎被这一句话轻轻撬动,他呼出一口长气,微微点头:“我知道。只是我从前习惯了凡事靠自己,一时还改不过来。”
“那就慢慢改。”兰钦唇角浮起一点浅淡却安稳的笑意,“往后有我,你可以依靠,也可以与我并肩。”
可平静并没有持续多久。
第二日清晨,一条更加惊人的消息炸开京城:昨夜廷尉大牢之中,一名负责看管那两名夏颉密使的狱卒“不慎”醉酒失火,牢房外廊烧了大半;两名密使虽未被烧伤,却趁乱夺了一套外衣,打伤守卫,逃出廷尉大牢!
消息飞快传入皇宫,也传入兰府。
兰钦猛地站起,声音冷下来:“逃了?廷尉寺重重把守,怎么会如此轻易叫人逃走?”
“大人,现在全城已经下达搜捕令。可大街之上,到处有人议论:说密使是怕兰钦杀人灭口才逃,还有人说,密使逃出去,就是要去揭发祝汀的全部罪证!”暗卫声音微哑。
祝汀脸色一白。
他瞬间懂了。
人证一旦出逃,所有原本待查的事情,便会在百姓口中变成“已然属实”;就算之后抓回密使,很多人也会觉得,那是兰钦为了封口做的手脚。
夏颉这一步,狠辣至极。
金銮宫中,已经有内侍匆匆出来,传陛下口谕——召兰钦即刻入宫觐见。
兰钦取过朝服,祝汀上前,伸手替他理好衣襟,指尖有一点微颤,却眼神坚定:“无论发生什么,记得自保,也记得,我们还在等王氏赶来。”
兰钦握住他替自己整理衣襟的手,在他掌心轻轻一吻。
“我记得。等我回来。”
车马驶出兰府,街上到处可见奔走搜捕的兵丁,百姓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议论。阴云覆在京城上空,离大婚还有十七天,战局,已经被夏颉彻底点燃。